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消息
作者: 耿耕
时间: 2013-05-15
阅读: 253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次死亡之后,再也没有别的死亡。 ——狄兰·托马斯 翔出门的时候,并没觉出什么特别来,骑在自行车上看到的都是些熟悉的画面。翔的心里觉得很是快
第一次死亡之后,再也没有别的死亡。
——狄兰·托马斯
翔出门的时候,并没觉出什么特别来,骑在自行车上看到的都是些熟悉的画面。翔的心里觉得很是快乐,昨夜与夏接吻的滋味,还在嘴上留下一些温柔的感觉。
想到夏,翔就有种幸福感。翔记得与夏认识完全是个偶然,他在朋友家里见到她,马上就爱上了她。长得小巧玲珑的夏,很容易使人想起天真的童年。翔想起夏那可爱的模样与神情,不禁笑出声来。快乐的翔看见空中掠过几只鸟,情不自禁的对它们吹起了口哨,这种表现对他来说已是几年前的事了。翔轻松的骑着自行车,突然的就看见前面十字路口上,围着一大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翔并不在意,他知道中国人最受凑热闹。当他骑到人群边时,才发觉车是骑不过去了,汽车、自行车以及拥挤的人群,已将马路全部堵死。翔只能跳下车来,推着自行车在人群外,慢慢地移动着。翔的心里只想着去上班,自从部队到厂里上班以来,翔还从没迟到过,翔不想坏了这个习惯。
翔推着自行车,在人群中穿行的时候,有人在翔的身后推了一下,翔便往前冲了几步,手中的自行车撞开了人墙的一个缺口,翔一下子就看见了大家围观的目标。一个中年男子躺在水泥马路上,满身的血迹,一种乳白色的液体,散洒在他的四周,有半个脑袋已经模糊,所以翔无法知道他的表情。
翔一下子呆了,直勾勾的盯着那具横卧的尸体,似乎停止了呼吸。翔的眼前不断升起炮火掀起的浓烟、满身血污的尸体,以及一些残断的肢体。翔觉得头痛,胃里也有一种呕吐的感觉,但他没动,只是呆呆的站立着,全然听不见身边的叫嚷声。他只听见一片热烈,但混乱的脚步声,在空气中悄悄地朝他逼近。翔感到自己的虚弱,汗水紧贴在他的身上。
翔身后一个老头,用手推了推他,使他从一种恍惚中清醒过来。“小伙子,往前走。”翔转过脸看了一下那位老人。“你怎么啦?不舒服。”老头很关注的问。翔茫然的摇了摇头。“那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你大概病了。”翔没有回答老头的问题,只是把眼睛又投向马路上的那具尸体。
这时,几个警察已将尸体盖上了白布,似乎准备抬离现场,翔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失望。翔这才回过头对老人说:“谢谢你,我没事。”说完也不等老人回话,便挤出人群,骑上自行车离开了十字路口。翔自上班以来第一次迟到了,班组没人说什么,只是有些纳闷的看着他,因为翔今天有些古怪。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理任何人,只是觉得心里憋闷,十分的不快活,但他不想说什么。
翔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又听见那热闹而混乱的脚步声,自空中由远而近,带着强烈的节奏来到他身边。翔闭紧了双眼,想感受这声音的魅力。然而声音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真实的炮火。
他紧贴在潮湿的地面,听任炮弹与子弹在头顶掠过,掀翻的泥土、炸飞的树枝纷纷落在他的身上。然而爆炸声似乎无法停止,让他没有胆量抬起头看看炮火中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就在他抖动身体、紧闭着眼睛、死命抓住身下泥土的时候,一个物件发出奇怪的声响,落在他的身边,他悄悄地睁开双眼,看见他们的班长正仰面朝天、满身鲜血的扭动着身体,一条腿已不知去向。他惊恐的望着他的班长,听着他那痛苦的喊叫。翔偶然的与班长的眼睛对视,看见班长苍白的脸上,那对无神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一种比他的恐惧更深的恐惧,那是一种对于真正死亡的恐惧。
那感觉实在过于强烈,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他记得,这是在越南前线的事,对于这段日子的记忆,也许永远无法抹去,那种场景与画面已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里。翔似乎受到了惊吓,飞快的睁开了眼睛,但那混乱而热闹的脚步声,便没任何消息的来到他耳边。
这神秘的脚步声,早在越南前线就已来到翔的身边,只是从没今天这么强烈与突然。平时只要翔呆坐着,感到无事可干的时候,那脚步声就会悄悄而来,带给他一些烦恼与往日那些残酷的回忆。一次偶然的机会,使翔知道工作能忘记这脚步声,于是他便拼命的工作,尽量不让自己闲下来,翔也曾想过这神秘的脚步声到底意味着什么,但他从没想出答案来。
“翔,干活了。”一个声音将正在与那空灵而神秘的脚步声搏斗的翔拉了回来,翔感到一种轻松,用军人的身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喊了一声:“是。”班组里没人笑他,他的这个姿式人们早已熟悉了。
翔是个维修钳工,当他与师傅一起走进维修的装置区时,心里又生出一些愉悦来,在进厂的一年多时间里,翔对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了一些了解,因为翔在工作上化了不少的时间。
翔就带着这种愉悦地心情,与师傅一起爬上了一座高高的油塔。阳光在头顶照射着,让四周的金属亮出一片反光,翔没有休息马上干了起来,工作中扳手或锤子与设备相撞,发出叮当做响的金属声,就如枪机的撞击声。翔又听见了一片炮火的轰鸣,他正站在高高的山顶,端着机枪俯视着山下,越南人正弯着腰朝山上爬来,他开始扫射,子弹如火苗从枪管中喷出,越南人纷纷朝山下滚去,翔感到一种兴奋与刺激,不停地高叫:“打,打,狠狠地打,打死这些狗日的。”而阳光在平等的照在每一个生者与死者身上。
“翔,你怎么啦?”翔在一种幻觉与沉思中,听见师傅的声音,便回过神来,正看见自己拿着扳手胡乱的挥午着。师傅看着他,笑着说:“你是不是有心思,先歇一会吧!”翔就在塔顶的栏杆边坐了下来,他感到有些丧气,今天怎么会这样,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
这时,神秘的脚步声又一次来临,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加快了流动,也许是恐惧与兴奋的反应,他这样想。而一句话这时也没理由的钻了出来。“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他记不清这句话是从那里看来的,但他相信这句话告诉他的一定是个真理。他想起自己在前线的日子里,见过了太多的死亡,死亡对他而言,已不再是一种恐惧,而是一道风景,由他观赏与描画。
翔自上班以来,第一次感到一种疲劳。下午便没有任何理由的请了半天假,想一个人静静的躺一会。现在松软的床就在他的身下,他感到一种享受,这是他常有的感觉。翔就这样静静的躺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看窗外的阳光照在地上,一点点地移动着。
突然,那神秘的脚步声,又毫无预兆的来临,那热闹而混乱的声音就在耳边。翔看见一片阳光照耀的山坡,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与平和,一发发炮弹在土地上没有声息的爆炸,将一片片浓烟送上天空。阳光没有了,看见的只是尸体横呈的土地,还有炮火中奔跑的人群。翔闭上了眼睛,想将那神秘的声音与残酷在画面一起抹去。但他的眼前却出现另一种画面,那是一滩鲜红的血,一具失去半个头颅的尸体。翔心里知道,这是早上见到的那具尸体,但他无法将它挥去。那神秘的脚步声,越来越强烈的震响,使他的灵魂无法安宁。翔在慌乱中摇了摇头,那张照片消失了,眼前出现的依旧是翻飞的炮火,鲜血淋淋的尸体,他自己在草丛中爬行。他看见一只手臂横在眼前,他孤立无援的拍了拍它,可那手臂没动,翔用劲拽了拽,拽到手的只是一只手臂,躯干不知在何方。翔麻木的看了一眼那手臂,然后无力的将它扔到一边。这时一堆破碎的肉体自空中飞落,似乎就要砸在翔的身上,翔发出一声惊叫,从地上爬了起来。
翔就在叫声中,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满头大汗,惊恐不定的看着四周,过了一会才平静下来,整个人也软了下来,他又躺回到床上。然而脚步声还在,听起来是那么真切,脚步声从门口一直朝床边走来。翔没有动,他感到有些紧张,只是不自觉的闭上了双眼。脚步声在翔的床边停了下来,一只温柔的手放在翔的额头上,翔的身体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人的笑脸,那是夏。翔的心里有了一些温暧,一把抓住了那只柔软的手,翔就觉得心中有着几分安全感。
夏微笑着在床边坐下,温和的说:“你睡觉怎么也不知关门?”
翔笑着问:“你今天怎么会来的。”翔说着就将夏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
夏笑着抽回了手。“我打电话给你单位,他们说你没上班,我怕你病了,所以就过来看看啦!”夏说话的神情,充满了少女的娇媚,使翔看得呆呆的,心里多了几分怜爱。
翔从床上坐了起来,说:“我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说着伸出手臂搂住了夏。夏笑眯眯的、娇羞的看着他,给他增添了一些勇气。翔很想象昨夜那样吻她,于是便将脸凑了上去,夏没有躲避,只是微微的闭上了美丽的双眼,嘴终于碰到了一起,翔又感到了那种相爱的幸福与甜蜜。而这时那神秘的脚步声似乎已经消失。
夏好象承受不了翔的身体重量,慢慢地倒在床上,翔也就爬在她的身上,吻着她的眼睛与嘴,心里充满了爱与幸福。翔在夏的身上体验到一种松软与温暧,以及夏身上的体香,这些让翔有些陶醉。只是那松软的感觉对翔来说太熟悉了,但翔记不清曾经在哪里有过这样的体验。
就在翔这样想的时候,那神秘的脚步声,又一次不失时机的来临。翔在夏的身上,看见了那片亚热带的丛林,他爬在松软的土地上,等待着一次战斗的开始。连续不断的炮火,打破了丛林的宁静,组成了另外一种画面,炮火中有人的惨叫和倒下的身体,也有站起的身体在朝前冲。翔在一堆土堆后刚刚站起身,就被一梭子子弹给压了回去,而他身边的一个战友给击中了,胸前多了几个弹孔,正在往外面冒着鲜血。翔感到愤怒与恐惧,爬在地上死命地抓着枪杆,眼睛狠狠的盯着前方。
“你怎么啦!”翔听见一个声音,似乎从水里冒出来一样,在他的耳边轻轻响起。他一下了睁开了眼睛,才发觉自己正无所事事的压在夏的身上,而夏的眼睛里表示着对他的关心。翔从夏的身上爬了起来,刚才的幸福感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夏起身坐在翔的身边,用手给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你是不是病了?”
翔看着夏那美丽、可爱的脸,心里又多了几分自责,怎么会在这时想起那些往事,让自己失去常态,翔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但他没有,只是说:“我、我没病,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走神。”
“往事?什么往事。”夏抓住了翔的手,好奇的问。
翔没有说话,他正在对自己生气,不明白好好的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那神秘的脚步声为什么这时出现,所以一时都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夏没有回家,在翔的家里吃了晚饭,便与翔一起走出了家门。在一段无言的散步后,他俩走进了公园,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后,还是没说一句话。只有风吹动着湖面与树叶,湖水在一种寂静中,轻轻地拍打着堤岸。
“你今天是怎么啦?也不说一句话。”夏打破了这种沉默。
翔看了一眼夏,觉得夏正在黑暗中微笑。翔一直认为夏的到来,是上天赐给他的幸福与快乐。他一直想问夏,为什么会爱上他这样的人,但从没有说出口。翔看着夏心里对夏有着几分负疚感,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夏轻轻地倚在翔的肩上,在黑暗中望着翔那沉默的脸。“你说话啊!下午你想到什么了。”那声音带有少女的撒娇声。
翔只是伸出手搭在夏的肩膀上,望着那平静的湖水。我今天怎么啦?翔这样想。那声音为什么缠着我不放,还有那些残酷的画面,让我心神不宁,无法定下心来,过正常人的生活。翔感到痛苦与烦恼,很想对谁诉说,但他不能,因为这种残酷的事实是无人能理解的,何况他也不愿意将这种恶梦告诉别人,这其中当然包括他心爱的夏。
在静寂的黑暗中,翔摇了摇头,想忘却这种痛苦与烦恼,使自己快活起来。可那热闹混乱的脚步声,不以他的意志控制来到他身边,只有半个脑袋的人,又在他面前出现,他知道这是早上见到的场景。他似乎闻到了血腥气,一种兴奋与力量在他体内生长。那神秘的脚步声越来越强烈,好象就在他身体内部走动,他感到心中忧闷,特别需要发泄,不然整个人就要爆炸。这时,那呼啸的炮弹不失时机的炸响,他越过一条战壕朝前冲去。一个越南兵扑上来抓住了他,他挣扎了几下,便将手变成拳头,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狠击在越南兵的脸上,然后他将越南兵压在身下,狠狠地掐住越南兵的脖子。越南人的躯体在他身体下扭动、挣扎,而且张开嘴在喊叫什么,可翔只听见枪声与炮声,以及那神秘的脚步声。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炸响,翔只看见一片火光,便失去了知觉,软软的到在地上,那些枪炮声与脚步声一起消失。
一阵凉凉的风吹醒了翔,刚才那僵硬的四肢松驰了下来,他从一种梦游的状态中,回到了现实之中。翔张开双眼,看见的是一片湖水,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觉得一种满足。他以为自己在一次战斗中又活了下来,翔就那样坐了一会,忽然想看看自己是否受了伤,他伸出手在身上摸了起来,可他却碰到了一颗脑袋,他转过身就看见夏的脑袋,正软软的搭在他的肩上。他一下子忆起了现实中的一切,一把抱起了夏,借着远处的灯光,很仔细的看着夏。夏的脸色苍白而惊恐,没有一点声息,软软的躺在他的怀里。翔浑身颤抖、手脚冰冷,这回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翔无力而失神的坐在那里,他不知道刚才做了一些什么,但夏确实瘫在他的怀里。翔呆呆的坐在长椅上,搂着夏的身体一动也不动,只是在不停地问。是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翔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抖动着伸出手,抚摸着夏的脸,只觉得手心里是一片冰冷,他又将手伸向夏的嘴唇,也是一片冰冷。我真的杀了她。翔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就是这片红唇,下午还火热的、滚烫的,给过他幸福与快乐,而现在……翔不自觉的想起了那句话: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这句话他不记得是从那里看来的,好象这句话本来就藏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