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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

作者: 斯雨 时间: 2013-05-17 阅读: 19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得到三爷的死讯时小九刚起床不久。大学生小九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堂弟六子走进来。初升的阳光新鲜地照耀着,六子走进家门时双腿在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十六岁的高


   得到三爷的死讯时小九刚起床不久。大学生小九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堂弟六子走进来。初升的阳光新鲜地照耀着,六子走进家门时双腿在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十六岁的高二优等生六子脸色苍白如纸。满嘴的白色泡沫顺着大学生小九的下巴流了下来,母亲的身影伴随着一声惊呼箭一般地射出了家门。院子里,几只摇头摆尾的红公鸡恰好在那时候奏起了大联唱。
   三爷的脸在他睡着了以后呈现出一种石雕般的肃穆庄严。其时三爷正梦见的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辉煌吧,死神的翅膀悄悄地覆盖了过来。睡熟了的三爷不知道人们在他身边忙着什么。三爷的手臂垂直着躺在身体两侧。一切都跟那个伟人一样,不同的是三爷的棺材不是透明的。三爷是六指。六指的三爷走完了他生命的所有历程,然后安静而平和地睡了。大学生小九被众人簇拥着,蘸着温热的水,擦洗三爷的脸,虔诚得如同历史。积年的尘垢使小九机械运动着的手产生一种生涩的感觉,下意识地加大了手的力度。被小九用力擦拭的脸如橡皮一般毫无知觉,大学生小九这才明白三爷是死了。明白了三爷真的死了以后的大学生小九扔下手里的毛巾,一个人跑到灶间里,抽抽嗒嗒抹开了泪。
   穿上寿衣的三爷像个小丑。像个小丑的六指三爷被裹在黑色或者湖蓝或者大红的劣质绸缎里,脸上蒙着块红稠躺在门板上。临时充作灵堂的屋子里杂物纷呈。堂弟六子往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麦草,跪在地上呜呜地哭。小九突然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世界上真的有过六指的三爷吗,可六指的三爷被蒙着白纱的屏风隔着,就躺在门板上啊,小九看得见三爷穿着黑缎鞋的脚。三爷雪白的鞋底上,红花绿叶鲜艳得可以招来蜂和蝶。
   堂弟六子说姐你累了就靠着墙歇会吧。六子隔一会儿就把前额贴在地上呜呜地哭。高中二年级的优等生六子一向只知道偷嘴吃。一向只会偷嘴吃的六子这会儿苍老得让人想起已经作古的六指三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你很难说清楚,年龄这种事物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东西。
   院子里人声嘈杂。小九看见父亲和堂叔被人围在院子中间说着什么,阳光下小九看见裹在白色孝袍里的堂叔高大的身子突然佝偻起来,矮小瘦削的婶子睁着空洞失神的眼睛从一间屋走到另一间屋,婶脸上的表情让大学生小九想到了艺术系材料室里陈列的一组木刻。母亲呢,怎么不见母亲呢?这会儿小九最想见的一个人就是母亲。大学生小九用目光搜索了整个院子却连母亲的影子都不见。
   这时候庚五出现在小九的眼前。初升的朝阳灿烂鲜亮,小九看见身材高大的庚五夹着包裹走在白花花的干河道里。河道里白花花的石头反射出太阳针一般的光芒,庚五走在大大小小的白石头上如同走在海边的沙滩上。小九看见庚五回过头来张望的一瞬间脸上有着诡秘的笑。小九大声地呼唤庚五可庚五只是不停步地往前走。大学生小九大声地呼唤着庚五朝前跑去,奔跑的小九被脚下的白石头绊倒了。恼怒的的学生小九捡起一块白石朝远去的庚五砸过去,举到半空的手臂僵在了那里----大学生小九看见拿在自己手里的是一截白骨。满河白花花的骷髅张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哭泣的大学生小九,不带一点表情。
   庚五呢庚五怎么会走在死人河里的怎么会是庚五走在死人河里的走在死人河里的庚五怎么还会那么怪异地笑?
   小九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太阳初升的早晨。初升的太阳新鲜得像是刚出锅的煮熟的蛋黄。小九记得自己看见的明明是身上洒满阳光的庚五。身上洒满阳光的庚五迈着大步走在死人河里,脸上带着诡谲的笑。
   堂弟六子呜呜的哭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灵前的烧纸盆里,火光幽灵似的慢慢燃起又慢慢熄灭,幽灵似的火焰熄灭后留下去一些黑色的东西,那是纸的尸骨。前来吊唁的乡亲神情木然地跪下磕一个响头,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呜呜的哭声让人想起推开久不使用的屋子的门时,门轴发出的困难的音乐。
   大学生小九知道,当鼓起腮帮脸朝天空的乐师吹响唢呐的时候,便是前来吊唁的亲友到了,在乡人们的关注的目光中他们这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孝孙该跪下来拜谢,小九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该做出悲戚的样子来的,可学生小九的眼泪早已在明确地知道三爷已经死了以后一个人躲在灶间里流干了。流干了眼泪的小九神情木然,目光空洞。走在死人河里身上洒满阳光的庚五在冥冥中给了大学生小九一种昭示。在新鲜的阳光里走在死人河白花花的骨头间这行为的本身就是昭示。大学生庚五要把某种神秘的东西撕裂给小九看,对这一点小九毫不怀疑。诡谲地笑着在初升的新鲜的太阳里走在死人河中的庚五到底要昭示给小九什么呢,大学生小九怎么也弄不明白。戴着眼镜身着重孝的大学生小九在迷迷茫茫的思想里对着满院子忙忙碌碌,脸上却没有半点悲戚的人们无声地哭泣。哭泣的大学生小九眼中并没有泪。
   小九是记得三爷的那一番话的。那个阴沉沉的下午刚回到家乡的大学生小九按照父亲的吩咐去探望家族中唯一的长者三爷。两年前的正月里祖父猝死之后三爷就成了家族中唯一的长者被子孙们尊敬着。在将临的暮色里大学生小九走进了三爷陈设简单的屋子。炉子里的火燃烧得轰轰烈烈。那时候三爷的神情看起来依旧疏朗。神情疏朗的三爷拿出高二优等生六子买给他的橘子让给刚回家的大学生小九。炉中的煤燃烧的时候发出很愉快的声音,蹲在坐在唯一的一张圈椅里的三爷膝前的大学生小九似乎闻到了远古时代原始森林里沉积已久的腐叶的气息。闻着森林里的腐叶的香味,听着煤块燃烧时发出的令人愉快的声音,那时候大学生小九并没有感到死神已经在这间屋子的上空盘旋。三爷应该是看见了的。后来每当大学生小九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总是毫不怀疑在那样一个新年将临的傍晚,六指三爷对着前来探望他的大学生小九诉说往事的时候,已经明明白白看到了已经降临到这屋子上空的死神厚重的阴影。
   五天之后将是小九唯一的弟弟林子举行婚礼的时候。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日子大学生小九的父亲母亲和弟弟林子已经忙碌了整整一个冬天。远在他乡的大学生小九为这个尚未到来的日子兴奋着。沉浸在兴奋和一种莫名的希望之中的大学生小九总是在最激动最兴奋的时候突然地被一种恐惧一种悲哀所攫获。凭心而论大学生小九爱极了她唯一的弟弟林子,对于那个即将成为她唯一的弟媳的小女人,大学生小九也谈不上不满意。小九记得当初相亲的时候是她自己陪着弟弟林子去的。小九记得很清楚,当初在闹哄哄的人们的包围中,她一眼就认出了几个活泼的姑娘中间后来成为她唯一的弟媳的小女人铃子。铃子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真的就清脆悦耳,可就在那种带有许多稚气的语调间有股子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小九感动,让小九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拥抱她,用自己的双臂去给她遮蔽,给她呵护。这个惹人怜叫人爱的小女人啊。大学生小九打心底里冒出一股子酸溜溜的东西来,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有时候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被另外一种神秘的东西指引着,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来。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大学生小九的弟弟林子将不会再把所以的一切都奉献给他的姐姐大学生小九。大学生小九的心被一种无边的悲哀吞没了。恐惧像一条蛇,盘绕在大学生小九的心间经久不去,冰凉而肃杀。
   六指的三爷还会到林子热闹的婚礼上来吗?小九知道家里上房中原有一个尊贵的席位是留给三爷的,两年前祖父猝死之后父亲就总是唠叨着那个席位该三爷坐了。如今三爷也走了。那天黄昏三爷对前来探望他的大学生小九说他就要死了。其时大学生小九刚刚从她读书的北方小城回到阔别半年的家乡。大学生小九带着城市的繁华和浮躁回到了生养了她的家乡小村。大学生小九年轻的脸上带着城市生活留给她的涂抹不掉的忧伤,但是没有死亡。死亡对于年轻的大学生小九来说是个遥远的神话。两年前祖父猝死的时候小九刚刚离开家乡回到她所生活的那座北方城市,大学生小九年轻的心时正被美丽的爱情燃烧着,她没有闻见死神在遥远的那个叫做家乡的地方散发出来的气息。大学生小九在死神的翅膀来不及覆盖在她家上空的时候及时离开了她的家。大学生小九完成了给她唯一的弟弟林子订婚的使命,心满意足地寻找她自己的爱情去了。死神怅然地望着她远去的、年轻的背影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存在吗?大学生?小九并不相信。三爷说是有的。六指的三爷对前来探望他的大学生小九说人活百岁终难免一死,另外一个世界安宁而美丽,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们安闲舒适有滋有味,要不然怎么从来没有人从那个世界里回来过?许多年来人们生息繁衍一代又一代死生相继。六指的三爷说他其实活的是别人的寿数,他本该在两年前陪着他的大哥,大学生小九的祖父安闲地吃完最后的早餐之后悄无声息地走掉的,才娃那狗日的倒抢先去了。狗日的才娃坑苦了我,老天有眼让狗日的才娃生了那场恶病,饿得皮包骨头的时候嗷嗷叫着死去了。六指的三爷说说他头天晚上看见了才娃那狗日的。灯熄了以后才娃那狗日的阴险地笑着进了屋。狗日的才娃站在那里阴险地笑着,说老三我给你赔不是来了,我爹让我告诉你许多年前在陕西蓝田他不该占了你们家的富祥顺。虽然只是个馍铺富祥顺在蓝田还是很有名气的。富祥顺蒸出来的馍又白又喧那叫一个好啊,满街的玉器艺人都只认富祥顺。老三我对不住你那年你老婆得了月子里的病人都快不行了你托我这族叔去买棺材族叔我不该昧了那三十块袁大头族叔我不是人。狗日的才娃站在屋脚地里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六指的三爷说我才不管他呢让他自己扇个够,狗日的才娃他是怕我到阎罗殿里告他的状呢,狗日的才娃他不是人,连他爹他儿子都不是人。六指的三爷说话时脸上浮出了怪异的幸灾乐祸的笑,那笑冷得刺人的骨。许多年以前闹红卫兵的时候狗日的才娃胳膊上箍个红套套当什么连长,他那做贼的龟儿子半夜里摸到人家门上偷人家的女人,被人家逮住了打一顿塞进鸡窝里啃一嘴鸡屎。狗日的才娃那龟儿子不是人呢,记吃不记打的狗,趁集时在街上摸人家大闺女的屁股掏人家小媳妇的奶子,暗地里不知道挨了多少黑打。狗日的才娃那龟儿子总是偷队里的庄稼,胳臂上箍个红套套就无法无天了呀,青苞谷嫩红薯什么的都往家里偷。打,打,打,往死里打!这天下咋的也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哩,才娃那狗日的以为他翻得了天啊,这狗日的。六指的三爷咧开嘴孩子似的快乐地笑了,初生的婴儿那般无邪。大学生小九惶惑了,那一瞬间她感到了一种面对圣灵般的惭愧。
   庚五的出现总是带着一种神秘的色彩。大学生小九对着躺在门板上无声无息的六指三爷发呆的时候庚五又一次出现了。庚五在这时候出现让大学生小九悚然一惊。大学生小九害怕庚五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和陡然臃肿的身材,因为彻夜守灵的缘故大学生小九听从母亲的吩咐穿上了许多年以前穿过的老棉袄。穿上又小又厚的老棉袄以后大学生小九顿时变成了生儿育女的村妇。更物出现的时候脸上不见了那诡谲的笑,大学生庚五用一种默然的表情示意小九跟他走。去哪儿呀我正在给三爷守灵我不能走。大学生小九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异乡传来,沉闷得仿佛是夏日午后阵余前的雷声,轻飘飘恰如将死者未曾消逝的一丝游魂。大学生庚五的脸色让人想起遥远的沙漠。
   庚五我不走我不能走你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说话的时候大学生小九再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满院子白色的黑色的五颜六色的影子都像小丑在起劲地表演着。大学生庚五是唯一的观众。
   六指的三爷被人们缓缓地抬起来放进棺材里去。六指的三爷无声无息地,宽容大度地一任人们把他抬起来放进棺材里去。容纳了三爷高大身躯的棺材依旧显得空空荡荡的。堂姑是从小就送给人家做了别人家的女儿的,做了别人家女儿的堂姑流着眼泪把许多年来积存下来的三爷从未穿过的衣服放到棺材里去。一向只会偷嘴吃的高二优等生六子在爷爷的手边小心地放好一瓶橘子罐头。六子呜呜的哭声从地壳深处传来。六子窄小的胸腔发出风箱似的沉闷的低吼,听起来像是受伤的野兽。我的小收录机呢我昨晚找出来的小收录机呢谁见我的小收录机了?高二优等生六子苍老的声音明显地带着焦灼。大学生小九记得半年前高二优等生六子啃了很长时间凉烧饼买来这台小收录机,昨天夜里守灵的时候高二优等生六子还戴着耳机听外语呢。崭新的“随身听”放在安安静静睡着了的三爷枕边。沉默的高二优等生六子沉默了一会儿,取出机子里的外语磁带,换上一盘跛子张保唱的《舍饭》,按下键来听一听放回三爷枕边。六指三爷雕像般肃穆庄严的脸在那一瞬间绽开了美丽的笑容。
   大学生小九记得三爷娶亲的时候曾经这样笑过。六指的三爷第二次这样笑的时候三奶生下了堂叔,第三次这样笑的时候三爷已经走完了他漫长的一生。以前或者以后的一生中三爷从没有这样笑过。堂姑出世的时候三爷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开放就僵硬了,堂姑的出世把玲珑娇小年轻美丽的三奶送进了坟墓。大学生小九认为三奶应该是玲珑娇小年轻美丽的,六指的三爷做了无数的长工和短工以后终于娶来了玲珑娇小年轻美丽的三奶。成家以后的六指三爷成天空着肚子倒背着双手唱阎逢春的段子。阎逢春的《放粮》唱得好呢,比跛子张保有劲,帽翅也摇得好。三爷经常这样说。那一段日子是六指三爷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光,六指的三爷在那最为辉煌的日子里快活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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