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千年
作者: 陌罂
时间: 2013-05-16
阅读: 20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很古很古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一次战争,在刀光剑影、战马嘶鸣的战场上,她,爱上了他。他,也爱她吗?也许吧。反正他说过他爱她的,说过战争结束后,他会
摘要:很古很古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一次战争,在刀光剑影、战马嘶鸣的战场上,她,爱上了他。他,也爱她吗?也许吧。反正他说过他爱她的,说过战争结束后,他会回来接她。可是,他走后就没有回来。他死了。她不知道。却一直等。直等得黑发成了白丝,红颜渐渐黯淡,最后,她终于像一朵花一样,凋谢了。
很古很古的时候,在这个地方,发生过一次战争,在刀光剑影、战马嘶鸣的战场上,她,爱上了他。他,也爱她吗?也许吧。反正他说过他爱她的,说过战争结束后,他会回来接她。可是,他走后就没有回来。他死了。她不知道。却一直等。直等得黑发成了白丝,红颜渐渐黯淡,最后,她终于像一朵花一样,凋谢了。
故事,就是这么简单。
其实所有的爱情故事,不都是这么简单的吗?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爱他,或者不爱。没有什么复杂的。
不过如果你有耐心,也有好奇心,非要知道得更详细一些,比如,“很古很古”是个什么概念?这件事发生在哪里?那个“她”是谁?“他”又是谁?他们是怎么相识的?他是怎么死的?等等。那么好吧,现在我们就一起来细细地探究一下这个故事,让我们小心翼翼地扒开被时间的荒草掩埋起来的历史的小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去……
中国的北方,沂蒙山区北部,一个叫做杨庄的乡镇,这里有一个村子,叫做西山根村。在这个村子里,有一个女孩子,她年方二八,长得清艳脱俗、娇俏可人,虽然生于乡间,却也有着良好的家世,可算得上是方圆几十里的富户。她也过得很幸福,有父,有母,有兄,有弟,而且,她也是许了人家的人。对方是十几里外另一个村子里的富户,那个男子她见过,长她两岁,是她的姨表哥,长得还行,不叫人讨厌。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那她一定会嫁给他,过富庶而平凡的日子,至于幸福不幸福,也许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不是吗?那个年代的女人,有资格选择自己的幸福吗?或许在她们的头脑中,克守妇道,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就是女人的本分,就是女人的幸福吧。不过,生活中总是有很多“意外”要发生的,不然,怎么能称得上是“生活”呢?
这个“意外”就是他——罗成。哈哈,你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吧?这可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啊,相传他有过很多个老婆,他所有的老婆都为他从一而终,几乎每个老婆都能写一本传奇。
好了,故事到了这里,也没有什么好讲的了吧?关于他的故事已经太多,也有些千篇一律,再多一个,也不会有什么新意。
可是,你还是在催促我,讲讲吧,讲讲吧。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反正已经讲到这里了,那么,我干脆把这个故事讲得更完整一些吧。
这是在隋朝末年,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农民起义此起彼落。她虽然生在富家,却也没读过什么书,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对于父亲和哥哥谈论的那些事,她也并不关心,但她却听到了一个名字,他们口里的罗成,就是丫头小红说过的那个吗?小红说,外面的人都在流传,他是一个英姿勃勃、白马银枪的少年英雄。
她轻倚在她的绣楼的雕花窗前,手执着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听着小红的叙述,痴痴地望着后花园里那一片姹紫嫣红,她想,如果表哥也穿上盔甲,骑上战马,会有罗成那么风流倜傥吗?
小姐,你想什么呢?小红问。
我什么也没在想,我在看我们的后花园里的那些牡丹开了没有。她羞红了脸,仿佛被小红猜透了心事。
小红笑笑,说,小姐,我们到后花园里去玩玩吧,采几朵花回来插在花瓶里,你看,这几朵已经有些枯萎了。
她点点头,牵了小红的手,一步一步下楼。
五月啊,日正丽,风正暖,她们的后花园里开满了牡丹、月季、蔷薇、虞美人,还有满树洁白的槐花,火红的石榴花,那么多的花,都那么娇艳,那么芬芳,她满心满怀的欣喜,看看这朵,嗅嗅那朵,在花间奔跑着,捕着蝴蝶,她已经忘记了刚才那些许的恍惚。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啊,她有关于青春和爱情的幻想,但爱玩的天性还是重,她们荡起了秋千。
她把秋千荡得很高,她的目光越过后花园高高的围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青山,那些田野,据说,前些日子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一次战争,很多人死亡,很多人溃逃,还有很多人正在村里疗伤。但现在那里看上去却很宁静,绿油油的庄稼地看上去也很美好。还有村后小河里那些洗衣的女人,那些种菜的老农,那些奔跑的孩子,真让她羡慕。她甚至有些羡慕小红,小红就可以随时走出家门,到大街上去,跟他们聊天,可她不能。她是小姐,她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不露足,笑不露齿。
她有些沮丧,也有些累,于是下了秋千,拍拍手上的纤尘,想要回她的绣楼。也正在这时,她听到父亲正跟几个人向这边走过来。这就不禁让我想起五百年后一个叫李清照的女人写的一首词:“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青衣透。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首词写得实在是太好了,寥寥几句,一个活泼可爱,又有几分调皮和娇羞的少女形象就清晰地展现在了我们面前。也不知那个李清照写的是她自己,还是她。但我还是觉得用这首词来形容此时的她是最贴切的。
不过,她当时手里拿的并不是青梅,而是一束粉红的牡丹。雍容华贵的牡丹,映衬得她更加清丽活泼。
这孩子,太顽皮了。是父亲的声音。
她回头,正好就看见了他。
该怎么形容她当时的震惊?该怎么形容他在她眼中的形象?面若冠玉、目似朗星、鼻如悬胆、唇红齿白、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真是一位旷古绝今的花样美男啊!
而他也怔怔地注视着她,似乎没有听见她父亲的话。
罗将军!您尽可以放心地让队伍在这里休整,我一定保证粮草及时送到。罗将军!罗将军!她的父亲喊他。
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罗成?
是了,除了他,还有谁配得上她所想出来的那些形容词呢!
还不过来见过罗将军?她的哥哥喊她。
见过罗将军。她走过去,盈盈地对着他施礼,而眼里,突然莫明地涌满了泪水。
是委屈的泪吗?还是幸福的泪?或者是无望的泪?羞涩的泪?他忙把她扶起,掏出怀中素白的绢帕,在众人纷愕的目光里,情不自禁地帮她拭去泪水。
没有人是傻瓜,大家都明白,他是个大将军,他的将来,一定会封侯封相,如果嫁了他,就会成为夫人。而她的父亲她的哥哥,还有她的表哥,充其量不过是乡间的财主。他们,明白其中的利弊,他们懂得取舍。
于是,她当夜就匆匆嫁给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兄是怎么跟他商量的,也不知自己的父兄是怎么跟表哥退亲的。她不需要知道。她只知道,她嫁给了她想要嫁的他。
新婚的日子很美好,也很短暂。因为,他得随着他的队伍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再去打仗。但他说他会回来的,他信誓旦旦,说将来一定要接她去皇城,过她从没过过的日子。
于是她等啊等啊,从日升等到日落,从春天,等到冬天,直等得黑发变成了白丝,红颜渐渐黯淡,最后,她终于像一朵花一样,凋谢了……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仍有些不满,有些不解,他,为什么没来接她呢?
其实很简单,他死了。死在了敌人的乱箭之下,更是死在了自己人的阴谋之下。这是我从网上搜来的,这是《说唐》上记载的:李世民的哥哥李建成为了争夺皇位,就趁李世民被父亲削了权的机会派罗成去打苏定芳,想借刀把一心辅助李世民的罗成铲除。罗成在攻打苏定芳时中计陷进了一条干了水的淤泥河,就被苏定芳乱箭射死了,这是《说唐传》里最悲壮的一幕。
但这些,她却是至死也不知道。她一直猜不透他为什么没来接她,是他不爱她了吗?是他又有了新的妻子了吗?渐渐地她又听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传言,比如“崔家峪的崔玉环”,比如“胡同峪的胡金婵”,竟然跟她一样,都是罗成的妻子,都在痴痴地等着他来接她们。她有些不相信。她怎么能够相信?难道他不过是一个逢场作戏处处留情的情场浪子?难道他已经忘了她了吗?就算忘了她,那么她们他也忘了吗?于是她只能等,等着他来,等着他向她解释。
战争结束了,新的朝廷建立了,他怎么还不来呢?
后来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母亲也死了,可他还是不来。
她的兄长,她的弟弟,她的嫂子,她的弟媳,甚至连家里的佣人也开始对她冷言冷语了。而她只能无言,默默地忍耐,默默地等待。
日日倚在窗前,对着空空的后花园发呆。小红早已嫁人,一个村里庄稼汉,他们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小红还是常常来看她,给她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但就是没有他的消息。
她还听说过她的表哥,那个本来会成为她的夫君的男人,曾经为了她家的毁婚而愤然自杀,被救活后,娶了一妻两妾,生了十个儿子,四个女儿。她再没见过这个表哥,他们两家成了仇人,他怎么肯原谅她呢?
唉,请原谅我的笨拙,故事讲到这里,我该怎么再往下讲?
是啊,还有什么好讲的?很多年后,她悄然地在她的绣楼上死去。因为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按照风俗不能埋进祖林里,大家只好把她抬到村北,在靠近河岸的地方找了块空地,挖了个墓穴把她埋上。没人有去祭祀,年代久了,那里便夷为平地。但农业学大寨的时候,村民不小心又把那个坟墓挖出来了,据当时在场的村民说,那个墓门很高,全石结构,但墓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连她的尸首也没有。
为什么连尸首都没有?难道一千五百多年的那个故事仅仅只是一个传说?若仅仅只是传说,为什么又有这么一个空空的坟墓?
没有人做过多的探究,村民们又把那个坟墓填平,并在上面种上庄稼。那些庄稼长势喜人,在蓝天下,在清风里,摇啊摇。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通篇我都没有提起过她的名字,只用“她”代替。她叫什么名字呢?这还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呢。那个叫崔玉环的,那个叫胡金婵的,虽然都跟她一样,虽然同她一样也是一生守候,最后也是孤独死去,但好歹她们还有自己的名字啊。可她呢?也许她本来没有名字吧?就像很多那个年代的女人一样,不过被称作某某氏,当然也许是有名字的,可我不知道。其实,有名字还是没有名字又有什么不同?就像那曾经有过的爱情,最终,不过是一场空。
我也曾设想,如果那个叫罗成的男人没有死,如果他已经被封侯封相,会不是来接她呢?是接她?还是接崔玉环?还是胡金婵?或者另外的她不知道的,但确实存在着的另一些女人?其实凭他的相貌,皇帝的女儿都肯嫁他,如果攀上了这样的金枝,他还在乎那些留在乡间的星星点点的野花吗?也许在他,她们不过是些乡间美丽的野花,在战争的间隙,给他疲惫的身心和眼睛一阵惊喜,让他采在手里,把玩一会儿,走时,又随手扔掉。
其实就算把她们接到皇城又能如何?她不是他的唯一,必将是比痴情等待更悲惨的命运。她和他的爱情,在他走时,就已逝去了。
那么,她痴痴等待的,是什么呢?与其说是一个梦,还不如说是被迫如此,不得不如此。
还好,她的坟墓不在了,但还有一个名字在,因为她家姓赵,人们就管她的坟墓叫赵陵。陵,墓的陵。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