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横穿
作者: 刘正权
时间: 2013-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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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停! 张文东就很听话地踩了刹车,老婆林文英身体却不听话,随着惯性嘭一声贴了上来。 怎么了?林文英把头从张文东背后探到马路上,马路上空空如也的!
红灯停!
张文东就很听话地踩了刹车,老婆林文英身体却不听话,随着惯性嘭一声贴了上来。
怎么了?林文英把头从张文东背后探到马路上,马路上空空如也的!
红灯啊!张文东拿嘴往路灯柱呶了一下,那上面红灯正炯炯亮着呢。
红灯怎么了?林文英又问了一句,颇不以为然的口气。
红灯停啊!张文东觉得林文英这一句有点多此一举,三岁小孩都会背的儿歌。
哟,看不出你还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啊!林文英人在背后,声音却跑到了前面,尖酸刻薄地往张文东耳朵里钻。
这话张文东不爱听了,我啥时又不循规蹈矩来着?
你这会就不循规蹈矩了!林文英嘴一撇,过节气走丈母娘,天经地义的事,看你吧,搞得像上杀场!
上杀场?我有吗?张文东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句。
没有!你咋不快马加鞭赶过去?林文英也毫不示弱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句。
那不是红灯亮了吗?张文东有点气急败坏了。
就你一人长了眼睛的啊!林文英一撇嘴环顾左右说,也是的,在他们斗嘴的瞬间工夫,就有三五辆摩托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狗日的,横穿马路,撞不死你们!张文东恶狠狠骂了一句以示愤慨。
依我看啊,这年头就没撞死过一个横穿的,杭州飙车案撞死的可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呢!林文英脑子里装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会都排好队似的,一个一个鱼贯而出,成了点张文东死穴的有力佐证!
张文东果然就不出声了,他出力,牙一咬,加大油门,换了挡,呜一声也呼啸而去。绿灯了,他呼啸一下也不是不行。
大家都窝在家里过节日,中秋节呢!路上自然就车辆少,因而就显得空旷。他们要走的这条街道,一向都偏,偶而有猫狗横穿一下马路就算稀奇了,至于人,用林文英的乡下老话说,叫八竿子也扫不到一个。
是的,林文英是乡下人。
这也是张文东不跟她斗嘴的一个原因,林文英嘴碎是一个,书读得少也是一个。张文东好歹是读过很多书的,知道跟自己老婆的斗争没必要搞得如火如荼的。
婚姻上的战争,从来没有真正的赢家,一旦真有哪一方彻底胜出,那么,这个婚姻就宣告失败了。
这么说,并不等同于张文东不喜欢乡下,不喜欢他的丈母娘一家子,相反的,他倒是很乐意去丈母娘家里的。
丈母娘对他这个城里女婿,向来是喜欢有加,只要听说他去,基本上从清早就可以脚不点地的忙起,仅仅就是为了他去吃一顿晚饭。相当于过去皇帝监幸某州府般的隆重,这让张文东心里很受用。当然受用这份尊贵尚在其次,张文东受用的是跟老丈人大舅子推杯换盏的那种乐趣。
不是就林文英平日不准他喝酒,而且张文东在家吧往往杯子还没端起来,林文英警告就上来了,就一杯啊,要喝第二杯你自己洗碗!瞧瞧,喝酒的乐趣没了不是,谁原愿意一边咂着酒一边想着双手去摆弄油腻腻的碗筷啊!
但跟老丈人大舅子喝酒,林文英就不敢在一旁给予警告,甚至连半句罗嗦都不敢。
林文英的爹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为这摔过林文英家的筷子。那是张文东刚娶了林文英没多久,张文东备了酒菜请丈人过门喝一杯。
显然,这个喝一杯只是个说辞,老丈人到女婿家吃饭,有规矩的,一般是酒过三巡才算尽到了礼数。
林文英的爹是个豪爽的人,女儿嫁得不错,用乡下话来说是从糠缸里跳到了米缸里,而且女婿吧不光知书达理,还晓得孝敬老人,这点酒很难得了。
他们村子里,也有女儿嫁进城里的,但那城里女婿却不像话,喜欢拿架子,每次去丈人家搞和自己像个老丈人。张文东就不,去了他们村里,该敬人烟敬人烟,该敬人话敬人话,碰上农忙啥的帮不上手也不闲着,晓得递个水端杯茶,多仁义的女婿!
因为女婿的仁义,林文英的爹就把个酒喝得很尽兴,喝得没半点隔阂。
喝到最后,丈人架子没了,一大把年纪的老丈人搂着张文东的肩头乐呵呵地说,这才像咱们姨儿伙的吗!
姨儿伙是乡下土话,父子的意思。
这话不管往深里究,还是往浅里究都没问题,一个女婿半个儿,说姨儿伙的没错。
错的应该是林文英!
林文英是觉得吧,自己的爹第一次来城里过门,喝得醉醺醺的成何体统,城里人说话难听着呢!日后不定怎编排自己爹呢,说自己爹八辈子没喝过酒,还是八辈子没吃过肉?
刚嫁进城的林文英因为心里还存着这些顾忌,就不合时宜上前推了张文东一把。
爹一把年纪了,喝得没个谱,你也没个谱,非要爹趴桌子空里才好看啊!
林文英话还没落音呢,她爹的筷子已经被摔得落了地。喝趴桌子空里怎么啦?喝酒为醉,娶女人为睡,出嫁时你妈没教过你啊?
林文英一下子惶了,她爹却不管她惶不惶,手一背,气哼哼地走了。据后来林文英回娘家说,她爹回去觉得在女婿面前被女儿训了没面子,扯天扯地扯前扯后把她娘骂了个小翘死。
好在,林文英进城后找了个工厂上班,回去也不怎么方便,张文东则更忙,他大小还是一家商场的办公室主任,回乡下跟丈人一起醉的机会并不多,一年也就那么三回。正月初一,五月初五,八月十五,这是雷打不动的规律。
偶尔,遇上俩老生日啥的,也回去,怎么说人家拉扯一趟闺女长大不容易。张文东是通情达理之人,回就回呗,不就是跑两趟路吗!
但这两趟路却随着商场变成超市后也给断了。
张文东从办公室出来,负责一层楼的管理,说好听点,叫经理,说不好听点,就是给一层楼的柜台租铺面收货款什么的搞好服务。
服务是需要时间的。
尤其是超市这种地方,逢节假日则是更忙,忙得连屁都夹在裤裆里放。
上丈人家,自然就像上杀场一样艰难了,林文英的不满就是从张文东一次次的爽约开始的。这一回中秋节,本来张文东是抽不开身的,但赶了巧,他们同一楼的一个女副经理离了婚,离婚的女人自然是没节日过的,孤身回娘家吧,等于是给娘家添堵。
大过节的,女经理不想一个人冷冷冰冰的,就冲张文东开了口,说:“张经理,我代你值班吧,超市里人多,热闹,我不想一人呆在家里!”
女经理把话说得很直,张文东要是拒绝就显得太没人情味了,人家等于是求他施这份舍呢!
伤人心的事张文东自然做不出来,沉吟了一下,张文东说:“大恩就不言谢了啊!”
“不谢,不谢!”女经理连忙摆手,备不住日后有求你的日子呢!
这是事实,单身女人,总有一些力气活要男人帮忙的!张文东就笑,说行啊,保证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还来之能战,战之能胜吧!”女经理见他信誓旦旦模样忍不住幽了一默。
幽完了又发现不对劲,这是调侃那些从事不不正当职业的男女常用的话语呢,当然也适合关系很暧昧男女使用!
用在他们身上,确实是不合适了,两个人都是良家男女呢!要不良家,张文东不会为去了丈人家送节气而犯愁,田媛媛也不会为单一个过节日无处可去而发呆。而且他们还只是同事,与暧昧两个字相差甚远。
田媛媛就是那个女经理。
可能是路上太空旷了,张文东就忍不住想找点话题以打发路上的无聊。
张文东就冲老婆开了口,你说田媛媛咋就会没个男人请她过节日呢?
田媛媛,她怎么了?林文英在后面怔了一下,然后才接上嘴,她并不知道田媛媛离婚了,干吗非要男人请她过节日呢?
张文东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声,扯谁不行,扯田媛媛不是明摆让林文英提高警惕吗?张文东知道离婚这种事是最不好瞒的,张文东就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补了一句,能怎么呢,离婚了呗!
离了,有情况了?林文英果然提高了警惕。
什么啊?张文东不满地侧了一下头,怎么一说离婚就有情况了!照你这么说,天底下就没一个好女人了?
还有我啊,我不没离吗,没离就是好女人!林文英在后面骄傲地一挺身子。
张文东没防备,林文英这一晃事小,摩托车歪了几歪。张文东吓一跳,说你坐车规矩点行不?
林文英才不买他帐呢,说:“只要我做人规矩就行了,对了,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田媛媛那样的女人,你得跟她保持点距离!”
张文东咧了一吓嘴:“可以啊,要想保持距离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主动下岗!”
林文英果然就不吭声了,这年月,多少人挤破脑袋找份事做呢,张文东一下岗,他们回娘家的尊重就没了,怎么说,张文东也是林文英娘家在城里的一棵树呢!
树不在大,多少能有一份荫凉不是。
话就这么给掐断了,张文东拧大油门,眼里亮晶晶的闪着欢喜,丈母娘家的炊烟已经在望了。
不用说,像姨儿伙的两翁婿又喝了个八九不离十,酒醉心灵,张文东在回城时就着酒兴把个摩托车开得风驰电掣的,吓得林文英在后面直叫唤:“慢点,慢点!”
张文东却没半点慢下来的意思。
林文英只得抱紧了他,一动也敢动,猫儿似的趴在后面,一任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一任两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嗤一声!摩托车猛一下停下来,林文英的身子再次使劲往前一撞,怎么啦?林文英从背后探出头来。
红,红灯!
张文东一嘴酒气歪了歪头。
林文英看了看街口,四顾无人啊。
张文东大着舌头,看什么看,咱是循规蹈矩的人,你放心,咱跟那田媛媛就跟咱跑车似的,牢牢记住八个字!
哪八个字?林文希一听又是田媛媛,立马支起了耳朵。
保持距离,注意刹车呗!张文东边说边兴奋地鸣响了喇叭,像给谁宣誓似的!
你倒保持距离,注意刹车,可备不住别人要横穿马路呢?林文英撇撇嘴,没好气给了一句。
谁,横穿?凉风一吹,张文东酒醒了大半,他以为自己撞人了。
田媛媛呗!林文英不无醋意地说,不想横穿她好端端给你值什么班?
张文东这才悟了过来,人家不是为你着想吗?这女人为女人着想也有错?张文东酒意去了一半,说话就连贯起来。
为我着想,那我不是还得上门致谢啊!林文英冷笑。
不是吗?人家田媛媛肯定是怕你一人回娘家特没面子才替的我!这是实话,在乡下,逢上大节气,只有女人一个回娘家不是死了男人就是离了婚,受娘家人冷脸呢!
你倒把田媛媛的心思揣摩得挺透啊!林文英明明知道自己悖了理,还是伸长脖子讥讽了一句。
啥叫揣摩啊?天天在一起,谁的心思能藏得住啊!张文东顺嘴打了个哈哈。
打完了忽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回过头一看,林文英正拿一双眼睛狐疑地盯着他呢!薄薄的嘴唇上留下两个清晰的牙齿印。
是咬的!
单眼皮,薄嘴唇,一看就是难缠的人!
这话就像专门为林文英量身定做的,打那个中秋节后,逢上只要是张文东和田媛媛一起开会出差的日子,林文英就会坐立不安。
潜意识中,两个都藏不住心事的人肯定滚到了一张床上。
那么是谁先勾引的谁呢?这个问题得搞清楚。林文英虽然是乡下人,但进城的日子长了,也知道一点点简单的法律常识,如果是自己男人先勾引的田媛媛,那可就惨了,这种事可大可小的,大了,人家可以告张文东利用职权威逼利诱人家单身女子。这年月,只要一提到单身女子被男人如何如何,无异于是往厕所扔炸弹,能击起一大片的民愤(粪),何况自己男人怎么说也是人家田媛媛的上级呢!
这个设想很快被林文英否定了,张文东可是一个过红灯都要停的人,这么循规蹈矩的男人怎么可能下手去勾引一个寡妇啊,他避嫌都来不及呢,肯定是那个不要脸的田媛媛。
单从那天中秋节主动顶班就能看清事情的本质,对了,书上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当然,以林文英有限的学历是想不出这么高深的话的,她是专门打电话给了在省城念书的儿子,借儿子的学识才把这句话弄团圆的。
瞧瞧,事情够严重的了,都非奸即盗上了,而她自己还蒙在鼓里。
其实,真实蒙在鼓里的是张文东。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因为要陪老婆去乡下过一个能获得尊重的中秋节,他已沦为衣冠禽兽一族了。
这天,因为超市一项板栗款项的事中,张文东和田媛媛一起去了一趟林文英的老家。
林文英的老家盛产板栗,而张文东的超市对这些东西一向是供不应求的。张文东去送款,为的就是预订好明年的货。乡下人对这种土特产,向来是视为可有可无的一笔收入的。有人出钱就卖,没人给钱就留着自己吃,吃不完也不要紧,可以留着送人,送人好,起码留有一份人情在啊。
在乡下,人情是大过天的!
既然是人情大过天,张文东就没有理由过老丈人家门而不入了。
他没有因为田媛媛跟在身边而觉得有什么不便的,君子坦荡荡,再说送款这种事,一人为私,两人为公。田媛媛这个副经理可是专门负责财务这一块的,张文东就坦荡荡去了,当然是公事完了去的。
见张文东带了同事来,林文英的爹娘可没敢半点马虎,酒菜完全是可以用丰盛富足来形容的,这是长女婿脸面的时候呢!
很自然的,姨儿伙的两翁婿又干上了杯,不过这一次,张文东谨慎了许多,他还要骑摩托车,总不能开得东倒西歪的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吓得死死搂住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