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多磨

一、
　　 院子里,篱笆上一嘟噜一嘟噜的扁豆被初霜蹂躏得无精打采，老母鸡也饿得打转转。小狗儿阿黄院里院外溜达着、寻觅着女主人的踪影。炕上凌乱不堪地堆着一堆没洗的脏衣服，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独自坐在炕沿上发呆。
　　 这本是一个整齐漂亮的农家小院，新翻盖的五间大瓦房亮堂堂的,屋里家俱一应齐全，摆放有序。这是怎么了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三天前，老实巴交的繁星下夜班回来，看见锅里有热乎乎的饭菜，沙发上还有一件刚买来的牛奶。也没多想，以为是媳妇串门儿去了呢。他洗洗手，狼吞虎咽地消灭了三个馒头一碗茄子熬粉条，倒头便睡。这一觉一直睡到午后三点多钟才醒，他舒适地伸了一个懒腰，自言自语地说：“真是累坏了，睡了这长时间。秀儿，你干嘛呢?秀儿，秀儿，你咋不理我呢？真是岂有此理！”秀儿是繁星的媳妇儿，是他从云南领来的媳妇。
　　 见媳妇不在家，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左邻右舍地找。可是前院的婶子后街的大妈都说今天一天都没看见秀儿。这时，在远处玩耍的小顺子跑过来说：“二叔，我早起看见我婶儿来着，她从小卖部提回一箱牛奶，过了一会儿，又拎一个大包袱就锁上门走了。”繁星赶紧来到小卖部问小卖部的三儿：“三儿，你嫂子来买牛奶，跟你说啥没？”三儿说“今天嫂子来买牛奶的时候，说要去城里赶集，给你预备点儿吃的。别的没说啥。咋了，嫂子还没回来吗？”
　　 “没呢，我都快急死了！”
　　 “哥，你先别着急，兴许是有啥事耽搁了。”
　　 “好吧，我去车站等他。”
　　 所谓的车站就是路边的停车点儿，繁星从下午四点左右一直傻傻地在路边等到晚上七点多，最后一班车都过去了也没见秀儿的踪影。繁星心里慌了神儿，难道她……
　　 二、
　　 一夜无眠，繁星心里头倒海翻江。
　　 家里很穷，父亲身体还不太好，三十几岁才娶了一个邻村的寡妇，带过来一个女孩儿。母亲嫁过来后一连生了七个孩子，哥哥痴傻，还有四个妹妹一个弟弟。一家十口人忍饥挨饿地度日子。到了他该娶媳妇的年龄，家里更是穷得一塌糊涂。父母年老体衰，家里一贫如洗。破土炕上连一张席子都买不起，欠生产队的口粮钱一年压一年的。哪个好姑娘肯往火坑里跳啊，条件太差的繁星又看不上眼。这样耽搁了几年，姐姐妹妹们相继出嫁，弟弟投靠舅舅去了城里打工。家里就剩下了奄奄一息的重病母亲、长年咳喘的衰老父亲和哭闹异常的傻哥哥，他们相依为命，艰难度日。为了给父亲母亲治病，他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奔波，日子总是没有起色。在他45岁那年，父母亲带着遗憾相继离世。留给他的是空荡荡的一个破院子和三千块钱的债务还有一个傻哥哥。
　　 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日子慢慢的有了一点儿起色。媒人给繁星介绍了一个挺不错的女人，精明能干，长相也说得过去。她有一个小女儿，丈夫因病去世了。这个人对繁星挺满意的，可是当她听说他有一个傻哥哥时，就犯怵了，最后还是打了退堂鼓。很多好心人劝他：“星子，你不能让你的傻哥哥耽误你一辈子啊！还是把他送敬老院吧，要不然你一辈子就毁了。”繁星坚定地说：“那可不行，爸爸妈妈临终前嘱咐过我，要我照顾好我哥哥，我怕他去敬老院住不习惯。”慢慢地，他岁数越来越大，就再也没有人为他张罗媳妇了。
　　 哥哥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病情有了些许的好转。
　　 三、
　　 96年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听别人说云南那边的女子乐意到北方找婆家，花三千元就可以领回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繁星的心动了，他决定试一试自己的运气。
　　 他把傻哥哥托付给隔壁李婶儿，揣着半辈子的积蓄--三千元钱跟着几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哥们踏上了南去的火车。
　　 走走停停，几经辗转他们来到了人们传说中的彩云之南。车厢的扩音器里传出了美丽悠扬的歌声“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孔雀飞去，回忆悠长。玉龙雪山，闪耀着银光。秀色丽江，人在路上。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往事芬芳，随风飘扬。蝴蝶泉边，歌声在流淌。泸沽湖畔，心仍荡漾。记得那时，那里的天多湛蓝，你的眼里闪着温柔的阳光。这世界变幻无常，如今你又在何方……”繁星不懂音乐，但是他觉着听着这首歌心里头舒服。他一边欣赏着美妙的歌词、一边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女孩子们要离乡背井，远嫁他乡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经人介绍，繁星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认识了一个叫秀儿的女人。
　　 秀儿长的娇小玲珑，四十来岁的年纪，虽算不上十分漂亮，但是却显得精明能干。她在一个小饭馆做帮工，手脚麻利、干活利索。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彼此觉得很满意，繁星觉得这个人就是他冥冥之中的爱人。他没处过朋友，也没亲近过女人。这次与秀儿的短暂接触，唤醒了他男人的勇气和尊严。他信心百倍一定要把这个心仪的女人娶回家做老婆。
　　 一回生二回熟，他们约会的地点就是小镇旁边不远处的银杏林。春天的旁晚，依山傍水的小镇格外迷人。秀儿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繁星的怀抱里，望着远处的群山问：“哥，你千里迢迢的来到我们这里，就不怕上当受骗吗？”繁星嘴笨：“我一个大男人，骗财我没有，谁能骗我啥？”
　　 “那可说不准，现在骗子的花样多了，哥哥你还是小心为妙啊！”
　　 “要是骗色，我还巴不得呢！譬如你……”
　　 “哥，你真坏！”
　　 秀儿是少数民族，家居住在大山深处。兄弟姐妹8人，家里生活拮据。在秀儿17岁的时候，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地痞流氓老六看上了她，到她家提亲。她的父母婉言谢绝了这门亲事，可是老六不死心，便拼凑了一班人马，在秀儿去亲戚家的路上把秀儿强行抢回家里。（当地有抢亲的习俗）
　　 老六花天酒地的，对秀儿一点都不好。秀儿成了他的泄欲工具，一不随心，非打即骂。结婚三年多他们一直没有小孩儿。老六更是拿秀儿当出气筒，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秀儿忍受不了他的虐待和凌辱才跑出来打工的。
　　 “哥，我这一出来就是二十年，我不敢回家，在这里只能隐姓埋名地过日子。所以我想嫁得远远的，找一个可心的人过下半辈子。老天终于睁眼了，把你送到了我身边。哥，你爱我吗？”繁星心里热乎乎的：“爱，打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你就是我媳妇！”
　　 “你放心，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咱们先在这里过上几年，等他寿终正寝了，我就正式嫁给你。”看繁星犹犹豫豫的样子，秀儿又说：“哥，你还信不过我吗？”
　　 “不是信不过你，我是觉得你应该回去和他离婚然后我们再一起回老家去。你不知道，我还有一个残疾哥哥等着照顾呢。”繁星便简单地介绍了自家的情况。秀儿想了想说：“哥，你心眼真好。也好，总逃避也不是个办法。哥，你在这里等我几天，我这就回去和他办离婚手续。”
　　 十天后，秀儿满面春风地回来了。原来她那个男人两年前就病死了，她成了一个自由人。他们在当地派出所高高兴兴地领了结婚证，踏上了回家的旅程。他们途经古镇大理、路过昆明滇池，但是谁也无暇顾及沿途的诱人美景了，急匆匆地往家里赶。繁星心里惦记着不能自理的残废哥哥，他已经出来一个多月了。
　　 繁星娶回了一个漂亮的小媳妇，村里人奔走相告，这一年繁星42岁。
　　 四、
　　 秀儿勤快能干，一点儿也不嫌弃大伯哥。南方人好干净，家里的破破烂烂经秀儿这么一打理，立马变了一个模样儿。繁星里里外外衣裳鞋帽的整齐了许多，人们都说繁星是晚来的福气。
　　 两口子感情非常好，农忙时都是一起下田，农闲时繁星外出打工。一年年下来，他们的腰包逐渐鼓了起来。日子过顺了，繁星浑身是劲儿，于是便商量着翻盖老房子，开始备料。他要给自己的爱人盖一栋宽敞漂亮的大房子，要让这个背井离乡一心一意跟他的好女人过得称心、舒适。
　　 秀儿也很知足，她前半生一直漂泊不定。遇上了繁星以后，她瘦弱的肩膀总算有了依靠。苦日子对她来说不算啥，两个人齐心协力，就能改变贫困的生活现状。他们盘算着，盖房子要万把块钱，为了这个目标他们起早贪黑地忙碌着、积蓄着、奋斗着……
　　 2008年，时机终于成熟了。也是春天燕子开始垒窝的时候，繁星家的房子破土动工。一年的辛辛苦苦两口子齐心协力，在九月初九重阳节这天，新房落成，他们喜迁新居。
　　 这一天，村里的老少邻居、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前来贺喜，他们足足请了七、八桌客呢！
　　 躺在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里，繁星思绪万千。
　　 “秀儿，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嫁过来都八年了，咱们才住上新房子，你不怨我吧？”
　　 秀儿娇嗔地说：“傻样儿，人你都骗来了，我还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啊！”
　　 “我是鸡吗，我是狗吗？那你是啥啊！”繁星说着话就要搔秀儿胳肢窝。
　　 “好哥哥，好哥哥，你手下留情，你是我的心肝宝贝！”两口子幸福地说笑着、打闹着。
　　 “哥，你说天上真的有月老吗？为啥你要去那么远找媳妇呢？”
　　 繁星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怎么没有？是月老早用一根红绳把我们拴在了一起，我才在冥冥之中去了云南，遇见了你。”
　　 可心的日子就是过得快，转眼五个年头过去了。繁星两口子总觉得家里缺点什么，他们看着别人家的小孩子很是喜爱。到了这个岁数，同龄人都幸福地当上了爷爷奶奶。空荡荡的大院子，人气就是不旺盛。
　　 五、
　　 邻村的姐姐看透了弟弟、弟媳的心事，便试探地问秀儿，“秀儿，姐看你们俩挺喜欢小孩子的，要不然收养一个孩子吧，老了也好有一个依靠。”
　　 “姐，那敢情好。繁星我俩正有这个意思呢！可是哪有合适的啊？”
　　 “秀儿，咋没有啊？二妮儿家的小文你看行不行啊，亲外甥还不许外。”
　　 二妮儿是繁星的妹妹，一年前病逝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小文是老三，22岁了。
　　 “姐，这孩子大了些吧，能跟咱们过在一起吗？”
　　 “秀儿，你别担心，这孩子我看性格不错，不会有啥事。”
　　 “那我再跟你兄弟合计一下。”
　　 就这样外甥小文被过继到繁星门下做了养子。22岁在农村也是该娶媳妇的时候了，何况繁星两口子也着急抱孙子。于是便托人给小文说了一门亲，媳妇娶进门来半年后便怀了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
　　 好景不长，慢慢地婆媳之间就有了摩擦。年轻的媳妇啊，也是忒娇气。秀儿又是一个粗线条的人，做的饭总是不和人家口味。
　　 小文媳妇十月怀胎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本来送面应该是第十天，他们决定在第九天这天置办酒席。“男孩缩一天”这是当地的习俗，意思是孩子长大了娶媳妇时少花财礼钱。
　　 前一天的晚上，繁星两口子就忙开了，预备了十桌酒席。送面这一天，人来人往的，秀儿只顾得忙着招呼客人了，忽略了对产妇的照顾。媳妇有些不高兴，娘家妈也挑事，“没见过这样的亲家母，太不像话了！我闺女哪受过这般冷落啊！”为了息事宁人，秀儿啥话没说。一如既往地尽心伺候着月子中的媳妇和可爱的宝贝孙子。
　　 满月这天，媳妇和孙子要去娘家躲骚窝子。这一去，就没再回来。繁星和姐姐曾经去过媳妇的娘家，试图劝回小文一家三口回来过日子，可是却碰了一个软钉子“爸，那个家我们再也不想回去了，我和我妈脾气不对付。”
　　 六、
　　 按理说，艰苦的日子已经成了过往，现在不说是要啥有啥，最起码比她刚刚过来的时候条件好多了。村里给繁星的哥哥办理了五保，一年也有1000多的生活费。地里打的粮食够吃，家里种的菜有余，繁星打工的收入一年也有万把块钱的进项，多好过的日子啊？就因为婆媳不和这点小事啊，咋至于说走就走了呢？
　　 繁星的精神崩溃了，他吃不下，睡不着。满脑子里都是秀儿的影子……
　　 繁星想起来了，上半年的工资7千块呢，秀儿是不是都带走了啊？难道她真的是骗子吗？骗子也不会在这里一呆就是15年吧！他翻出他们盛钱的皮夹子，里面还剩下2000块。有这样的骗子吗？
　　 十天后，繁星终于接到了秀儿从外地打来的电话。说是她在哪里找了一份儿工作，需要3000块钱入股，要繁星给她汇钱。并发过来一个汇款账号。
　　 繁星的亲戚和朋友都劝繁星，这钱是不能汇的。说不定也许是她误入传销组织，你汇了钱她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不汇款，人也许有回来的可能。可是繁星就像是着了魔，东拼西凑的凑了1000块加上家里剩下的2000，就要去邮局给这个账号汇款，谁拦也拦不住。
　　 繁星的姐姐知道后，匆匆地赶来。进得门来一句话没说，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你糊涂！这钱你也汇！”这才把繁星给搧醒了，“姐，那我该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