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读记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3-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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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叫张平志,出生在农村,高中文化,是县水利局的股长,他一辈子都在做着当副局长的准备。我叫张坚强,粘我爹的光,于1980年进县城关镇水管站当了一名水管员。虽
我爹叫张平志,出生在农村,高中文化,是县水利局的股长,他一辈子都在做着当副局长的准备。我叫张坚强,粘我爹的光,于1980年进县城关镇水管站当了一名水管员。虽说是计划内临时工,但和正式工拿着一样的工资标准,每月四十二元零八角。那时的猪肉七角钱一斤,鸡蛋五分钱一个,四十二元零八角,可办不少事情。
那时,我有个对象,叫贾美丽,人漂亮,瓜子脸,一边一个酒窝,眼角有点朝上吊,是一双凤眼。贾美丽在县委招待所当服务员,她找对象很挑剔,一般人家她看不上。贾美丽不是我搞上的,是别人给我介绍的。我们小地方找对象大多都是介绍,两家大人和双方本人同意这事就算定下来了。平时双方不见面,也不谈恋爱,有时在街上偶尔相遇,双方都还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擦肩而过。所以我和贾美丽真没恋爱故事可写,要是硬写那只能瞎编了。我们小地方就是这习俗,只订婚,不恋爱,到时候要么结婚要么解除婚约。当然我和贾美丽也不是那么纯净,我们俩偷偷亲过嘴。
在我们县,我属于干部子弟。不要笑,我们推算一下,县里股级干部的地位,相当于市里的科级干部,相当于省里的处级干部。处级干部子女在省会城市毋庸置疑算是干部子弟,相比较而言,我在我们县也算是干部子弟了。
1980年高考失败,对我打击很大,本来我打算复读,正巧遇到县水利局有招计划内临时工的指标,我爹就说,这种机会不多,再说你高考也没个准头,还是先抓住机遇参加工作吧。我说,万一复读考上了呢?我爹嘴一撇说,球!
就这样,我在县城关镇水管站工作了。在我们县每个乡镇都有水管站,但是水管站和水管站不一样,有离县城远的有离县城近的。离县城近的局里信息灵通,下手快,好处多。离县城远的信息就闭塞,等跑到局里黄花菜都凉了。城关镇水管站离县城最近,就在县城边上,而最远的水管站离县城有好几十公里,甚至在山区,交通十分不便,所以大家都争着往离县城近的水管站调,这就需要努力了。
城关镇水管站在县城南郊,在连接上游水库的干渠边上,和县高中隔渠相望。城关镇水管站是个老式的四合院,院子里有菜园、鱼塘,楼房上下两层,下面作办公室,楼上是工作人员的寝室。这砖木结构的楼已经很残破了,楼板裂开了缝,楼上跺脚,灰尘从那板缝里纷纷落下去,似一道烟。城关镇水管站一共五个人,站长老张是我表姑父,我是外勤,我的任务就是每天测量一次我分管的支渠里的水位和流量,为农户放水浇灌农田。因此,站里给我发了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挡泥板上用白油漆写着城关镇水管站,农民一看到这种自行车,就知道放水的人来了。
有天,做饭的老崔拿着电话记录本子在楼下喊,张站长,水管所来了电话通知!我表姑父最烦的就是上面来通知,不是开会,就是防洪。就探着头往楼下问,又是什么事儿?!老崔就拿着电话本子,在楼下照着念了一遍,一要加强水位和流量的测量,不准虚报。二要注意防汛,今年雨水多。
老崔五十多岁,是个计划外临时工,一年四季都在站里住。站里除了我和老崔其他人都是正式工。正式工屁股尖坐不住,有事没事总喜欢乱跑,所以老崔除做饭还兼职守值班电话。值班电话一般不响,响了都是上面来通知,通知自然都很重要,不能漏接,漏接出了问题,那帽子可得往头上扣。所以每次值班电话一响,老崔就哆嗦一下。有次正在做饭,这边锅里油刚烧热,厨房对面值班室电话响了,老崔自然是先哆嗦一下,一手掂勺,一手抓着一把葱花,正要把葱花往锅里扔,犹豫一下还是往外跑,跑出去发现两手都有东西,就往回跑,锅里油哧啦啦地冒着烟,老崔不敢往锅里撒葱花,怕炸焦了。那边电话还催命似地响。老崔急了,干脆扔掉葱花,掂着勺子往值班室跑,由于跑得太急,他被值班室门槛绊了一下,一头栽到地上,等他打个滚爬起来,电话不响了。
那天,我正巧路过,老崔就喊我,小张,来帮我守会电话。我不敢怠慢,因为老崔儿子崔文昌是我高中同学。我守着电话,看着老崔一瘸一拐跑回厨房,厨房灶台上锅里的油已经着火了,火苗快窜到了房顶,我有物理知识,就大喊,快用锅盖,盖住!老崔一锅盖扣下去,火灭了。我眼前的电话这个时候响了,铃声很尖厉,我抓起电话,是贾美丽打来的。贾美丽说,请张坚强接电话。我真没想到贾美丽会给我打电话,我高考落榜后她就把我甩了,所以我很生她的气。我给贾美丽交待说,值班电话不能打。贾美丽说,电话不让打,那还是电话吗?我说这是值班电话,不是一般电话。她说,不是一般电话,是什么电话呢?我说是值班电话。
贾美丽感觉我不热情,就说,你上班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说我是临时工。贾美丽说,别瞒我了,你可是计划内临时工,有转正的希望哟。我说那可比大学生差远啦。我记得我高考落榜那几天,心情特别低落,就去县委招待所找贾美丽,她正在收拾客房,我说我没考上大学。贾美丽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头也不回说,我早知道了。你打算咋办?我说,不知道。贾美丽就说,你别在这里站着,我们领导看见不好。她过去从没这样对待过我,我感觉到了她的冷淡。我欲言又止,叹口气,扭头就走了。没走多远,贾美丽撵上我说,咱俩的事,还是说清楚的好。当初谈的条件就是你必须要考上大学,现在你没考上,咱俩就吹了。你以后别来找我。
我挂掉电话,回头见老崔拿着电话记录本子问我,啥通知?我说打错了。老崔一脸狐疑,正巧这个时候崔文昌来看他爹,老崔才没再追问我。吃饭的时候,我和崔文昌交谈起来,崔文昌是个有理想的人,他一点也不羡慕我的工作,反而问我,你就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他还不屑地用手指点点院子四周接着说,根本没有一点发展前途。我说,那咋办?崔文昌说,回县高中复读呀,只要读书就有希望,不读书一点希望都没有。
我被崔文昌说动心了,给我爹一汇报,我爹心疼了,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丢掉这份工作。不过我想好了,反正我工作也不忙,可以一边工作一边复读。现在就需要我爹给县高中打个招呼,我就可以去读书了。
没几天,我爹就托关系把我塞进了县高中复读班,还把我的特殊情况说了。都在一个小县城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老师很照顾我,特许我不上早自习。我在复读班遇到不少过去的同学,不时和中间的某个人打声招呼,互相打听几个人名,有考上大学的,还有一个跳河自杀的。大家都知道我身份特殊,是个有工作的人,所以都不太看好我,认为我高考还要继续落榜。
其实他们都不了解我,我从小就渴望出人头地,我自认为我比班上许多人都要优秀。我上小学、初中都是班干部,读高中我还得过地区物理竞赛第十一名。
当然了,大家早读的时候,我也没闲着,正骑着水管站的自行车,迎着朝霞在干渠沿上疾驰。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样子很滑稽,骑着自行车,斜背着书包,一手掂着两米多长的测量杆,就像挥舞着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由于我是新手,我只分管两个支渠水位和流量的测量,一般正式工最少要分管十个支渠的工作量。我发现我分管的支渠少,正式工都没意见。我就问我表姑父,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你以为你占了便宜,人家还笑你傻呢!谁都不会把自己分管的支渠让给你!我想这不正好嘛,腾出时间可以读书呀,看来这个工作还真不错,即不耽误工作也不耽误读书啊。
那时,我有一串支渠闸门的钥匙和一根杆可以伸缩的测量议,杆子中间套了个测量仪。测量仪有一圈塑料桨叶,放进河水里就可以旋转起来。塑料桨叶连着流速传感器,所测的流速和流量值由显示器以数字形式直接显示出来。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把测量杆插到水底,让塑料桨叶在河水中平稳而且均匀地旋转,然后把水深和显示器显示出来的数字记录在本子上,并签上我的名字和日期。
一天,我正在上课,一个农民满头大汗地跑到学校里来找我,那个农民拍着教室窗户喊,张水利……张水利。我不认识那个农民,我怕影响大家上课,就跑出来问,啥事呀?农民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头发乱蓬蓬,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皱纹,手里掂着一个提篮,上面盖着白菜叶子。农民见我不高兴,就赶紧赔笑脸说,没办法,急等着浇地……。我就问他,你的地在几号支渠边上?农民放下手中提篮,伸出双手比划着说,九号,就在九号支渠边上。九号支渠是归我管,可是我在上课,于是我就说,等下午放学吧。农民焦急地说,不是我一家急着浇地,是好几家都急着浇地,大家公推我来请你。说着,农民弯下腰把提篮上面盖着的白菜叶子拨开,露出一提篮鸡蛋来,指给我看说,这是我们几家兑在一起的鸡蛋,送给你的。我看农民都急出汗了,我就把闸门钥匙从腰上取下来说,你自己开闸浇水吧。
农民赶紧摆手说,使不得,真使不得。过去遇到过这种事,被张站长发现,还罚了我们款。没办法,我只好去给农民浇地。农民跟在我身后喊,鸡蛋——我说你拿走吧。说着,我骑着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从学校后门出去,有条小路通向干渠。先是土路,离干渠近了就变成了石头路,铺路的石头不整齐,有大有小,而且都是光滑的,圆乎乎的,自行车轮子跳来跳去,不好走,我就推着自行车走到干渠桥上。这是一座闸门桥,比较狭窄,仅供一辆驴车通过。这个闸门也归我管理,启动闸门的是一个摇把,这个摇把平时就在我宿舍放着,需要的时候我就拿来,塞到卡口里,把闸门摇起来或是放下去,随着闸门的启闭,河水可大可小,可急可缓。从桥上过,可以看见水从下面流,偶尔还可以看到一片芦席片呀什么样的东西从桥下悠悠地飘过去。
我一口气跑到九号支渠,这里是一片蔬菜地,看到一群菜农正在那里等我。那时,遇到灌溉高峰期,干渠里水就不够用,为了保证下游粮食产区能浇上地,水管所就会通知我们上游水管站不许给支渠开闸放水,保证干渠里水的流量,等下游浇完了上游再浇。上游浇地时,就需要分段落闸,把上游水位抬高,这样水才能流到支渠里,流到农田里。
九号支渠有好几里长,支渠两边有许多小螺杆闸门,开哪个闸不开哪个闸,都是水管员说了算。那天,我听见河水在脚下哗哗地响,流得比平常好像更急,这说明支渠里水很充沛,于是我掏出闸门钥匙,这是一种三角形的特制钥匙,插到卡口里,就可以让螺杆松开,旋转螺杆就可以升降闸门。那天,我把所有闸门都打开了,也没要菜农们采摘给我的新鲜蔬菜,就跑回学校上课去了。临走交待菜农们浇完地,自己把闸门落下去,等有时间我再来锁上。
我跑回学校,大家正在上自习课。我的同桌陈康用胳膊肘碰碰我,又用下巴朝讲台上指指。我一看,脸就红了,讲台边上赫然放着一提篮鸡蛋,全班人都看到了,都知道那是农民送给我的,搞得我很难堪。后来,我把那提篮鸡蛋送给学校食堂,才平息了大家对我的不好评价。
当时,我非常珍惜我的复读机会,我知道这是我人生道路上又一次意义重大的开端,我一到教室里就像一匝一匝拧紧了发条的座钟,满腔热诚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当中,就像高尔基说的那样犹如饥饿的人扑在了面包上。前几天,我们班组织了一次摸底考试,全班60名复读生崔文昌考了第二名,我只考了第四十七名,第一名是我们班的班长,是个叫谷雅的女生,他父亲是我们县的武装部部长。谷雅是随他父亲从地区调到我们县的。她1980年考上省里的一所大学没上,目标是冲击更好的大学。我记得那时谷雅的两根辫子上结了两个在我们县罕见的红蝴蝶结,辫子轻轻摆动,那两只红蝴蝶结就像蝴蝶一样翩翩飞舞了,让我着迷了好久。
那次,我们班考倒数第一名的是陈康,他长着一张瓦刀脸,八字眉,嘴角向下拉,一副倒霉相。有次课间活动,大家打乒乓球,轮到陈康,他抡了一拍子,乒乓球越过对方头顶飞了出去。飞到哪去了呢?大家都抬头望,就看见我们班主任正在人群后打哈欠,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我们班主任嘴巴奇大,据说他可以将自己的拳头塞进自己的嘴巴里,得外号“河马”。
怎么会这么巧呢?那天,那个乒乓球不偏不斜就飞进了班主任的嘴巴里。问题是班主任差点把那个突如其来的乒乓球吞下去。当然没吞下去,只是卡在了嗓子眼里,结果班主任一仰脸栽倒了。大家一哄而上,有的卡住班主任脖子,阻止乒乓球下滑,有的用手指试图把乒乓球从班主任嘴巴里掏出来,结果适得其反。这个时候班长谷雅挺身而出,让班主任脸朝下,捶打班主任的后背,猛拍几下,那只乒乓球从班主任嘴里跳出来了,先是落在地上,弹跳几下,居然滚到了陈康脚下。这个时候班主任出口长气,在众人搀扶下站起来。他站起来,四下张望着,哑着嗓子说,差点要了我的命,谁干的!
众人都看陈康,陈康拿着刚捡起来的乒乓球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随便一打,没想到就出事了。班主任很生气地说,不会打,就不要凑热闹!说完,气哼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