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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看看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3-05-16 阅读: 248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吴铁驴的儿子,吴孝祖要回来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五沟村的每一个角落。起初,听到这消息的人,都不以为然地说,不会吧,吴孝祖不是已经坠海身亡


   吴铁驴的儿子,吴孝祖要回来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五沟村的每一个角落。起初,听到这消息的人,都不以为然地说,不会吧,吴孝祖不是已经坠海身亡了吗?然后把它当饭后闲聊,一笑带过。后来——也就是小半个月的时间,传的人多了,就引起了人们的疑心。大家再见面,几个脑袋碰在一起,都不约而同地说一声,落叶归根嘛。
   在家乡人的猜疑声中,吴孝祖果真回来了。那是他离开大陆四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四十多年,不是四十多天,时间这东西跟大浪淘沙一样,让人们把五沟村的许多旧事渐渐淡忘了。这些年来,稀奇的新闻不说天天有,却也是没怎么断过,本来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吴孝祖了,更没有多少人能记起五沟村的旧事。可是,吴孝祖的回来,仿佛一下捅开了五沟村旧事的笼子,许多故事就此跑了出来。
   吴孝祖的老家五沟村在一片连绵的大山里,四面环山,山上生满了松树和杂乱的灌木。从山上哗哗流下的水,在山脚淌出一条河,河就随了村名叫五沟河。据村谱记载,解放前五沟村有两家大户,一家是吴麻子家,另一家就是吴铁驴家。清朝乾隆初年,吴麻子的祖上在五沟村建起了让人羡慕的吴家老宅,青砖黑瓦的吴家老宅坐落在五沟河漫坡地上,它靠山面水,呈优柔舒展之气。可是弹指一挥间,转眼就是多少年过去了,吴家老宅也由诞生时的辉煌变得老态龙钟了,和吴家老宅一同老去的还有五沟村的族人们。
   当乡音未改的吴孝祖回到五沟村,经历了和族人们相见的欢喜场面,分发了给族人们带回的礼物,倾听了一阵惊叹和欢笑之后,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在村里毫无目的地四下乱转。他去过田野,在弯弯曲曲的田埂两旁,成熟的稻子像孕妇一样骄傲和慈祥。他去过山上,俯视着吴家老宅后面的那对古槐树,依然像兄弟样簇拥在一起。吴孝祖想起当年在私塾读书的时候,吴老六从后院小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饭,放在古槐树下的饭桌上,双手卷个喇叭放在嘴上拼命喊,回家——吃饭啦!
   很快傍晚来临,暮色从吴家老宅后的山峰上升起,向山谷里笼罩下来。远处的山脊渐渐变成了似是而非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稻香的气味,即使到了傍晚,成熟的稻子也给人热烘烘的感觉。现在吴麻子的大儿子金地老汉依然健在,已经七十八岁了。金地老汉年轻时是收稻子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精力已经从他的身体里穿行而过,就像夕阳后面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得都延伸到山坡上去了。金地老汉长着一张瓦刀脸,整天阴沉着,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像吃了枪药,他火爆的怪脾气村里是人尽皆知。
   现在,每天从太阳出来,直到太阳落山,金地老汉都坐在吴家老宅门口的石狮旁,不停地吸旱烟。他时常会嘬着嘴唇对准烟锅,噗地一声吹出烟灰,一边捻着黄亮柔软的烟丝儿慢腾腾地装入烟锅,一边把时间都消磨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金地老汉是昨晚知道吴孝祖从台湾回来的。当时,金地老汉在吴家老宅的客厅里,举起双手摇摇,把衣袖往下抖落抖落,然后坐在陈旧的楠木八仙桌旁,他刚端起碗喝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先是一惊,接着手一软,碗就掉到地上,碎了。
  
   二
   昨晚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天亮时才收住。金地老汉听着雨声,想了一夜的心事:1979年公社书记在广播上宣布,地主分子的改造已经完成,随后是给地主摘帽,改正成分和退赔财产。金地老汉最怕吴孝祖回来提出退赔财产要求,讨回吴家老宅。现在台胞可不比一般的地主后代,他们提出的要求,乡里可就当成了大事。金地老汉越想越担心,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一连吃了好几锅烟,在公鸡一遍又一遍的啼叫声里,背靠墙在床上坐到了天亮。
   天亮后,金地老汉吃过早饭就去找村支书。半路上金地老汉遇见了他当村办小学校长的儿子吴亮,吴亮头发凌乱,混身衣裳都湿漉漉地滴着水珠,一件塑料雨衣拧成绳束在腰上,左右手各拎一个竹篓。竹篓有些沉,吴亮想停下,但还是摇晃着身子走了两步又后退一步,才把竹篓重重放在地上,溅起一片雨水。吴亮拦着他爹说,这么早去哪?金地老汉气咻咻地说,找支书去。吴亮知道他爹正在为老宅的事犯愁,就开导他爹说,吴孝祖家在村里没人了,他要老宅没用。金地老汉最怕提及老宅的事,所以就绕着不说老宅的事,他又把不许吴孝祖给大地主吴铁驴扫墓的道理说了一遍。吴亮听了,摇摇头说,这事支书也没办法。金地老汉愣了,脑子里嗡嗡叫了两声,最后他一拍脑袋叫起来,反正谁也不能给地主扫墓。吴亮咧嘴笑起来说,现在哪还有地主?都摘帽了。
   吴亮劝不住他爹,就掂起竹篓往学校跑,把两竹篓鲜鱼倒入学校食堂的水缸里,那些被憋晕的鱼顿时醒了过来,在水缸里翻跳。吴亮是黎明时在五沟河里下了一溜沾网,由于雨天河水湍急,被冲晕的鱼纷纷逃往岸边喘息,不少鱼就撞在了沾网上。吴亮再次跑到河边,雨就下大了,硬币大小的雨点子就噼里啪啦落下来,在河面溅起一朵一朵大水泡。他擦了下被雨淋湿的眼睛,朝四周张望一番,陡然望见拱形桥那边缓缓升起一把黄油布伞,打伞的是个头发花白,体态肥胖的老者。老者上穿白色短袖衬衣,下着宽大的灰色长裤,举止儒雅不俗。吴亮见来人眼生,心想此人莫非就是吴孝祖?此人正是吴孝祖,他站在桥上,鞋溻湿了,呆呆地望着桥下湍急的河水。吴亮朝雨中的吴孝祖凝视了片刻,看见吴孝祖似乎舒了一口气,转身朝湮没在雨雾中的村庄走去。
   吴亮急忙收了网,提着竹篓,一路小跑朝吴孝祖回村的方向撵。吴亮脑子里有些好奇,他想,吴孝祖在五沟村已无至亲,他会住在谁家呢?吴亮撵到街上,看见吴孝祖在前面走,就放慢脚步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听见从雨雾里飘来了胡琴声,还充满了闲逸动人至深的情调。吴老六正坐在自家临街门槛上,腿上立着一把音色极纯正的二胡,悠悠昂昂地拉着。吴老六见吴孝祖回来了,放下二胡,左好腿一挺,右残腿使劲一抻,将身子慢慢立了起来,身子一时站立不稳,愈以左好腿为轴转动时,被吴孝祖一把扶住了。吴老六不好意思地笑说,老了,真是不中用了。看着两人亲热劲,吴亮就去问村里一个和吴老六一样老的老人,老人笑嘻嘻地说,吴老六是吴铁驴家的长工。吴亮迷糊了,地主和长工应该是仇家呀。
   六十年前,吴老六还是个14岁的孩子。当时,五沟村的大户吴铁驴正处在积累财富的愉悦中。吴铁驴开了全村唯一的酒作坊,通过不停歇的劳作和苦涩的汗水,他的财富正在缓慢地堆积起来。吴铁驴还在几个村交汇处的集市上开了一家销售酒的店铺。有天早上,吴铁驴拉开店铺门,老天爷,一头栽进一个怀抱二胡的小孩,把吴铁驴吓得差点尿裤子。他稳了稳神,伸手一探鼻息,小孩还有气,就把小孩抱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小孩活过来了。一打探,原来小孩全家靠卖唱为生,路遇两股土匪为争地盘打仗,结果小孩家人都被乱枪打死了,他虽侥幸捡条命,已是无家可归。吴铁驴把小孩收留在家,随便起了个名字吴老六。那时,吴铁驴每天把地里活安顿好后,就去酒作坊干活。他力气惊人,一次可扛起两百斤重的粮食,他扛粮食时,不论是冬天夏天,都要脱光上衣,他宁肯磨破肩膀,也不肯磨破衣服。他把挣到的钱攒起来,买成土地,种上粮食,粮食一部分用去酿酒,一部分粜出去,再用得来的钱买地,他的土地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吴铁驴当然不会白养吴老六,吴老六要干活,干活就是长工。吴老六从14岁起,到1948年他20岁,他给吴铁驴家当了6年长工。1949年,吴老六给解放县城的解放军运送弹药,不知被哪个不长眼的蒋军一枪击中了腿,回来还是住在吴铁驴家养伤。事过3个月后,土改工作队进了五沟村,吴铁驴被定为地主成分,而雇农吴老六分得了吴铁驴的土地和牲畜不说,吴家老宅的三间偏房也分到了吴老六名下。
   当时,吴铁驴家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只有吴铁驴的女儿吴娟,那年恰好考上大学回到家里,却愁得不得了,一是没路费,二是村口有民兵,没有路条就出不去。有天夜里,吴铁驴偷偷摸到吴老六家,咕咚一声,跪在了吴老六面前。当年的主人跪在自己面前,吴老六觉得太别扭了,要搀起吴铁驴,吴铁驴却死跪不起。吴老六就问,有事?吴铁驴说,说良心话,你的命是不是我救的?吴老六说,是。吴铁驴接着说,村里开斗争地主分子大会,你怎么控诉我都不当紧,但你要帮我把吴娟那妮子送出去上学。
   后来,吴老六还真把吴娟送走了,而且一直送到县上,送上汽车,临别还塞给吴娟五块大洋。为这件事,吴老六还被工作组叫去谈话,说他现在是五沟村的主人,不再是吴铁驴的长工了。吴老六自然给工作组做了检讨,并在1951年“三反”运动中,第一个上台控诉吴铁驴的滔天罪行,随后吴铁驴就被枪毙了,吴老六成了群众骨干,还参加了公社的文艺宣传队。
  
   三
   那天,金地老汉走到村支书家门口,由于走得太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一阵。老了,真是老了,金地老汉想,过去往县城背百把斤的一篓山果也走得飞快,回来还能下地抡起四尺长的锄杆子。现在空手走路,竟也累得气喘,看来身子骨真是不行了。金地老汉站稳身子,吭吭地咳几下,张开阔嘴巴就喊,开门。喊了两声又累得气喘起来,却不见门开。过去,五沟村大白天家家都敞开着门,街邻见面也是驻足问好,现在人都忙得犯晕,走路飞快,见了人也不打招呼,好像个个脑门上都豁然写着:我要挣钱!金地老汉断断续续喊了好久,支书媳妇才来开门。金地老汉气得满脸涨红,梗着脖子说,我嗓子都喊冒烟了。支书媳妇双手在围裙上来回翻手擦着,急忙辩白说,没听见呀。金地老汉说,你把支书给我喊出来。支书媳妇摸摸额头,小声说,乡长来了。金地老汉一愣,立刻提高声音说,我就找乡长!
   这时,支书已披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从楼上下来了。支书递给金地老汉一支烟,被金地老汉用油亮的长烟杆挡了回去。金地老汉冷冷地说,不想见我是不是?支书被噎住了,这……哪里话嘛,你来得少,声音生疏了。金地老汉随支书上楼,果然就见到了大肚子乡长。乡长略欠了欠身说,老烈属身子骨很硬朗呀,上楼咚咚响嘛。金地老汉不喜欢乡长胡乱夸他,心想我兄弟金山要活到现在,少说也是个县长,说句话就能把小乡长吓趴下。接着乡长又问金地老汉,你找我有事?金地老汉把烟锅在桌上磕灭,铁青着脸说,吴孝祖回来扫墓了!乡长顿了一顿说,哦,这个我知道,回来扫墓好,说明他还没忘了祖宗。金地老汉急忙摆手说,怎么能给地主扫墓?乡长微皱眉头,轻轻哼了一声说,中央还有县里都没有下文件,没说不让台胞回乡扫墓呀。金地老汉听了这话,摇了摇头,对乡长说,你爹,就是从前的那个公社主任,他可不像你这样说话。金地老汉说这话时身体有些哆嗦,心里一股怒气窜上来,憋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汗珠子都滴落下来了。乡长怕把金地老汉憋住了,就赶紧捶背,金地老汉推开乡长,边摇头边朝外走,嘀咕着说,这么糊涂的乡长,简直是个猪脑子。金地老汉走到走廊边上,扶住栏杆,喘着粗气,突然喊了一声,兄弟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金地老汉的亲弟金山,比金地老汉小一岁,读过私塾,后在县大队当政委。那时,沿五沟河北岸已修了铁路,自从有了铁路,那队伍就跟走马灯似的在铁路上来回过。日本人在时,是日本人过,后来就换成了美式装备的国军。国军队伍一车车往东调,车上还有榴弹大炮,过不了几天,国军队伍又一车车往西调,五沟村人看了就说,国军已经被八路打晕了。
   有天夜里,一列火车自西向东而行。车厢里挤满了国军,火车走得很慢,像是在铁路上晃。忽然轰隆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五沟村夜空,火车被炸翻,车头栽到了五沟河里。国军纷纷跳车,尖厉的枪声很快划破夜空。当时,五沟村人都被惊醒了,不知所措地望着河对岸。据金地老汉回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街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队人沿街跑来,跑到金地老汉家门口停住了。有人开始急促地拍门,当时,金地老汉的爹吴麻子吓得两腿哆嗦,他战战兢兢取下顶门杠,就见金山背进一个人来。金山说,爹,大队长负伤了,你把他藏起来。机警的金山放下大队长,拎起一桶水,把院里滴的血迹冲洗干净,然后杀掉一只酣睡乍醒的公鸡,把血滴在街上,边跑边滴,一队人就晃着大枪朝后山跑去。
   很快街上就传来了追兵的喊声,吴麻子手脚麻利地藏好大队长,就慌忙跑去关门,关好门一看,天空已经透出亮色,西北角上还浮着几颗明亮的星星,山上的景物此时也渐渐露出轮廓来。山是墨绿的,山间弥漫着轻纱般的白雾。吴麻子被清凉的山风一吹,脑子立刻清醒了,他想起了诸葛亮的空城计,就吱嘎嘎地打开两扇柏木院门,刚把头探出去又急忙缩了回来,他看见追兵正在街上逐家逐户找人。吴麻子拍着脑门想了想,就坐在敞开门的院里,拉过一个未及编好的笸箩夹在双腿之间,篾条便在他的怀里翻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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