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尘嚣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3-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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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某城市一个名叫“北关”的街道。名曰街道,其实是个小型市场。北京烤鸭店,南京果木烤鸭店,快餐店,包子馒头店,面粉作坊,油坊,小商店,小超市,澡堂,
一
这是某城市一个名叫“北关”的街道。名曰街道,其实是个小型市场。北京烤鸭店,南京果木烤鸭店,快餐店,包子馒头店,面粉作坊,油坊,小商店,小超市,澡堂,理发店,花店,重庆鸡公煲店,清真拉面馆,鞋店,内衣店,卖鱼的,卖家禽的,卖水果的,卖蔬菜的……各行各业,各色人等,挤满了这条南北不足五百米的街道,真正是龙蛇混杂,你在这里可以看见人们为了生活而呈现出的人生百态。街道里边有一条小巷,里面有北关邮局,有北关幼儿园,有北关小区。小区里都是老房子,灰头土脸,好像是一个蹒跚的老人,从时间的古道上风尘仆仆的向我们走来。
作家(假如我们可以这么叫的话)秦风就住在北关小区一号楼一单元101室。
二
这是某一年的秋天。
枕头边的手机闹铃响了,秦风茫然睁开眼睛。时间是早上八点。
拉紧的窗扇和窗帘将屋内屋外分隔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笔,稿纸,咖啡,二锅头,钻石香烟,一套福克纳的文集,桌面上一张镶嵌在相框里的格格的照片,无疑是秦风“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源生活。
秦风艰难的离开床铺,找到凉开水,往肚里灌了三杯凉开水。他宿酒才醒,身子虚弱,想在床边的沙发椅上坐一会儿,可是那里有一件他昨天穿的衬衫,和一张刚换下的床单,上面有他昨晚吐出的污秽。秦风皱皱眉头,把它们都丢在地上,然后坐上沙发椅。他不断揉着自己的额头,然后抬头疑惑地看着屋里的东西。
门口的垃圾铲,——他不记得自己把吐出的污秽扫到门口了?衬衫和床单,——他不记得自己换下衬衫和床单了?凉开水,——昨晚喝醉之下他怎么可能自己烧开水?以及格格相片下怎么压着一张纸条?
秦风拿起来读:“忘掉一切悲伤的事情!加油!”
“这是谁写的?”秦风又坐回到沙发椅上,琢磨着,“我是什么时候喝醉的?我有没有跟陌生人说过话?假如有,都说了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是谁送我回来的?”
秦风头脑一片空白。他到洗脸池接了盆凉水,将自己的脸浸在凉水里。当他从洗脸池那边回来,经过过厅那面梳妆镜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下长了两个鼓囔囔红彤彤的眼袋!
“昨晚我哭过。”秦风想。
他回到卧室,打开电脑,打开新浪网页,在上面又找到那桩新闻:“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发生枪击案,死伤三十六人。”新闻下是几个中国留学生死亡名单,上面有一个“李盈盈”。秦风湿润的目光就盯在这个名字上。安静的卧室响起了沉痛的哭泣声。
不知哭了多久,秦风的手机响了,是一首曹方的《在夏天》,屏幕上显示的是“钟浩”——他一个在大学当辅导员的朋友。在抑制住悲痛后,秦拿起手机接听。
“喂,钟浩。”秦风点了一根烟,在沙发椅坐下。
“喂,秦风,”钟浩在手机里语调缓慢,语气柔和,就好像一个老师在安慰伤心的小学生,“酒醒了吗?”
“没事了,就是还有点头疼。”秦风说,“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喝酒了?”
“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钟浩有些担心地说,“昨晚上十二点左右你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是吗?”秦风不敢相信的,“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了?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
“你喝了多少?醉成那样!”
“不记得了。你也知道我酒量,爱喝又不能喝。估计没多少。——昨晚是你送我回来的?”
“送你回去?”对方很惊异,“我没送你回去呀!昨晚你打电话给我,已经醉了。我本想过去看看你的,可是这边有些事忙着。——居然不知道是谁送你回去的?看来你真醉得不轻!”
“我对昨晚完全没印象了。我什么时候醉的?谁送我回来?谁帮我换下衬衫和床单?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我还以为是你送我回来的,正想给你打电话问问。”
“不是我送你回去。你打电话时我正和别人吃饭,吃完饭我就回教师公寓了。”
“和谁吃饭呢?”秦风努力想转换话题。
“和一个刚认识的女生。你不认识的。”钟浩说。
“哦。”
“你现在真没事了吧?”钟浩有些伤感,“你还记得你昨晚给我打电话的事情吗?”
“我跟你都说了什么?”虽然不记得,但秦风大概能猜到。
“你……你哭了,”钟浩说,接着他顿了顿,又说,“听你哭的那个伤心劲儿……唉,我真怕你会出什么事儿!万事想开点!人死不能复活,谁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走还得怎么走。”
“我没事了,别担心。”秦风说。
“没事就好。那我上课去了。哪天你又不爽了,可以找我喝酒。”
“好的。”
秦风查看通话记录。昨晚上只有两个打出去的号码,一个是钟浩,一个是格格李盈盈从前在国内的号码。到底是谁送他回来的?他又给几个朋友打电话,李万说在外地出差,没有在本地;张千说医院加班,根本出不来;赵楚说,昨晚陪韩国老板喝酒唱歌;王三儿说老婆闹离婚,自己在爸妈家过夜。除了这些人,秦风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在他醉酒时送他回来了。
往常喝醉,第二天他总能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可是昨晚他怎么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难道是选择性遗忘?秦风捡起压在格格照片底下的那张纸条。
“忘掉一切悲伤的事情,加油!”
“真有点儿格格的语气,”秦风深情看着桌面上格格的照片,心里想,“是你吗,格格?是我想你想得太苦,老天爷终于发了慈悲,让你从天国看我来了吗?”
秦风想着,两滴泪水滴在格格的照片上。
三
大约中午时候,秦风去了昨晚喝酒的烧烤店。店面还没开,卷闸门只拉上一半,店老板和几个伙计正在串肉串。
“哟,小帅哥酒醒了?”肥胖的女老板声音很洪亮,“还是昨晚没喝够,今天继续?”
秦风看自己昨晚喝酒的桌子,那里现在已经打扫过了,他真希望昨晚自己没在这里吐。“昨晚喝多了,真不好意思!”秦风不好意思地说,“我喝多了,没在你这里闹吧?”
“没有!您怎么会闹呢!”老板娘说话的口气和模样就好像是在演舞台戏一样,“您喝醉了安安静静的,就好像一只小白兔儿!”
几个伙计偷偷乐了。老板娘也哈哈笑了。
“没闹就好,”秦风仿佛在自言自语,“没闹就好。”秦风又指了指那张桌子,“我也没吐吧?”
“没有!没有!真的!”老板娘认真严肃地说,“反正在我这里挺好的,虽说已经看出来有些醉了吧?”
“我昨晚是一个人回去的,还是有人送我回去?”秦风问。
“别人送你回去的呀!你不知道?”老板娘惊讶的。
“不记得了。”秦风的样子有点窘,“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包括我什么时候醉的,什么时候回去的,谁送我回去的,都记不起来了。”
“哎哟!”老板娘心思全在串肉串上,对秦风的回答只是应付式的,“以后可别喝那么多的酒,特别是一个人喝酒!你要想喝了,没人陪,来找我呀!我陪你喝!你喝到什么时候,我陪你喝到什么时候!”
“谢谢!”秦风感激地说,“你还记得昨晚送我回去的是个女的还是个男的?”
“女的。”老板娘肯定说,“你一趴在桌面,她就进来了。她叫你回去,你还说要再喝!哎哟,你脾气还挺倔的。”
“她……长什么模样?”秦风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很俊,俊傻了!”老板娘仰了脖子哈哈大笑,“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不是!”秦风不知该说什么,“其实……也许……我不认识她。说真的,她长什么样?”
“她戴着口罩,看不出来。眼睛挺好看的。嗯……长头发,”老板娘说,“你们看出来昨晚那个姑娘长什么模样了吗?”
“没看出来!”帮工们说,“戴口罩呢!不过你好像说了她的名字。”
“是吗?”秦风在想,在他所认识的女孩当中有谁的眼睛好看头发又好看的?
“你叫她格格,”其中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兼职说,“他是叫那个姑娘格格吧?大姐。”
“没错,就是格格。”一个中年妇女说。
从烧烤店出来,秦风陷入了疑惑。格格已经在美国死了,怎么可能是她来送自己回去?可是假如不是她,他又为什么叫她格格?也许只是醉酒后胡言乱语?格格也是长头发,眼睛也很漂亮,难道真是老天爷可怜他了,真的让格格从天国回来看他?这当然很荒唐,秦风也在心里极力否认有这种情况发生。可是又是谁呢?在他认识的女孩中谁会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和一头长发?难道是某个暗恋他的女读者?别胡扯了!这么烂的小说,这么烂的剧本,这么烂的散文,谁会因为你的文章暗恋你!这荒唐的程度真不亚于承认有鬼魂的存在。然而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世界上真有鬼混也亦未可知!格格还以某种方式活在他的身边,保护他,呵护他。或者,格格并没有死,记者编辑新闻时出错了,那上面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名字,而不是“李盈盈”。或者,有同名同姓者,钟浩的那个认识格格的朋友也误以为真了。
四
秦风一个人漫无目的游走在街上;这样的游走让他感到更孤独、无助、空虚。也许只有大学图书馆才是他感情倚靠的港湾。
于是他来到图书馆。图书证是借钟浩的。在文科阅览室值上午班的是那个兼职的新闻学院女学生,由于常来,秦风已经用不着刷卡了。
“你来了?”女学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秦风,这让秦风很不自在。“你脸色很难看呀,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哦,没事,”秦风勉强一笑,“昨晚喝多了。”
“喝酒了?”女学生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秦风看,喜庆的圆脸儿微微一笑,“嗯,像是喝醉了的!真不懂得男生为什么老喝那么多的酒。少喝点吧,好酒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女学生充满善意地抿嘴一笑,露出嘴角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谢谢!”秦风无精打采地说。
秦风走进门里。
“同学!——同学!”女学生突然喊道。
听到女学生的喊叫,秦风便转过身。原来喊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男同学。
“同学,刷卡才能进去!”女学生站立着,和颜悦色指指管理员桌面上的刷卡器。
“一定要刷卡才能进去?”男学生背着书包站在门边,很懵懂的样子。
“这是规定。“女学生耐心地说。
“我看到他也没刷卡呀?”男学生指着秦风说。
“他……他……他那个……”女学生脸开始发烧了,看看秦风又看看那个男同学,“因为他是教师。”虽然通红了脸,可是她依然保持着善意的微笑。
“我重新刷一遍吧。“秦风说。他于是又走到门外,在刷卡器上刷卡。
“喂,同学!”女学生又喊起来。
秦风又立住脚,往后看。已经刷过卡的男学生还是懵懂的看着女学生,不明白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能带书包进去。“女学生指着他的书包,怯怯的说。
“书包也不能带进去?”男学生很无奈。
“嗯!”女学生大幅度的点头,“这是规定,希望你能谅解。”
“这是什么图书馆!“男学生气愤的撂下一句话就大步流星走了。
女学生好像正受到公审一样,低着头羞怯地环视阅览室里正齐刷刷盯着她看的读者们。秦风对她莞尔一笑表示支持。
秦风发现那边哲学书架下的金老在盯着他看。金老是学校文学院退休老教师,七十岁左右,对心理学、哲学、文学都有研究;中等瘦弱的身材,萝卜头,头发全白了,山羊胡子,浑浊的小眼睛很笃定很睿智。
“金老,您好!“秦风过去跟他打招呼。
“你好!“金老用他那双睿智的眼睛盯着秦风。”你的脸色很憔悴,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秦风不想对他隐瞒真相,因为他觉得欺骗一个老人,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以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愿意她拿着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的姑娘,她死了。”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湿润了。他长久地看着秦风,不言不语;两片嘴唇颤抖了两下,也许他想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死了?”他重复了一遍秦风的话,然后叹口气,把大理石般凝重的脸转向窗外。窗外是静荡荡的花园,没有人声,没有鸟叫声。可与其说金老是在悲悼秦风恋人格格的逝去,不如说是感叹生命的早逝、脆弱、无常。
“金老?”秦风轻轻呼唤了他三次,见他没有回应,只好离开;可是这时金老突然把他叫住。
“秦风!”他半转过身子,仰脸悲伤看着秦风,好像死的人不是秦风的女朋友,而是他的儿媳,“我们要看破生死。这是一种被注定了的命运。人一生中要遇见的人,要交的朋友,喜欢你的人,你喜欢的人,都是被注定了的,这是我们的集体无意识。假如万物有灵说是真的,那么你的格格就还没有死,她还活在她触摸过的每一件东西里面,所以你不要太过悲伤。”
看着他关怀的眼神,秦风无言以对,只得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
金老的话对秦风起了启示作用。秦风本人就对万物有灵论很感兴趣,而越来越对唯物论表示怀疑。既然人类可以从一只没有语言能力,没有思维能力的猿猴进化而来,地球上有灵性的生命可以从简单的有机物和无机物化合而来,那为什么植物(比如说一棵千年古松)就不能具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