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识

（一）
　　 梅梅是独生女，长得活脱水灵，却天生的怯懦，见熟人就脸红，见生人就害怕。就为这，好端端的学没上成，落了个“睁眼瞎”。她娘是个很要强的女人，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榆木疙瘩呢？亲生毕竟是亲生，她对女儿的疼爱始终如一，哪怕脸也从没给过这闺女。
　　 这年，梅梅已长到十八岁，可还是那个老样子，见个人连句话也没有，脸倒先红了。她在家倒是蛮伶俐的，没有难住的活，样样都叫当娘的称心如意。可就是一看到人家的闺女在一起叽叽嘎嘎，有说有笑的，当娘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山河好改，秉性难移嘛，她耐心的开导她，指教她，但仍无济于事。为这，她娘愁得不行，眼看要找婆家了，那这么个“哑巴”指望啥找个好主呢？
　　 （二）
　　 这天，梅梅的姨妈来了，穿着打扮挺阔气，一看就不像乡下女人。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烫着卷发，涂着口红，长得也算漂亮只是脸上已有了浅浅的皱纹。她婆家是在县城，前几年，丈夫喝酒喝死了，她没生养过孩子，去年才又续了个男人，据说，还是个挺不“简单”的人物呢。梅梅见了姨妈，腼腆地叫了声：“姨妈，您……您可好？”说完，便红着脸转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直到吃晌午饭时，也没露一面，娘不住地对姨妈唉声叹气，说：“二妹，俺这样的老实疙瘩，能找个啥主呢？”
　　 姨妈听了倒不以为然，说：“这有啥，跟我去见识见识得啦。像咱这偏僻的小乡庄子，还能叫俺梅梅享了福？把梅梅交给俺好了，找个吃皇粮的女婿，保准叫你称心如意。”说到这里，她狡黠地笑了笑，又说：“叫她跟着我到城里去吧！姐，怎么样呢，舍不得了吧？”
　　 “只怕你的话不真。”梅梅的娘艰涩的一笑。其实，她早有这个打算，只是不好开口，虽然是亲姊妹，被拒绝了，也怪不是味儿的。
　　 “嗨，看你这当姐的说的，咱是亲姊妹，我的话还能玩虚的？”姨妈说着，嗔怪地看了姐一眼。
　　 “俺就这么一个丫头，总想让她过上好日子。跟上你，俺也放心了。你给她找对象，可要掌住眼，别找一个不三不四的人。”
　　 “唉，这还用你说，我啥时候糊涂过？你的闺女还不是俺的连心肉？我也盼她好哩！梅梅这俊模样，在庄稼地里干一辈子，也真有些抱屈；城里那些妞儿，也没长这么逗的，要找个可心意的对象，还不是十拿九稳。”姨妈说话爽快，又蛮有把握，她确实很有自信的。
　　 什么都商量好了，只差梅梅说声“行”。
　　 “姨妈，你别生气，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听人家说，城里人是很不好相处的。再说，我也不想学城里人的样，我讨厌洋里洋气的。”梅梅一口气说完，脸儿早憋得通红。
　　 “俺梅梅，这不是很会说话的嘛？”高兴的姨妈亲热的搂过梅梅，动情的地亲了亲她那逗人喜欢的嫩生生的脸蛋儿。
　　 娘也很满意的爱怜的望着闺女。
　　 姨妈走的时候，梅梅还是死活不跟姨妈去县城，把娘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叹口气向姨妈说：“妹子，你就走吧，等晚几天，我再送她过去。”
　　 （三）
　　 梅梅到底还是被耐心的母亲说服了，哄转了，同意了跟姨妈在县城里住。
　　 “梅梅，到城里可别像在家里似的，扭扭捏捏的，人家会笑话你。你要学人家城里姑娘的样，要大大方方的，该说的说，该笑的笑，甭死心眼儿，别叫人家看你呆板、土气。”娘在送梅梅去城里的路上，反复叮嘱着。
　　 “在你姨妈跟前，她咋指点你，你就咋办，别像在咱家里，全由着你的性儿，说生气就生气。再说，你姨妈也疼你，还说要在城里给你找对象——”
　　 “娘，看你净说些啥呀！”梅梅打断了娘的话，脸早臊的绯红。
　　 “还害羞哩，都是十八九的大姑娘了，你看人家玲玲，和你一般大，早已经嫁了大半年了，你倒好，还是个啥事都不懂的孩子。跟你说，你姨妈要是给你找对象，你可要正儿八经的跟人家见面，说说话，别像个死榆木疙瘩。在你婚事上，我又不图花你的钱，只要你能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女婿，我就比得到什么都满足，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娘担心梅梅在城市里不好混，吃不开……
　　 （四）
　　 眨眼功夫，梅梅来姨妈家已经快两个月了。姨妈那么热情的领着她遛马路，逛商店，看了立体电影，进了戏院，也看了舞厅。开始，她觉得有些情景的确刺眼，使她心惊肉跳，但环境也真改造人，时间一长，也就慢慢习惯了。他慢慢地开始羡慕县城里的生活了，城里的一切的一切，也渐渐叫她心动眼热了。有一天，她竟向姨妈说：“还是县城里好，农村就是落后！”
　　 “梅梅，愿意嫁到城里来了吧？”姨妈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说，梅梅的脸又臊得像个大红布了。
　　 “哟，我的大姑娘，等处对象的时候，可不兴这样啊，别说人家小伙子不喜欢，就是你姨妈我也不喜欢哩。”
　　 姨妈又领她进了几家“超时代”服装店，给梅梅买了几身经反复挑选了的时髦衣服，又给梅梅买了些高级化妆品。最后带梅梅进了“如意”理发店，剪掉了那两条“猪尾巴”，烫成了最时兴的“大波浪”。姨妈一心想让她美了再美，等着给她找对象呢！
　　 这一来，梅梅也真的大变样了：那清秀的脸蛋，弯弯的眼眉，小巧的嘴唇，再加上这身笔挺入时的衣裳，这梅梅就越发显得楚楚动人。无怪姨夫下班回来，看着梅梅只嚷：“咦，梅梅变得多漂亮啊……”那直勾勾的眼光，看得梅梅心里一阵阵发毛……
　　 （五）
　　 处对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给她说了一个又一个，但不见面，梅梅就认定不行，急得姨妈干瞪眼，姨夫也热心开导她，但无济于事。姨妈有点急了：“你就是会说不愿意，啥时候愿意呢？”最后，她不得不把姐姐从乡下接来，这一招还真管用，梅梅在娘和姨妈的劝说下，终于答应见一见介绍给她的对象了。
　　 这天，姨妈讨好似的说：“梅，今天给豪豪见一面吧，他爸爸就是你姨夫那个公司的总经理，人家在银行里有好几十万元的存款，家里的摆设在县里也是第一流的……”
　　 梅梅点头答应了，高兴的姨妈什么似得，吃过早饭，又把梅梅精心的打扮一番，然后就急匆匆的领着梅梅上街了。
　　 此时，豪豪按约定的地点，正在一家商店门前左顾右盼，心急火燎地。其实，他早就认识梅梅，走马灯似的往姨妈家串门，只是梅梅从不理他，连眼皮也不翻一翻，这很叫他恼火，要不是梅梅那漂亮的小脸蛋，楚楚动人的小身段迷住了他，他才不巴结她呢。姨妈对这门亲事更是心盛，人家想攀都攀不上呢，他倒是亲自找上门来了，若真跟他结了亲，光彩不说，连老头子也要吃香哩。
　　 “来啦！……”
　　 当豪豪看见梅梅身影时，躁动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招呼一声，急切的迎了上去，要握梅梅的手，梅梅闪电似的把手躲到背后，脸早“腾”地红了，不好意思的抬起她那美丽柔和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了他一眼。这一眼，竟又使豪豪心晃神摇，浑身的热血立沸腾了，恨不得向梅梅直扑过去。
　　 姨妈把豪豪拉到一边，悄悄耳语：“你可别过于心急，梅梅是乡下黄花女，还没什么见识，不像城里的泼辣鬼，动手动脚地也不在乎。你得慢慢来……”
　　 他俩走回来，姨妈对梅梅说：“你俩好好地谈谈吧，我还有事呢。”说完，含着深意的向梅梅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姨妈……”梅梅惊恐的叫出声来，但总算站着没动，没有傻乎乎地去追姨妈。
　　 “梅梅，城里生活过的习惯吗？”豪豪亲昵地问。豪豪对接触女性是很有经验了，他认为对这样的乡下妞，也只有遵照她姨妈的指点，“慢慢来”。
　　 “也行，还是没在家里踏实。”梅梅轻柔的回答。
　　 “当然，任何地方也不如家，尽管再好。梅梅，你说是吗？”豪豪说的那么亲近、得体。他俩并肩慢慢走着，豪豪歪着脸，凝视着梅梅秀发下那白白嫩嫩的右耳朵，和耳朵下边那细腻粉嫩的皮肉，一副贪婪相。这些，梅梅尽管没有扭脸，凭她少女特有的敏感，她早已觉察到了。
　　 他俩在街上走了一段，有问有答，谈得也算凑合，又逛了几家商场，豪豪执意给梅梅买了一身质地好，价格昂贵的漂亮衣服，然后，就在一家有名的餐馆里落坐了……
　　 （六）
　　 用城里人的话讲，梅梅和豪豪正在“热恋”。虽说梅梅腼腆过，也害羞过，但少女的那根敏感的神经一旦被挑拨起来，还是一发而不可收。豪豪是这样的叫她满意，叫她着迷，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她总觉自己配不上他，土生土长不说，又没有多大文化，人家怎么能看得起呢？但豪豪不嫌弃，不埋怨，他说，他就喜欢她这个人。这就够了，就为这，她感到高兴，感到满足，感到幸福。梅梅把整个心都给了豪豪了。
　　 有一天，她竟迷迷糊糊地接受了他的狂吻和拥抱。过后，她便恼恨自己：这是做什么呢？拿个大姑娘叫一个男人搂搂抱抱的，要是叫家里人知道了，要是叫家乡的姐妹知道了，还不丢死人！她在豪豪面前诉委屈，流眼泪，求他以后不要在那样粗野的对她。但效果却恰恰相反，在豪豪的婉言、温情的劝说下，她再次软绵绵地被他急切搂进怀里，吻啊，吻……
　　 （七）
　　 一天，豪豪把梅梅带到了自己家。梅梅第一次见到了如此好的院落，如此好的陈设，她总算第一次开眼了。豪豪的单人住室，布置的简直就像仙境一般，令她眼花缭乱。梅梅顿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了。
　　 豪豪叫梅梅看录像，她说过还从没看过录像呢，他和她同坐在双人沙发上，依偎在一起，他一直拉着她的手。这是一个很刺激人的外国片子，梅梅看得脸热、心跳。看到豪豪很欣赏的样子，又不便离开。
　　 眼前出现了不堪入目的影像，两个赤裸裸的男女……梅梅惊恐地全身一颤，敏感地闭上了眼睛，恶心的几乎想吐。这些，豪豪全都看在眼里，心里好不得意。他那么急切的、热烈地搂住梅梅，喃喃地说：“我亲爱的宝贝，欣赏欣赏吧！这才是真正的幸福……”他激情的吻她，尽管她感到了某种满足，但是，她内心隐秘处的那道防线还是迫使她清醒。她想挣扎，她这时已经感到他的大手在自己身上的某处做着某种努力，以致叫她喘不过气来。“豪豪，你松一下，让我出口气，我怕叫你闷死……”梅梅已意识到了什么，她努力挣扎着，祈求着。豪豪像饿狼似的，低声说：“答应我，梅梅，你难道不想幸福，快活快活……”梅梅还想挣扎，但觉着身子瘫软了，他仍继续着那种努力……
　　 梅梅终于清醒了，愤愤地说：“你真坏！你真坏！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她猛然地，出乎意料的发作了，像个被惹怒了猛兽，毫不留情的向对方挥舞着拳头，一下，两下……恨不得把他捶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挽回自己的失贞。
　　 （八）
　　 自那以后，梅梅再也没踏进过那间小屋，豪豪求也没有用。尽管这样，但她仍照样爱着他，给他以柔情。
　　 这天，豪豪又来缠梅梅，姨妈知趣地躲到另一间屋里去了。
　　 “梅梅，到我家去吃顿饭吧！”
　　 “还是不去吧，到街上去吃不更好吗？”梅梅轻柔地和他商量。
　　 “街上多乱，还是我家里清净，我会待你好的。”
　　 “不，不，我……我担心……你若体谅我的话，咱们就结婚吧？”梅梅心里又慌又乱，又羞又臊，他用求援的眼光望着豪豪，她真害怕不结婚就怀孕，挺着个大肚子怎么见人呢？
　　 “梅梅，看不出你还真聪明呢。”豪豪冷笑了一下，“既然你打定了主意，那就好吧，你等着好啦。”他笑得让人难以理解，梅梅竟以为他答应了：“豪豪，你同意了？你太好了！”
　　 看到她这个傻样，豪豪更加得意了，他心里说：“你个乡下妞，还傻高兴哩，有你哭鼻子的时候呢，你还真以为我要娶你个乡下妞当老婆？对你也不过是随便玩玩，尝尝乡下妞是什么滋味儿罢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又粗野地把梅梅搂进怀里，说：“答应我吧，梅梅……”说着，就又动手动脚。
　　 “豪豪，求求你放开我，我不能……你真要这样，我可要喊姨妈了！”梅梅哀求着，挣扎着。
　　 豪豪无可奈何地放开手，瞪着眼睛，呆呆地看了梅梅一阵，“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他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对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和信心，他已经不稀罕她了。
　　 “豪豪！……”梅梅追上去，她知道他生气了。
　　 “喊什么？你最好还是在家里坐着等结婚吧！”他甩开她的手，扬长而去……
　　 （九）
　　 梅梅很不理解：豪豪，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呢？这些天，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了？她又想，他还会来找我的，说不准，等会儿就站在我面前哩。
　　 然而，豪豪始终没有来找梅梅。
　　 这天，姨妈很生气的样子，沉着脸问：“梅梅，你和豪豪闹矛盾了？”
　　 “没有呀……”
　　 “还瞒着我哩，为什么豪豪这么多天都不来找你了？我已经问过豪豪啦！”
　　 “他咋说哩？”梅梅急切的问。
　　 “他倒没说啥，只提到你见识短，不会体贴。我也猜不透你俩到底闹了什么意见？”
　　 梅梅不会撒谎，就对姨妈说了真情，还有那次小屋里的事，都对姨妈说了。
　　 “梅梅，你俩是处对象，要是因为这和他闹吹了，才难看哩。梅梅，终归你是他的人了，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向他认个错，求个情，或许他会原谅你……”
　　 姨妈又说了些什么，梅梅不知道，往下的话，她一句没听进去。
　　 但梅梅还是决定去找豪豪了，再怎么说，自己已经是他的人了。况且自己有那么的喜欢他，爱她。
　　 前面就是豪豪的家，当她走进那阔气的大门，来到“幽雅”的那间小屋时，心里不免有一阵慌乱，那天的情景顿时在内心里火辣辣的燃烧着……
　　 她慢下脚步，让自己平静下来。走近小屋，她刚要敲门，屋里却传出声音：“你真坏！你真坏……亲爱的，你慢点嘛……”
　　 梅梅的头蒙一下快要炸了，她差点瘫在地上。好一会才使自己镇静下来，艰难地，一步一步痛苦地往大门外走去。
　　 （十）
　　 梅梅独自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了很久很久，平时好流泪的她，现在反而没有了一滴眼泪。她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现在是完全清醒了。此刻，她觉得家乡的责任田，以及田地里碧绿的禾苗竟是那么可爱，还有肥的流油的泥土地，她似乎已经闻到了田野里散发出的阵阵甜香。她看到了娘正在扶着门框，向她翘望；家乡的姐妹们正站在村头向她招手。她仿佛听到她们的呼唤：“梅梅快回到咱的家乡吧！这里，才是咱的真正田地啊！”
　　 梅梅没有回姨妈家，直直地向车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