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男
作者: 王威廉
时间: 2013-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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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信成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仓库的光线太暗淡了,某种隐藏在其中的力量总是把世界远远推开,只留下几十年来积存下来的大堆旧书,一些时光
我写信成癖,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仓库的光线太暗淡了,某种隐藏在其中的力量总是把世界远远推开,只留下几十年来积存下来的大堆旧书,一些时光摔倒在书页的褶皱里,当我仔细谛听的时候,我听到了蜂鸣器一般的嗡嗡声。我坐在桌边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看做是一个老人,的确,朦胧的昏暗宛如老人的记忆,而纷飞的细尘惹起我慢性咽炎的发作,我一声声咳嗽着,感到自己的骨头就要散架了。我摊开信纸,开始写信,写信成了我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
通常,我会先写给我的前妻,她带着我的女儿去了另一座城市,我没去找过她们,她们也没来看过我,每回她们收到我的信,都会打电话给我,但我听到她们的声音觉得很陌生,都不敢相信电话那边的人是我朝思暮想的人,我小心翼翼地应答着,但还是被指责为心不在焉,我没法解释,我知道自己有社交障碍了。幸好,我的女儿还小,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在学校遇到的各种事情。她马上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我说:“琪琪,等你会写五百个汉字的时候,就可以写信给爸爸了。”她想了一会儿,稚气地问:“信是什么东西?”这时她的妈妈抢过电话说:“孩子要学习呢,还报了钢琴班和舞蹈班,哪有时间给你写信,你记得准时给她寄生活费就好了。”这样的电话会让我难受好几天,但我好了伤疤忘了痛,隔上一个礼拜,我就会继续给她们写信,然后盼望着一封信(而不是一通简单的电话)从她们所在的城市坐上绿色的邮车,向我驶来。
今天,我的运气不大好,我刚铺开信纸,领导就进来了,他是来这里视察的,一般一年来一到两次,今天是他今年第二次来。我拿起一摞报纸丢在信纸上边,这样谁也搞不清楚我在干什么了。但问题是,有谁会在意我干什么呢?这样想来,我就觉得自己更傻了,我望着那堆报纸有些发愣,我忘了领导就在我身边站着呢。领导说:“王木木,你又在发什么呆?”我赶紧摇摇脑袋,也许看起来像是一只淋雨的鸡,我说:“没发呆啊。”领导说:“王木木,你知道吗,单位要改制了,全国的文化产业都要改制,所以我们也要改。”我点着头说:“知道了,那就改吧。”领导笑了,说:“你这样说,好像我是来请示你的。”他说完,周围几个同事也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刚才还一副认真谨慎的模样。领导对自己能“搞活”气氛很高兴,他说:“改制后,人员的工作也许有一些变动,也许,有些人要被裁掉。”大家不笑了,笑不起来了。领导的小眼睛在仓库的昏暗中隐隐发光,我觉得他在审视我,我把头低下了,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我说:“求求你不要裁掉我吗?”他们会笑死过去的吧?但是,我也感到危险在逼近了,像一只暗中喘息的狼狗。在仓库里,变成一个老人已经是我生存的底线了,我不能想象离开这里我还能怎么存活下去。其实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我丧失了生存的能力,还是在潜意识里迷恋这种老人一般的绝望?绝望,离死亡更近一些,但作为生的壁垒,却更坚固。
领导像头站起的黑熊,踮起脚尖,两手扒拉在书堆里,然后他很响亮得打了几个喷嚏,能听得出来,他是故意的,肯定又想“搞活”气氛,但可惜的是,大家听到裁员之后,兴致一落千丈,谁也笑不起来了。领导跺跺脚,说:“这些积压书都要处理掉。”有人问:“怎么处理?”领导瞪大了眼睛说:“自然是卖掉啊,谁还要啊,当废纸卖掉好了。”说完,他望望窗外,又低头望望脚底,说:“最值钱的东西被咱们踩在下面。”我望望地面,不解,又呆掉了。领导咳嗽着,声音尖锐了不少,说:“这仓库要是拆掉了,这块地皮可值了大钱了。”我忍不住了,我说:“不是要改制吗?为什么要拆仓库?”领导好像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他语重心长地说:“所谓文化产业叫得好听,但好听不能当饭吃,我们改制,就是要多种经营方式并存,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懂不懂?”我说:“懂了。”
他们走了,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本来这里有三个人的,一个快退休了,身体不大好,经常在医院里,另一个女人去生孩子了,她是怀孕后才调到这里来的,等生完后就会迅速撤离这儿。我不是什么预言家,只是因为,她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她们如鱼得水,而我却像是泡在水里的旱鸭子。他们喜欢把旱鸭子放在水里,因为看有个活物在那里瞎折腾总是有趣的。不过,当仓库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如鱼得水了,我为自己不感到恐怖的心态感到恐怖,我自己才是最恐怖的。我掀开报纸,展平信纸,准备继续写信,可是,我的心却静不下来了。我都要下岗了,还能对我美丽的女儿说些什么呢?我怎么能告诉她,她的爸爸即将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了!
我现在应该给领导写信……这个想法像一根棍子戳着我的脑袋瓜,假如我不善社交,那么我总能在我最拿手的领域:文字的编织中,捕到几条小鱼吧?我有些蠢蠢欲动,握着笔的手有些颤抖。我的眼光又一次停在我的中指的关节上,那儿由于长期握笔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老茧,而且还扭曲变形了。我像个前现代的作家,在没有打字机和电脑的时代与文字做着垂死的斗争。我不搞艺术,我要搞斗争,争活着的权力(已经谈不上权利了)。我写了很多文字,我觉得那些汉字像是从我脑内某处经由胳膊到手指流出来的,它们落在纸上,我觉得亲切,我想领导也会觉得亲切的。
“王木木,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领导今年第三次出现在仓库里,这是非常罕见的,可见我的信还是有些力量的。我放眼望去,领导手中的信刷刷抖动着,他的表情很不平静,好像遭受了什么侮辱似的。我又有些发呆了,我迟疑着说:“是我写给你的信啊。”他用难以置信的语调问:“为什么要写信?啊?为什么要写信?”我觉得他奇怪极了,不就写了封信吗,又不是写给反贪局的举报信,至于那么大惊小怪的么?我说:“您……没看信吗?”他的手不抖了,说:“看了,但一头雾水,你简直不知所云。”我觉得我写得清楚极了,甚至都可以用精确来形容了,但他说我不知所云,看来,他对我老人化的困境根本无法理解,当然,更大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从来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卡夫卡,更别说索尔·贝娄和罗兰·巴特。这些人写的东西,仓库堆积的书里到处都是,而且这些书里都印着他的名字,就在责任编辑的名字上面,他是名义上的出版人。如果他读过,不不,仅仅只是翻过那些人的书,他就不会这样对我说话了。
“我觉得我表达得很精确。”我平静地说。他也许会觉得我固执,其实我就是固执,我不喜欢妥协,假如我喜欢妥协,我就不可能一直呆在这个老鼠窝一般的仓库里。
“精确?你怎么会用这个词?”领导站在那里,似乎陷入了沉思,他自信的气势也打了折扣。他手中的信纸在窗外一缕阳光的直射下,显得像蝉翼一样轻薄和透明,那些字迹,像是一些细小的血管。
“是很精确,我细微的心理脉动都传达给你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我觉得自己的口才好像有些进步,我以为这样的话我只能写出来,而不能说出来。
“你的苦衷?单位有这么多人,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苦衷?”
领导摇着脑袋离开了,他的神情好像是遇见了一只仓库老鼠。我以为他会把信纸扔回给我,但他没有,他又拿着信纸离开了,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要把我的“罪证”紧紧攥在手里。
我觉得他打乱了我的心境,我真的是个老人了,就连心境也跟骨头一样脆弱,被他这么摇一摇,竟然找不回原来的宁静了。我铺开信纸,想写下我女儿美丽的名字,但是我的手却不听话,它固执地要写出领导的名字。我几乎要站起来大喊几声了,我使劲甩着我的手,但它只要一接触到钢笔那凉飕飕的身体,它就有种给领导写信的冲动。看来我和所有的生物体一样,在涉及生存问题的时候,都有种本能的保护机制,就连蟑螂那人造革一样的躯壳却有着灵敏的反应速度。如果我想存活下去,即使像蟑螂一样地存活,就得听从自己的本能,这是活着的最低限度的道德。于是,我这么想着,就由着手去写信了,当然,大脑内部也开始活跃了,蚂蚁一样的字迹又密密麻麻爬满了信纸,我觉得自己逐渐变得轻松起来,像是抓住了上帝不小心丢下来的一根葱,我生怕被自己给拽断了。
信又被我寄出去了。我买了很多很多的邮票,放在抽屉里,因为今天已经没人写信了,所以大家都以为我在集邮,我也乐于做出集邮的样子。说实话,我也喜欢一套套的买邮票,那些花纹与图案美丽极了,我敬佩那些设计邮票的家伙,他们理应比钞票的设计者得到更多的尊敬。我贴好邮票,塞进了仓库对面街角的墨绿色邮筒里。这个邮筒的外表非常肮脏,白色的鸟粪从它的顶端流了下来,形成一道道白色的印迹,稍不注意,你会以为它是个垃圾桶。我有时候特别痛恨它,因为很多次我收不到别人寄给我的信,估计是在途中某处给弄丢了,在电子邮件的时代,平信已经没什么人在乎了,也许邮递员就像作家福克纳那样干过,拆开别人的来信,然后编织着想象中的故事……当然,我痛恨这个邮筒的原因似乎不是刚才说的这些,而是恰恰相反,这个垃圾桶似的玩意儿,从来没弄丢过我一封信,一封都没有,真他妈的混蛋,对我这样的信男来说,为什么不弄丢我的信呢?那样我就可以一封又一封的写下去,而不必担心会改变这个世界的什么结构,哪怕是风吹草动的小小改变。
这次时间像雾一样缓缓降临,又迟迟不肯散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没有任何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包括我的领导,我以为他会再次拿着信出现在我的面前,但他没有,也许他读懂了这次的信而变得沉思和沉默,也许他因为更加读不懂这次的信而恼羞成怒,将我的信撕成了碎片,并且,恶狠狠地发誓不再见我,让我在仓库里守一辈子,让我全身发霉,和那些堆积的旧书一起被时间淹没。
我抬头看看窗外,看到光线中舞动的轻尘都比以前慢了不少,我身体里的老人愈加苍老了,我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我铺开信纸,打算给我女儿写信了,我已经少给她写两封信了,写给领导的那两封信的精力与时间本来应该是给我的宝贝女儿的。我落笔了,亲爱的琪琪,好几天没给你写信,你还好吗,爸爸最近过的不大好,主要是因为周围的灰尘太多,快把爸爸给淹没了……我正打算深入写下去的时候,突然,我听到有脚步声走了进来。我照例拉过一叠报纸来盖住信纸,然后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领导又来找我了。这次他还会恼羞成怒吗?让他来仓库这样的地方纡尊降贵这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过那声音听起来非常轻盈,没有权力散发出来的傲慢与笨拙之音,我能肯定,那不是领导,但是,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有谁会没事干会跑到这里来呢?我竟然好奇了起来,这种情绪太久违了。
啊……啊,天蓝色的长裙出现在仓库里,像梦境一般不可捉摸,我是不是已经腐朽到了做白日梦的地步了?我使劲揉着眼睛,按道理,我天天呆在细尘飞扬的地方,眼睛早已是百毒不侵了,我揉完眼睛,睁开,看到了一个穿着天蓝色长裙的女孩,她站在那里,对我微微一笑。我浑身一个激灵,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觉得自己遇见鬼了。我几乎说不出话来,用手指胡乱在空中指着,意思是你找我吗?女孩看我的样子居然放肆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就是王木木?你真有趣。”“啊——”我的嗓子眼里一些词语挤在那里打架,却说不出口,我怎么有趣了,真是意想不到的评价。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是谁?她怎么开口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喊我的名字,她以为她是我领导啊?
“你,请问你,是哪位?”我好不容易说话了,但支支吾吾的,这仓库像是她家的,我成了她家里的陌生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看了你的信了,很有趣。”她上下左右打量着仓库,然后径直朝旧书堆走去,她的目光搜寻着书脊上的名字。
“看了我的信?”我嗫嚅道,什么人能看到我的信呢?除了我的前妻,我的女儿,还有……还有我的领导,那么,这女孩和领导有关系咯,或者说,这女孩就是领导派来的了。
我说:“你是领导派过来的吧?他有什么指示,你现在可以传达给我了。”
“哈哈,”女孩笑弯了腰,本来就弯着看书的腰更低,像只蓝色的虾米,“指示,传达,……这些词怎么会从你嘴里说出来啊,你写的信却是那么唯美,简直让我难以置信。”
“你和领导是什么关系?看来,你看了我的信了。”我有些不悦地说。因为信之所以称之为信,就是写给特定的人的,而不是像公告一般,搞得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
“是的,我看了,我都不记得我上次看信是什么时候,你的信让我觉得新鲜,我从没看过那么好的信。”她直起身子来,望着我。她的个子高挑,气质斯文,给人非常健康和活泼的感觉。嗯,她的眼睛也很大,在昏暗中很有神采。不过,她很瘦,两根锁骨露在领外边,也许,别人会认为这是性感,而我倒觉得刺目,我前妻是个柔若无骨的女人,我觉得那样很好,看不到骨头,就是看不到人的肉身本质,我喜欢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