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斜对门

斜对门

作者: 梦飞翔 时间: 2013-05-16 阅读: 32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和她是斜对门儿。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本是外乡人。二十多年前拖着个光屁股小子逃来的。乡亲们都唤她张大姐,连她也不知道她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她

他和她是斜对门儿。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本是外乡人。二十多年前拖着个光屁股小子逃来的。乡亲们都唤她张大姐,连她也不知道她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她确是个苦命人,若不是她因病带饿折腾成那个样子叫他救回家,谁知道她如今流落落到啥地步呢?
   王天发那时候是村长,各方面觉悟都很高。他长得粗壮高大,浓眉大眼,满脸的个腮胡子更显得英武——他不过才三十岁。
   那天,他开会回来,正下着雨,路很滑,他摔了好几次,浑身弄得如打泥的猪一般。刚进村,他惊愣地发现,一个淋得透湿的妇女搂着嚎哭的孩子,躺在泥地上一动也不动。他急急地上前把大人孩子背回家,又请来村医生。这女人就是因为饥饿,再加上淋雨,染了风寒。在天发老婆的尽心照料下,不几天就痊愈了。她感激天发的救命之恩,感激这家人对她和孩子无微不至的照料,更感激乡亲们对她们母子的关心,她决定留下来。既是走到天边也是要有个落脚地的,不如就留下来,这也是跟乡亲们的缘分。
   乡亲们看她跟孩子可伶,就出主意让她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生活上相互也有个照应,解决一下实际困难,不至于遭罪受苦。她却一个劲的摇头,一脸的悲伤和痛苦……
   她讲了她过去悲惨的生活经历——
   我五岁的时候,母亲就被爹活活折磨死了,他是个赌钱鬼,喝醉了酒就对柔弱的母亲拳脚相加,发泄心中的怨恨和不满。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母亲坚决不答应“出租”自己给他当“摇钱树”,才遭此摧残的。尽管母亲再勤劳、能干,日子仍然很艰苦清贫。父亲时常不着家,回到家就逼着母亲要钱,没钱或钱少就会遭到一顿蹂躏和毒打……终于,娘实在忍受不了爹的无情摧残和羞辱,她无奈的丢下我投河自尽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爹为了抵债,把我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丑男人……天那,我真不敢想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残忍的日子。五年后,那个一心想独占我的“老大”在一个漆黑夜里,把那个丑男人害死……但他恶性不改,对我更是变本加厉的蹂躏和摧残。这时候,我已经长大了,胆子也大了,就想着逃跑,可是,他看管的很严,发现我有什么不轨的动静就往死里折磨我……后来,一个对我垂涎已久的男人想法设法把我带了出去。开始,这个男人对我还不错,自从有了儿子,他就变了脸,张口就骂,举手就打,把我看管的严严实实,侮辱我是在“赌鬼窝里混出来的”,担心我会跟别的男人跑。“烂货”成了他的口头禅,但是为了孩子,我只有忍。没娘的孩子苦啊!孩子是在我的眼泪中泡大的。总算苍天有眼,前不久,那冤家病倒了,他吩咐我去十几里以外的镇上抓药,不曾想,鬼使神差的,我带着孩子越走离家越远……
   故事讲到这里,在场的人早已眼泪汪汪,唉声载道。天发的老婆难过地搂住她失声哭起来,惹得屋里的人也都鼻子一把泪一把。
   可怜的女人!
   “婶子大娘,大哥大嫂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心,让我找个男人就图有个依靠。可是,我心里怵啊!为了孩子,我什么难,什么罪都能受,只求乡亲们能给我找个能落脚、睡觉的地方就行。我有的是力气,什么活路我都能干,只求我跟孩子有口饭吃就行。”她说着,泪水连连的向在场的人跪下了。
   由村长出面,把生产队里的一间废弃的磨坊重新修建了一下,就成了他们娘俩暂时的家。天发老婆带头送来了一床旧铺盖,米、面、油、盐。她再次感动的跪下自己的双膝……
   张大姐就这样住下来了,在天发家的斜对面。她一直住着,现在还牢牢的住着,只是房子翻新了,新盖了配房和大门。是儿子成人后,近几年建起的。他把儿子的名字改成了“继恩”,意思是永远记住乡亲们的恩情。
   继恩很争气,一向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学了一肚子文化,现在出息了,近年政策开放,他跟人合伙利用村东的那片寸草不长的盐碱地建了一空砖窑。几年功夫,村户人也跟着富裕起来,家家盖起了新房。今年春,继恩竟然在村里盖起了两层楼房。他已经是好几空砖窑的“大窑主”,也就是人们称呼的“总经理”。
   老人就是有点怪,放着宽敞的楼房不住,却偏偏又搬回了老屋。张大姐还风趣地说:“还是住在地面上踏实。”儿子媳妇没办法,又担心老人一个人寂寞,只好又买回收音机、电视机。“花这些钱干啥,我一个人怎么不能过!”老人自然心疼花钱。
   人们都说张大姐有福气,养了个能耐孝顺的儿子。诚然,关于她不幸的过去和在儿子身上付出的艰辛代价总算是值得的。
   尽管张大姐一个人拥有一套现代化电器、家具,但这些却不能替代长期以来内心里的寂寞和孤单,这么好的条件,也不能让自己真正的高兴起来。一个人没意思啊,以前一大家子在一起还不觉得什么,这一个人守着一个大院落,总是免不了胡思乱想。白天还好熬,吃了饭就拿个马扎坐到大门外,就近的老人和胡同里的天发老哥,凑到一起唠嗑、闲谈。到了晚上就不好熬了,这漫漫长夜,再说人老了,觉也少了,身边没有说话的人,感觉这夜特别的长……
   说起来天发老汉也是个苦命人,前些年受冤被整,老伴就是在那个时候连惊带吓一病不起过世了。幸好跟前有个女儿,没想到结婚还不到一年,就得了白血病,钱没少花,病没看好,把个老汉折磨得够呛。几年功夫,他明显的老了。多亏有张大姐帮衬着缝缝补补,洗洗浆浆,心里多少有些许的安慰。张大姐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从来不把天发老汉当外人,细心地照顾着他的生活。每次病了,她都会一步不离的守在身边伺候、照顾。农活忙的时候,他干脆让儿子把天发叫到家里吃几天饭。逢年过节,或者改善生活,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天发哥——一个人过日子多不容易。她的好心得到所有人的赞叹:“天发没白救她”,“是人家张大姐有良心,要换别人,还不定怎么样呢?”人们的议论完全出自内心的真诚,绝对没有别的任何怀疑。一方是为了报恩,另一方则是盛情难却。一切都合情合理。
   “天发哥,你总出来这么早?”张大姐一出门就招呼。
   这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不论天热天冷,大会小会,晚饭后必到大门外坐一坐或站一站。他来,她也来。
   “在屋里闷啊,总想快点到外面松快松快。”他这样回答。她何曾不是这样呢?此时已近秋天,晚间气候早变凉了。
   他们开始聊起来,声音轻轻地,但在老远处仍能听到。
   夜晚,很静。
   “你不该再搬回来,还是住楼房好哇。”他显出眼热的样子,又很惋惜地:“都这把年纪了,现在不住等到啥时住啊?”他转向她。
   “唉,咱没那个福!”张大姐笑着叹了口气,内心的满足是无法掩饰的。“住了一辈子平房,楼房再好,也觉着不得劲,还是这住老屋叫人舒坦,再说,咱常在一起聊惯了,乍离开总觉像少了什么似的,心里不安生。”
   她是真的惦记他,别人当然不理解,包括自己的儿子。事实上,张大姐走了那些天,天发老汉就像丢了魂一样,整天没精打采的,出门转个圈就耷拉下脑袋回屋里抽闷烟……自打张大姐重新搬回老房子,他的精神头也来了,手头也麻利了,总是第一个走出门来,坐在马扎上,安静的等着张大姐出门。
   两个老人心照不宣,各怀着自己的那份心思。
   “就是呢,我也这么觉得。”他讪笑着,极力掩饰内心突如其来的“怦然心动”。唯有老天知道,他们的心是相通的,也是相知的。
   他们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聊。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话题……
   凉爽的夜,静谧安详,天空没有月亮,稠密的星星相互眨着晶亮的眼睛,调皮的围绕在两老人的视线里跳来跳去。
   “你也该买个会说话的,这长长的夜,省的一个人在屋里寂寞难耐。”张大姐永远是个精细人,无时无刻在关照着他的生活,他的一切。
   “用不着,一个人惯了。”他沉声回道,随手摸出了腰间的烟袋。他是不吸烟卷的,不是没钱买,而是不习惯。是真的不习惯。“一个人烦得很哟,我以前倒没觉出来,”她看着他说,“烦的时候你也到我屋里看看电视啥的,别老这么闷着。这往后天冷了,在外头坐着不住了。”
   “会说话的玩意也帮不了啥忙的。”天发老汉闷闷地说,只顾猛劲的抽烟,似乎要把内心忧烦随着烟雾消失掉。他吸烟很赶劲的,别人送他的外号“大烟鬼”。
   “我就说呢,都是拿着钱没处花。”张大姐也不满起来,“若是大伙一块儿看还差不多,热热闹闹的。一个人呆坐着傻看有啥意思?连个说话的也没有,还不够让人烦的。”她说完若有所思的仰望漫天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恩,可不是。”他的语言好似在喉咙里钻出来的,几乎叫人听不到。他又往烟锅里装烟,点着,更猛的一口接一口地吸,像跟谁赌气。她被熏得咳了两声,转头望他,不是想制止,也没责备的意思,而是心疼他这么抽烟,会伤身体的。唉,这都是寂寞和孤单养成的。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她心里清楚,一个人的日子难熬啊!
   好一会,他不再说话,只管闷闷的吸烟,她以为他累了,也不说什么,就劝他回屋睡觉。“恩。”他转身走进东门,张大姐进了西门。两个门斜对着,但他们的心是呼应的,相互走开都有不舍,却不得已各回各的家。
   天发老汉是怎么喜欢上看电视的?连他自己都迷迷糊糊的。自从天冷了,他就往张大姐家跑顺了腿,打开电视,一坐就是大半夜,两个老人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那份和谐,那份默契,相濡以沫的情形,就像一对恩爱的老夫老妻那么自然、亲切。
   “来啦!”
   每晚,张大姐总是那么喜天欢地的迎接他的早早到来。一边招呼,一边倒水——她总算有了能在一块看电视的伴了。
   “哎,来啦。你这还没忙完啊?”天发也从不客气,来了就坐,坐下就喝,像在自己家一样随便。只是,他抽烟很少了,知道她怕烟熏。“没带烟来?”她总忘不了问一句,她知道他那么爱抽烟。“忘了。”他不在意的答。“忘了好,吸烟危害身体,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是在意着点好。”她这样说,却没考虑过他是否是真的忘了?一个平时爱烟如命的“大烟鬼”,怎么会轻易的忘记带烟?
   他们开始看电视,坐挨着坐,有说,有笑,有问有答。在这里,再没有了寂寞,没有了孤单,没有了烦躁,也没有了怨愤和凄凉。
   小屋,充满了笑声和快乐,充满了希冀和幸福,充满了宁静和安详。
   “看现在的年轻人,咱瞅着都觉臊脸。”她说,故意嘟着嘴,脸自然的转向他。
   这是个情感剧,荧屏上正映现着一对情人热烈的拥抱亲吻。“可不。”他羡慕地说,“现在的年轻人才风流呢,哪像我们……老罗,对这咋能看得惯!”
   “唉,我们也年轻过吗?”她忧伤地,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小而又深沉。她把脸扬起来了,微微的闭上了眼睛。不由得,她心里掠过一丝凄楚的哀痛。虽然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毕竟不好叫人忘记呀。
   “我们……”他没说出什么,他也说不出什么来。他此时已经清楚地觉察到了她心情异常,直到触到了她的痛楚。他怜惜地望着她,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安慰她。想起了她曾经讲过的那个悲惨的故事,也勾起他内心阵阵酸楚。也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曾有多少记忆淡忘了,甚至磨灭了,却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个寒心的故事,她自己的故事。“不幸的女人!”他在心里说,“多么坚强的母亲!”
   两个圈椅紧挨着,天天这样,夜夜如此,从不想谁跟谁离远一点,别说轻声交谈,几乎能够听到相互的心跳和热血沸腾的微妙响声。他自然仰躺在椅子里,两手分别放在扶手上;同样的,她也很自然的仰靠在椅子里,两手不轻不重地放在扶手上。那一次,他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曾经,她不止一次亲手照料过他的病体),但他此时此刻却如此敏感到内心的慌乱和不安,他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心跳加速,就像年轻那会第一次入洞房,给媳妇掀盖头时的情形……莫名其妙!他恼恨自己,骂自己“糟老头子”!没见识,自作多情!偷眼看张大姐,她正柔和地向自己微笑呢,看不出任何不满或者责备的意思,他这才得到了片刻的平静。再说话时,他就不那么自然了,两手则规矩地拄着膝盖,身子费劲地向前倾着。他打个呵欠,分明是故意的,为了掩饰自己自作多情而显露的失态。她则以为他累了:“看这么一小会就累了啊?”她很不满意他这没精打采的样子,她才正看在兴头上呢。“看这年轻人多快活,多有熬头,哪像我们年轻时……”张大姐没把话说完,心便敏感的绞疼起来。
   “你不是也很有福气嘛,”天发老汉站起来对她说,带着要离开的架势。
   “唉,慌啥?坐下嘛。”她扯住他的手,祈求似的望着他。不知怎么的,他的血液机敏的颤动了一下。好久,他也望着她,深情地看着她,慢慢的坐下来,却突然地握紧她的手,心不由己。她明显地一颤,一愣,发现他眼睛里已经涌出了泪花。她竟也莫名其妙地流泪了,嘴唇微微地抖动着,抖动着……
   一瞬间的冲动,他吻了她的手;
   一瞬间的冲动,她把头埋进他怀里痛哭失声。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斜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