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爷和他的女人
作者: 雨林
时间: 2013-05-17
阅读: 19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去看望八爷的人,往往要做两件事,一是问八爷的病,到底医生怎么说的,在吃什么药等等;二是要安慰不断抹眼泪的八婶。八爷是我们这里的一个习惯叫法,其实他是我
去看望八爷的人,往往要做两件事,一是问八爷的病,到底医生怎么说的,在吃什么药等等;二是要安慰不断抹眼泪的八婶。八爷是我们这里的一个习惯叫法,其实他是我的一个表叔。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因为八爷的病,让八婶哭的,后来才知道不是,或者不完全是。八婶对来人轻声地说,多少有病的人,不像他,说改常就改常了。来人都说,算了算了,他是病人。八婶说,病人就能不讲理啊?你说气人不气人,他得这个病,不说是“烂迷烟”熏的,一天一包不够,反说是因为我;还有,他病成这样,还心心念念地忘不了那个妖精……跟了他三十年,过几天舒心日子的!
这一说话就长了,八婶说,我知道当初他就嫌弃我,说父母包办,又不识字,不会说话,和他不般配。我又没有赖着他,两条腿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男人没有啊。这些陈年旧事大家都知道,不想听。大家知道的,他们和许多夫妻一样,日子久了,渐渐地也就正常了。当然,平心而论,这主要得益于八婶的忍辱负重,一心当好贤内助,可八爷后来也有改变。八爷在县城里当官,八婶在家养两个老的,两个小的,种十好几亩地,还养猪养鸡,成天忙得团团转。人心是肉长的,八爷回来看到,也舍不得。有时想搭把手,帮帮八婶,八婶却什么都不让他做,八爷摸起锄头想下地,八婶说,早锄好了,等你呢!八爷刚拿起条把,八婶夺过,笑说,嫌我们脏就别回来。八爷只好讪笑着,说,你他妈的就是丫环命。
八婶并不是什么丫环命,八婶的命好着呢。几年以后,八爷把她弄到了城里,并安排在一个街道工厂上了班。那年头,能上班拿工资,就算是人上人了,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八婶整天乐呵呵地,人也变得年轻了。她认为有了现在的这一切,都是八爷有能耐,所以总是把八爷当神一样敬着供着。没成想八爷吃着碗里望着锅里,不知怎么地就和单位的一个小妖精好上了,更欺负人的是,八爷把小妖精领回了家,说是认了个干闺女。当浓妆艳抹的小妖精被八爷带进家门时,八婶一时愣住了。八爷呵斥她,看什么看?这是我的干闺女,叫霍艳,小名燕子,就住在后街。哦,对了,也是你的干闺女。发什么愣啊,还不包个红包。中午弄点好吃的。小妖精还算乖巧,叫了声干妈。八婶“哼”一声去了厨房,小妖精就粘在八爷的身上,浪笑声一阵阵传过来,八婶几次扔下切菜的刀,但最后还是做好了饭菜。
就这样地过了几年。直到小妖精嫁了人,八爷也就收心了。八婶还是终日忙着家务,八爷和绝大多数爷们一样,一回来就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饭菜上桌以后,八爷照例喝两口。收了心回家的八爷让八婶很高兴,如果有哪个小媳妇来向她诉苦,说丈夫在外鬼混,八婶就说,哪有猫儿不偷腥的呢,放心,过几年就好了。
八婶退休以后不久,八爷也退居了二线,老两口一起在家时间多了,就经常拌嘴。邻居看不到他们拌嘴,只看到他们出双入对,一起去散步,一起去买菜,还一起去广场上看人家跳舞,所以大家都夸这老两口子真幸福。
没想到八爷就生了病。八婶说,早知道不去体检,谁知一查就查出了病。八爷喝道,别说傻话!八婶一个劲地问医生到底怎样,医生直摇头,说,已经晚期了。
开始大家不让八爷知道,但八爷很快就知道了。两个月以后,八爷已经很虚弱,人也消瘦了许多。八婶总是忙前忙后的,又不识字,医生说什么,她听不懂,又怕八爷知道了不好,就悄悄去问别人,然后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就是抹眼泪。八爷躺在那里,虽病得厉害,但并不糊涂,心里着急,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想,自己死了不要紧,孩子都已长大成人,可以放下了,只是眼前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她是为他而活的,她怎么能够接受没有了他的日子呢?
是啊,作为表侄,我相信,八婶的活可能会比八爷的死更难,真的到八爷走的那一刻,我无法想象八婶会如何活下去。尽管病很重,可八爷一直不糊涂,于是就有了后来的这个故事。
那天,霍艳进病房的时候,八婶正在给八爷收拾碗筷。霍艳进门说,住这么近,我楞是不知道干爹病了,也没人给我透个信。说着就抓过八爷的手,眼泪滴了下来。八婶见状,拿起碗筷出了门,等她洗好碗筷回来,刚要开门,听到里面响声很大,好像吵了起来。怎么回事,他是病人呢!八婶冲进屋说。只见霍艳满脸通红,抓起随身的小包,夺门而出,八婶追不上大步流星的霍艳,只听到了她的哭声。
八婶回来就责问八爷,说霍艳怎么知道你生病的?八爷说,我告诉她的。八婶说,你们不是断了吗?你怎么知道她的号码?八爷说,断什么断?你说断就断啊?哪年过生日她没有送礼物给我?你看看,八爷扯开病号服,问,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要穿这过时的“三根筋”?告诉你,因为是她送的,这是最贴身的衣服,知道吗?八婶听罢,气得双手发抖,说,原来你一直瞒着我,一直和她藕断丝连?这一次八婶哭了个梨花带雨。
哭过以后,八婶说,你是病人,我不和你计较,你告诉我,霍艳,那个小妖精,不,老妖精,她为什么哭,我喊她都不理我?八爷说,你真的想知道?八婶说,想。八爷愣了半晌,说,到那一天,你不要和她争。她很可怜,丈夫死了,又没有孩子。到那一天,你让着她……八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问,让?怎么让?我让她?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算什么东西?再说,她不是你的干女儿吗?怎么和我争!八爷叹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干的湿的,她就是我的一个情人,在从前就是外室。最后一次了,她一直受委屈,这次你让她,让她走你前面。我会留下遗书,说明这些……
我去看望八爷的时候,在过道里听了八婶的叙述,我感到纳闷,八婶问了半天,也没有弄清楚霍艳为什么哭着跑去?八婶只顾自己,哪里管另一个女人的感受。只听八婶恨恨地说,各人还夸他,说我终于修成了正果,说他是顾家男人,会替人着想,谁知死到临头还改常了。早走早好,反正也治不好了,一家受他拖累。
看着八婶那种决绝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到病房里,我握住八爷的手,说,你老人家总是不糊涂啊,您这一折腾,手法高明啊!看来,八婶能离得开您了,那只燕子也不会再飞来了。是啊,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不是……八爷捏我的手,不让我说下去。我嗓子眼难受起来,但还坚持说,放心吧,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最牵挂的两个女人,都会好好活下去的,她们解脱了,只是――只是您自己,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