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按摩系列之《旧戏》《背叛》《像一个人》
作者: 刘正权
时间: 2013-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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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旧戏 女人变起来真的是很快的。王世忠在心里这么感叹了一句,打起精神调侃李玉祺说,怎么不看我第二眼啊,我就真的这么经不起打量? 王世忠其实知道
摘要:出来时,令他意外的是,李玉祺居然躺在床上睡着了,浴巾从她身上滑落,有一种很无助的放松,还是十年前低在尘埃中开出的花么?
王世忠心口闷了一下,十年了,蕴藏心底的执著就为彼此这一刻的放松吗?
那样的旧戏能唤醒什么?
【一】旧戏
女人变起来真的是很快的。王世忠在心里这么感叹了一句,打起精神调侃李玉祺说,怎么不看我第二眼啊,我就真的这么经不起打量?
王世忠其实知道自己是经得起打量的,他只想仔细打量一下,十年了,李玉祺的转变究竟有多大。
李玉祺的转变是很大的,她微微皱一下眉头说,问点有深度的问题,行不?
那行。王世忠很爽快,我还想问点有温度的你也不会介意吧。
李玉祺不皱眉了,咬着唇,使劲剜一眼王世忠,咋还那副流氓德性呢。
王世忠露出一脸坏笑来,我本来就是一个流氓啊,而且,这头衔还是拜你所赐呢。
李玉祺眼圈就慢慢泅上一层红色来。
王世忠不看了,闭上眼,做出假寐的神态。
他不是一个恋旧的人,只是,这口气憋了十年,有必要一吐为快,仅此而已。
看得出来,李玉祺在内心也是极力想抹杀这一幕旧戏的。
难不成,她也是受害者之一?这么遐想着,车已经把他们带进了梦红楼国酒中心。
十年前,他们在这儿曾经有一个未能温成的梦,所以王世忠才有那一句问点有温度的你不会介意的冷讽。
人,宁可失败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也不要成功在自己憎恶的事情上。这就是王世忠之所以还会再来见李玉祺的原因。
十年前的失败,并未影响王世忠对李玉祺的喜欢,尽管他现在是得了势的一方,可他还是不希望李玉祺把自己放得太低了,千万不要像张爱玲所说的那样——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十年前,李玉祺还真是低在尘埃里的一朵花。
当时的李玉祺是个寡妇,新寡中,王世忠见到她时,她正被婆家往外赶,说是她招了蜂引了蝶。
王世忠真的只是路过,也真的没有掺合进去的打算,他只是被一股幽香所吸引了,可能是李玉祺身上散发出来的,一个楚楚动人的可怜女人呐,王世忠就情不自禁仗义执言了。
直言的结果,是李玉祺跟在他身后,走了。
一直走进梦红楼的客房部,那时梦红楼还不敢叫国酒中心,像新寡着的李玉祺,束手束脚的小家媳妇模样。
这束手束脚里面,却有股神秘的体香蕴含着,令王世忠义无反顾。
只是,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宣告了结束。
当他还没来得及往那股暖玉温香中挺进时,客房的门被踢开了,李玉祺的婆家兄弟冲了进来。
自始至终,李玉祺低着头,没曾分辩一句,直到王世忠倾其所有解空了囊,李玉祺婆家人才骂骂咧咧踢了他这个流氓几脚扬长而去。
李玉祺没离去,她低了头,拿手一件一件剥开自己的衣服,当新寡着的李玉祺只剩下内衣时,王世忠及时制止了她,尽管李玉祺的乳胸像一抹优美的峡谷令他想一览无余,他却没有采取行动的兴趣。
他不是流氓。
这个时候如果不能控制自己,那就与流氓无疑了,与早先的暖玉温香相拥是大相径庭的。
事后,李玉祺是含着泪走的,莫非她以为自己受到了屈辱?王世忠冷笑着离开了梦红楼。
十年过去,王世忠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人生不能像做菜,把所有的料都准备好了才能下锅。这一回,他就是要把人生弄得像做菜,料都准备好了,等的就是李玉祺来下锅。
王世忠这次回来,是要收购李玉祺婆家兄弟一个宣告破产的厂房外带那些设备的。
李玉祺婆家兄弟当年用王世忠的钱起了家办的厂,作为有功人员李玉祺婆家弟弟留了她在厂里做主管会计。
当然,这是王世忠费尽心机才晓得的。
晓得了,王世忠就忽然想起很多电视剧里旧戏重演的镜头。
他也要演上这么一回。
凑巧的是,梦红楼国酒中心那间客房还在,而且空着。
王世忠一言不发走进去,冲背后说,你去洗个澡吧。这应该是个暗示,李玉祺不可能不明白的,明白了的李玉祺浴后出来时身上就只有一条浴巾裹着。
王世忠也没抬眼看一看,径直进了洗澡间。
他洗得很有耐心,洗完还饶有兴致地抽了一根烟。
出来时,令他意外的是,李玉祺居然躺在床上睡着了,浴巾从她身上滑落,有一种很无助的放松,还是十年前低在尘埃中开出的花么?
王世忠心口闷了一下,十年了,蕴藏心底的执著就为彼此这一刻的放松吗?
那样的旧戏能唤醒什么?
王世忠摇了摇头,像打消一个念头样打开客房门,走了出去,人不能活在一些无穷无尽的琐碎中的。
旧戏,也是琐碎的一种吧。
【二】背叛
我有理由相信,蒋云妮不会背叛我,要知道,她只是一个瘸子,试问一下,一个嫁了人的瘸子,她有背叛的资格么?
我们的分居,只是暂时的。
这么想着,我依然每天很有信心地经营着我的鞋店,很有滋味地在鞋店里一集又一集地看那些赚人眼泪的爱情剧,我喜欢在做事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那些电视让时光好打发点。
反正,他们赚不了我的眼泪。
自打我和蒋云妮分居后,我就知道了这么一个铁的事实,流眼泪是件很可笑的事。
尽管,蒋云妮瘸着腿走出我的视线时她流了泪,流泪说明什么呢,说明我真的伤害了她?这么想是很扯淡的。我觉得。
一个瘸子,有什么好伤害的。
她打小就在别人的歧视中歪歪斜斜走过来,是我给了她一个家,她感恩都来不及,就算我偶尔伤害她一次,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啊。
对了,蒋云妮没上过学,她一定不知道有忽略不计这么一说。
那么,让我仔细回味一下,我到底有没有伤害她,就从她离家出走时回味吧。
当时,我喝了点酒,喝酒是因为我受了张丰毅在电视上的广告影响,他举着一杯酒说,是男人就该喝点酒。我当然是男人,我就开了一瓶酒喝了起来。
喝酒是因为之前我做了件很不男人的事,跟蒋云妮有关。
怎么个不男人法呢?蒋云妮看中了一款仿百丽新式凉鞋,水果色系的,浅黄色荧光闪烁,有点水晶鞋的意思。因为是山寨货,价格就不贵,只是赶流行的趟而已。
记得蒋云妮是期期艾艾冲我这么张的口,说大成我看中一款凉鞋了。
一款凉鞋?我下意识地望了一下她的脚,没说话。蒋云妮的脚上是一双白网鞋,配着一双短得看不出来的袜子,光洁的脚踝有一半露在外面。这双脚,要是不瘸,别说一双凉鞋,就真有水晶鞋我也会买的。我的鞋店虽然只补鞋,但好鞋我也见过不少。
我这么看时,蒋云妮的脚就很没底气地缩了一下。
买了,你穿得出去见人?我尖酸地问了这么一句。
我在家里穿啊。蒋云妮飞快地答了上来,像谁在跟她搞抢答比赛似的。
那不是肉埋在蒸菜里吃了。我揶揄着又补了这么一句,穿了给谁看啊,真是的。
这揶揄让蒋云妮感到了难堪,有什么呢,我一直觉得,夫妻间是不存在难堪的。
蒋云妮恼了,说你不就是嫌我瘸么,扯那么多理由干吗?
我说你瘸难道成了我的错?
蒋云妮就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完了蒋云妮开始在房间收拾衣服,做出要离家出走的样子,她一定是跟电视剧上那些女主人公学的。我得打击她一下,女人,有些毛病是惯不得的,我说你瘸着脚能跑多远啊。
没想到她这一跑,居然几个月都不跟我照面了。
她不会背叛我吧?有几次我看到电视上女主角另投他人怀抱时都会这么问自己一句,问完了又好笑,蒋云妮凭什么跟人家比啊,一个瘸子,嫁过人的瘸子,投怀送抱,可能吗,人家躲都躲不赢的。
这么想着,我还是去了几次她说过的那家精品鞋店,我问过,那家店主清清白白告诉我,是有那么一个瘸女人去了几次,也试了几次那双凉鞋,但最终没能走出店门,又脱了下来。
在换季清仓时,我咬了咬牙,去了一家正宗的百丽专卖店,买下了那款样式的凉鞋,好几百元呢。回到店里,我琢磨着,怎么在鞋上下点功夫,我想既然蒋云妮那么喜欢这双鞋,就成全她一次吧,怎么说,她也是穿了给我看的多啊。
我琢磨得很投入,一点也没注意到有个人影一瘸一拐踱进了我的鞋店。
我习惯了看人先看人的脚,大凡进店来的,多半是鞋出了问题,尤其是这样瘸拐着走路的人,不是鞋断了底,就是鞋掉了跟。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双很光洁的脚踝,一双短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袜子映着浅黄色的闪着荧光的鞋绊,我的血往脸上涌了一下,就一下,我知道,蒋云妮穿这么双鞋回来,有向我挑衅的意思。
我们分手吧。果不其然,蒋云妮这么开了口。
分手?我把目光越过她身后,想看看谁给了她志气。
是的,分手。蒋云妮把脚抬了抬,站稳,这次她的脚很有底气。
是谁,让你背叛了我?我有点恍惚。
是这双鞋。蒋云妮回答。
我就仔细看那双鞋,很粗糙的手工制作啊。我说。
是粗糙,但人家,对我用的心细腻。蒋云妮这么说完后,转回身就往店外迈。
我就是不用心也能做得比他好。看着蒋云妮迈出店门,我喃喃自语着双膝一软坐了下来,其实我已从这双鞋上看出是谁的手艺了,他是街头转角处的哑巴老五,老五既补鞋又做鞋还兼擦鞋。
一个哑巴,既然让蒋云妮背叛了我。不可思议。
尤其不可思议的是,我的眼泪,那一刻也背叛了我,唰一下汹涌而出。
狗日的背叛。我一钉锤砸在自己脚上。
【三】像一个人
火车进入隧道时,张良成可能是被更黑的黑暗刺了一下眼睑,居然就醒了。
醒也没什么不对的,反正他一直没睡沉。
不对劲的是,张良成发现,对面卧铺上,那个女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张良成就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脸,想摸出脸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女人忽然就笑了一下,说,真像。
像什么呢?张良成扭过头,望一眼窗外,一定是窗外有什么景色令女人熟悉甚至迷恋。
张良成却忘了,窗外是黑咕隆咚的夜,而且是隧道里的夜。
张良成就没了兴趣,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睡,当然,说睡有点勉强,应该叫眯着。
女人在对面没眯的意思,眼光炯炯的,张良成被这炯炯的眼光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了,毕竟,没哪个女人如此这般不加掩饰地注视过他。
除了他娘。
然而,他娘正是他睡不沉的一个因素,娘死了,在他六岁那年。
六岁,已经是很遥远的一个梦了,可这个梦却如影随形无处不在地支配或者左右着张良成的睡眠。
人要是没有记性,该多好。
张良成这么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那天,娘好像也这么叹息了一声,那天张良成也坐车,不过不是火车,是华川农用车,张良成扒在栏杆上,很兴奋。娘兴奋不兴奋张良成永远不记得了,张良成只记得自己兴奋地攀着华川车厢两边的护栏往上爬,他想让自己看得更远一点,车头的厢顶拦住了他的视线,六岁的孩子,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何况是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呢。
娘是宠张良成的。这点张良成再小心里也清楚,娘假装虎着脸给了他两巴掌,那哪是打啊,连弹都算不上。若干年后,张良成读书学到抚摸一词时,才想起来没哪个词比这个词更接近那两巴掌的感觉了。
可惜,抚摸自打那以后,再没有光临过张良成的脸蛋。
尽管是抚摸,张良成还是觉得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张良成就蹬鼻子上脸,号啕大哭起来,要不是在车上,张良成早在地上打起了赖皮滚,不过在车上张良成也有他耍赖的办法,他向上爬得愈发凶了。
娘只好让了一步,由着他。华川车在飞奔着,反正马上就到集上了,再耍赖的孩子到了集上也会停住嘴哭闹的,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还怕堵不上一个孩子的眼和嘴啊。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的。
娘让了一步,张良成上了一步,华川车刚好碰上一道陡坎。
全车人抖了起来,张良成的小手一瞬间抖离了栏杆,娘是怎么扑过来的张良成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被娘一把拽倒在车厢里,而娘却随惯性冲出了华川车厢。
很多年了,张良成对娘的回忆就是地上汪着的一摊血。
眼下,对面那女人望他,也像要从眼里汪出血来。张良成极不自然地缩了缩肩膀,侧过脸,女人又说了一句,真像。
张良成不说话。
没想到,女人居然从铺上爬了过来,说,你知道吗,我跟着你转了几次火车呢。
张良成被这话吓了一跳,嗖一下坐起来。
女人忽然妩媚地一笑,拿手在他脸上摩挲了一下,说,太像了。
像什么?张良成到底忍不住边躲她的手边不耐烦地回问了一句。
我儿子。
女人眼光忽然暗淡下来。
你会有我这么大的儿子?张良成把眼里的疑问递出去。
女人不回答,又拿手在张良成脸上摩挲,这眉眼,这鼻子,还有睡不实沉的模样,天底下找不出再能重样的了。女人喃喃自语。
想儿子你去看啊,干吗跟着我?张良成轻轻嘟哝了一句,就快看不着了。女人冷不丁地扎下头去,眼圈开始发红。
怎么回事?张良成吃了一惊。
白血病,晚期。我是从医院躲出来的,女人说,我不想看着病魔一点一点吞噬他最后的生命。
张良成又不说话了。
女人忽然冲张良成笑,笑得可怜巴巴的,女人说,陪我合张影,好吗?
见张良成还是不说话,女人补了一句,我儿子特爱臭美,他说不想干巴巴地把影子留在妈妈身边。
张良成心里疼了一下。
女人说,你也心疼了?张良成点头。
女人肩膀一抽一抽地说,谢谢你能体会到我的疼,你知道么,我儿子,连疼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呢。
张良成轻轻把嘴附上女人耳朵,说,您也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我和她很像吗?女人怔了一下,张良成吐出两个字来,我娘。
合了影,女人眼泪哗哗地就破了堤,她拿着那张一次成像的照片请张良成写个字以做纪念。
张良成不哭,他在女人和他的合影下面写下三个字,我和娘。尽管他娘跟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