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
作者: 陈再见
时间: 2013-05-15
阅读: 23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对小情侣,刚搬来,就住在隔壁。胡枚不知道他们具体搬来多久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情侣还是夫妻,但看那稚气未脱的样子,不像是夫妻——至于他们的来历和名字,胡枚
那对小情侣,刚搬来,就住在隔壁。胡枚不知道他们具体搬来多久了,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情侣还是夫妻,但看那稚气未脱的样子,不像是夫妻——至于他们的来历和名字,胡枚更是不感兴趣。胡枚其实挺防着这些陌生人的,除了隔壁,还有两家对面房,都是邻居,进进出出也是见过多次,胡枚故意不跟他们打招呼,永远保持一种刻意的距离,便感觉安全。要不是丈夫给女儿买了一辆童车,屋里又没多大的空间开,只好到楼道里去玩,胡枚轻易都不开门。
平时,女儿在楼道里玩,胡枚在屋里洗衣做饭,更多的时间是做从附近工厂领回来的手工,插件,一天能挣个三五十,也就一天的生活费。胡枚一心还得两用,一边做着活,一边得留意门外的女儿,听她有没有摔倒,哭了没,或者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女儿会嘿嘿叫起来——女儿比妈妈更胆小,见到陌生人就嘿嘿叫。这时胡枚得放下手头的事,走出去看看,一是给女儿壮胆,二也是提防那些陌生人,偷抱孩子的新闻电视里每天都有。胡枚每次看都怕得张大嘴巴,问丈夫:“他们怎么办啊?”胡枚指的是丢了孩子的父母。
丈夫白天上班,晚上也时有加班,胡枚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儿,她无时无刻不保持警惕。听到女儿嘿嘿叫时,胡枚跑出去,有几次见到是隔壁的小情侣回来,拎着夜宵,女孩会朝女儿招招手,或者笑一下;男孩则绕过女儿,似乎很讨厌的样子。胡枚是看得出来,一个人喜欢孩子和不喜欢孩子,做妈妈的一看就知道。胡枚便觉得那男孩整天阴冷着脸,看谁都不正眼,十有八九不是个好人。
没过多久,胡枚的丈夫就接到房东的警告。房东说,你们一个楼道的人来向我投诉了,说你们的女儿中午老在楼道里玩童车,吵死人了,他们要午睡,下午还要上班呢……丈夫把房东的警告带回家,嘱咐胡枚少让女儿出去外面玩。胡枚一听,百分百肯定是隔壁的小情侣干的。再次遇到他们时,胡枚便更没了好脸色。
有时大半夜,隔壁的小情侣刚回来,在楼道里嘻嘻哈哈,一边吃着零食,开个门还争着耍闹,像是极好玩的样子。胡枚听着,便有点听不得他们高兴,胡枚说:“现在的女孩,真随便,现在的男孩也一样,真让人讨厌。”丈夫在看电视,问说谁呢。胡枚朝隔壁努努嘴,一面愤怒。丈夫在家的时间不多,就晚上回来睡觉,对隔壁邻居自然不了解。丈夫也是谨慎怕事的人,他压低声音说:“别人家的事,少管,少管。”胡枚也是这么想,问题是人家已经管到女儿的头上来了啊,虽是吵到了他们,毕竟是孩子,就不能原谅一下、将就一下吗?胡枚觉得有点被欺负了。但以胡枚的性子,她也只是暗地里厌恶一些人家,说些闲话,倒不至于上门找人吵架。不但如此,胡枚还真的有意让女儿少在楼道上玩了,说到底还是怕惹麻烦。
夏天到了的时候,东面窗口有风,胡枚便和丈夫说把床移到东面窗下,通下气,不至于在小房间里闷热得很,打一夜风扇,省下的电可以让她少做一天的手工呢。丈夫没什么意见,让胡枚自己安排,他每天总是很累,回到家,洗了澡,顶多看会电视就上床睡觉,对家事一概不管,甚至对女儿也没多少关心。胡枚当然没怪丈夫,丈夫工作那么累,她怎么样也得理解。
移了床位的第一天晚上,胡枚就听到了怪声。说是怪声,其实也不怪,就是吱吱呀呀床铺晃动的声响,间或有女孩叫床的声音。胡枚吓了一跳。声音正好来自隔壁。这对狗男女!胡枚在心里骂了一句。她实在有些难为情,和丈夫做爱时,她从来都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那种,不叫一声也不哼一声,甚至稍稍有些主动,她都会感到羞耻。如今听见隔壁传来的竟然是女孩呻吟一般的叫床声,她简直有些受不住。她翻身看了看身边躺着的丈夫,只见他鼾声已起,睡得比谁都死。幸好。丈夫没见到。
之后,几乎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来自隔壁的“奇怪”的声音,而且持续时间很长,一折腾就是一个钟,或者刚静下来一会,接着又开始响起。有时候也有吵架声,女孩嘤嘤的哭声,突然就不哭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接着又响了起来。似乎他们开心的时候和不开心的时候都是一样的结果——男女吵了架还能做爱,胡枚怎么样也无法理解——胡枚开始有些心烦意乱,她尽量闭眼,想睡过去,像丈夫那样,两耳不闻墙外声,但不行,眼睛一闭,脑海里便浮现一男一女重叠在一起运动的影像。她恨自己净想些不该想的,多大年纪了,女儿都五岁了。胡枚早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过了那种时候的女人了,村里的妇女不都是这样吗?生了孩子,就不跟男人那么黏糊了。总之她看见的便是如此,待自己结婚生子,她也便耻于跟丈夫提及男女之事。丈夫也是个实诚人。胡枚数了数,该了三个月的时间没和丈夫做爱了。奇怪的是,在没听到隔壁的响声之前,她也是不想的,甚至差点都忘了夫妻之间还能干那事。以前即使有,大多也是草草收场,别说衣服没脱,连裤子都是褪在膝盖处,直截了当三五下,丈夫就累得趴下,然后呼呼大睡。丈夫说膝盖顶着床板,磕着痛。胡枚也一样,也感觉下身难受,恨不得丈夫快点,或者干脆不做。再说,女儿在一天天长大,那些事也就越来越不方便了。正因为此,胡枚一直觉得做爱是一件难受的事情,如果不是为了生孩子,谁也不想做那事。如今,隔壁的小情侣何以能乐此不疲做那么久?那女孩的喊叫究竟是难受还是好受?这些问题一下子像口香糖般粘在了胡枚的大脑处,抠不掉,也忘不了。
胡枚说:“咱还是把床移回去吧。”
丈夫说:“为什么?这里窗口通风,晚上睡着挺舒服的。”
胡枚答不出为什么,她又不敢把晚上听到的声音告诉丈夫。也不是不敢,终究是不好意思。怕丈夫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一个满脑子没好想法的女人。
既然不能把床移回原来的小房间,胡枚便想着让隔壁安静。这似乎又是不可能的事情,谁管得了一对小情侣的亲密呢?但胡枚一想到女儿玩童车吵到他们睡午觉都被投诉,便觉得他们深夜做爱害得胡枚睡不着,似乎还要更严重一些,还更需要遭受投诉一些。然而摆在面前的困难是:胡枚如何向房东开口。房东整天骂骂咧咧的样子,胡枚早就讨厌,觉得他是一个不好说话的男人。
胡枚睡不着,她像是患上了失眠症。隔壁的声响如期响起的夜晚,她睡不着;隔壁没有任何声响的夜晚,她也睡不着,她睡不着在干什么,似乎便是在等待着声音的响起。意识到这点她又觉出羞辱,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痛恨,而不是期待,哪怕是一点点、一丝丝。她起床,在房间里踱步,去卫生间把本应该留着明天洗的衣服都洗了,再到阳台上站一会,看别人家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才回到床上,躺下,还是睡不着。丈夫从始至终都没有中断过那轻微的鼾声,时不时还说一两句梦话。她真羡慕丈夫的睡眠;女儿也睡得很香……仿佛一种毒,侵入他们这个小小的家庭,结果却只毒害到了胡枚一个人。胡枚便怀疑那毒根本就不是毒,而是自身出了什么问题。换句话说,她的失眠不是因为隔壁的声响;或者说,隔壁的声响其实来自她身体的内部。
进入夏天,每到夜晚,楼下的小公园便有人在跳舞,拙劣的音箱放着大而空洞的轻快音乐。去那跳舞的多是附近社区的老人和工业区的小青年,跳的舞也是那种简单的12步16步之类。刚开始人不多,后来声势渐大,有人不断加入,直至成了一个集体舞场,规模颇大,围观者众。胡枚有时没事会带女儿下去围观,女儿活跃,看大人们跳舞,一边也扭了起来。胡枚倒害羞,心里也羡慕那些敢于跳起来的人,那扭动的身姿还是挺好看的,可她就打不破一层心理障碍,不敢加入其中。她想着跳累了,回家估计很快就能睡过去,困扰自己的失眠或许还能根治。
有一天夜里,胡枚竟在小公园里遇到了隔壁的小情侣。这对小情侣出乎胡枚意料的活跃,他们混在人群里跳舞,看样子对舞蹈很熟练,也跳得很好。一会舞场换了一种音乐,全场跳起了另一种舞蹈,一男一女对跳,跳恰恰。胡枚不知道那叫什么舞,却让她一下子兴奋起来。胡枚看见隔壁的小情侣还是跳得很好,男孩壮实的身体和女孩颀长的身材,仿佛就是为了舞蹈而生。胡枚有些感慨,看着他们搂在一起的身体,不由着又想起他们赤裸裸重叠在床上的身影。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对充满激动和欢乐的情侣,和胡枚生活状态比起来,他们的生活状态更值得让人羡慕。
胡枚假装不去看他们,要是之前遇见,她会没有好脸色,但这次,她有些不好意思。胡枚真不想面对他们,仿佛他们已经知道胡枚每天夜里心里的秘密似的。
“咦,大姐,你也来啊……”小情侣再次从胡枚的眼前过去时,女孩看到了胡枚,和胡枚牵着的也在扭动着身体的女儿,女孩停下来跟胡枚打招呼,有点兴奋。胡枚真想不到她会和自己打招呼,虽说住隔壁,她们之间可一句话都没说过,在楼道里遇见也都是彼此绷着脸。胡枚还在发愣,女孩却在面前蹦蹦跳跳起来,像是和胡枚很熟似的,突然相遇了,女孩说:“来吧,大姐,一起跳……”胡枚不好意思,摆手,说:“我不会。”“我教你……”女孩灿烂地笑着。还没等胡枚反应过来,手里牵着的女儿已经被拉到舞场中间去了,女儿很开心,也嚷着“妈妈来呀”。“来吧,很容易的。”女孩又拉了一把,这次就把胡枚拉到舞场里去了。实在尴尬,胡枚的脸都红了,觉得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幸好现场的灯光不是很亮,幸好胡枚觉得自己的容貌别人看得不是很清楚。豁出去了。胡枚跟着女孩跳了起来。胡枚其实不是不会跳,她只是不太敢在陌生人面前跳,她年轻的时候和姐妹们还跳过迪斯科的,姐妹们都说她迪斯科跳得好,只是后来结婚,她便不再跳了,也认为结了婚还跳不够稳重。如今胡枚身体里的舞蹈按钮一旦被揿开,便有点收不住,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女孩说:“大姐,看不出来哦,你跳得很好啊……”跳了舞,女孩还去买了饮料,给胡枚一罐王老吉,给胡枚的女儿一罐营养快线。现在看起来,他们不像是因为女儿玩童车吵到他们睡午觉而去找房东投诉的人。他们还有些亲切,有些孩子一样的好玩。一夜之间,胡枚对他们的印象有了好转,如果用点心交往,似乎还可以交上比较好的朋友。
整个夏天,胡枚时不时会参加小公园的舞蹈,每次也都能遇到隔壁的小情侣,他们看样子是一夜不落的。他们已经成了很熟的人,当然胡枚只和女孩熟,男孩一般还是站一边,还是阴冷着脸,偶尔也笑一下,勉强的样子。每次跳舞回来,出了身汗,洗个凉水澡,大多能睡个好觉,虽然时不时还是能听到隔壁的声响,还是把胡枚的心挠得痒痒的,但这痒痒和之前的痒痒不一样了,现在的痒痒竟然有些美好。有几次,受了邀请,胡枚进了隔壁家,有时是为了看女孩显摆他们在外游玩的照片,有时是过去吃顿饺子,或者吃一块西瓜……胡枚自然乐意,一般是男孩不在的时候。要知道,这些年来,她可从没和一个邻居走得如此亲近。胡枚每次进隔壁家,不知怎么,第一眼留意的便是他们的床,倏忽在脑中闪现的影像还是他们重叠在一起的身体。胡枚已经阻止不了自己这个多少有点偷窥的想法。他们的床有些特别,木板床上还放了厚床垫,就显得有些高。木床是房东配套的,床垫显然是自己买的。胡枚想到丈夫和她做完事总是嚷着膝盖痛,猜想他们垫着床垫便是为了让男孩的膝盖不痛。胡枚有点惊讶,他们能把晚上那么点事当个事去对待,胡枚可没有,即使丈夫嚷着膝盖痛,她也从未想过做些什么,好让丈夫做那事可以膝盖不痛。说到底,胡枚有点没心没肺,或者没把那事当事。胡枚盯着人家的床看,别人没什么,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像是已经窥视到了别人难以启齿的秘密一般。
往后的日子,胡枚似乎啥都不想,就想着给自家的床也放一个床垫。本是为丈夫着想的事,却迟迟没敢跟丈夫说起。有一天还是说了,胡枚说咱买个床垫好不好。丈夫一口饭嚼到一半,问为什么。胡枚竟说不出话来,半天才说:“好看。”丈夫说:“好看干吗啊,这么热的天,还垫那个,还是床板凉快啊。”胡枚没再说什么,吃了饭,哄了女儿吃,再收拾碗筷洗刷,做好这些,丈夫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丈夫说:“走啦。”丈夫朝女儿招手,说拜拜。女儿朝爸爸也说拜拜。这时胡枚突然说:“你晚上下班买个床垫回来。”语气坚定,容不得人反驳的样子。丈夫愣了一下,终于说:“好吧。”胡枚心里一喜。似乎生活的一切美好都会随着一张床垫的光临而到来。胡枚整个下午都充满期待,像是等着一位贵客来家里做客。丈夫果真听话,还没上楼就按门铃跟胡枚说床垫买回来了。胡枚想出去帮忙,却看见隔壁的男孩帮着丈夫一起已经把新床垫抬了上来,后面还跟着女孩,他们也刚好下班。丈夫客气地道谢,他还不知道隔壁一家和胡枚其实已经很熟了。女孩笑着,看胡枚。胡枚的脸瞬间就红了。胡枚害羞,她想惨啦,女孩一定已经猜透她的心思。胡枚真不愿意让女孩知道她也买了床垫回来,为什么而买?还不是天知地知我知你知的事情。女孩越笑,胡枚的脸越是红得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