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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日记 ——那些天,那些年……

作者: 雪沫飘香 时间: 2013-05-14 阅读: 228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999年12月11日(农历)星期一天气:晴  今天,是个晴天。  我早早起床,冬天的清晨冷冷的,有点细微的风。我洒水扫了院子,又喂了鸡。两只大公鸡和六

摘要:陕北农村,一个名叫“梦”的女孩,写于1999年的日记。腊月,在外打工的爸爸要回来,还要接回为了躲计划生育一直住在姑姑家的姐姐,一家人等待着他们回来。然而,不幸接踵而至…… 1999年12月11日(农历)星期一天气:晴
   今天,是个晴天。
   我早早起床,冬天的清晨冷冷的,有点细微的风。我洒水扫了院子,又喂了鸡。两只大公鸡和六只小母鸡,公鸡和母鸡抢食吃,一只公鸡还狠狠地啄了一只母鸡,那只母鸡乖乖地退后了。我把棍子从鸡窝上的网眼里伸进去,打逐那只公鸡,可是母鸡也退后不敢来吃食了,鸡食槽又小,没办法,我只好又把拌着几粒玉米的糠直接倒在地上。鸡窝的地上还算干净,我昨天刚把鸡粪撮在筐里倒在了菜园子里堆成小堆。
   院子西墙拴着的大黄狗“大黄”,走来走去,不时抬起前腿,看我给鸡喂什么好东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时“汪”出两声。我走向它,它兴奋地跳起来,当然我没理它,它可怜巴巴地看看我,看看吃得正香的鸡们,“呜呜”了几声,钻回窝里,将头埋在腿中肚子下,蜷缩着睡去了。偶尔睁眼望望,似乎在淡然而自信地等待我回头转意。没让它失望,我给他倒了点热水,先暖暖,嘿嘿。
   待我给两只山羊喂完干草,阳光已照到了对面的半山腰间,暖暖的,仿佛有淡淡的雾气在升腾。小小的村庄,四面都是山,村中一条小河结了冰,那么静谧地熟睡着,村中偶尔传来人们远远地打招呼的声音。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了烟,袅袅升起,盘旋着,在空中渐渐消散……
   爷爷和妈妈大概去果树地捡树枝了。“梦梦——梦梦”弟弟在叫我了,他睡醒了要尿尿。外面冷,我就把尿盆拿回屋里。哄弟弟起床,弟弟玩弄着裹着白布胶带裂了缝的象棋,我给弟弟穿好衣服,然后和了点玉米面糊给弟弟,我去写寒假作业了。
   七岁的弟弟是书中所说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皇帝。弟弟从不叫我姐姐,不过妈妈说他还小,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就会叫我姐的。妈妈还说,我是姐姐,不管怎样,都要好好照顾弟弟。弟弟今年才上学,一回到家没小朋友陪他玩,他就黏我,要是他不要总给爷爷告状说我欺负他的话,我是很喜欢他的。
  
   1999年12月12日星期二天气:晴
   今天下午,弟弟突然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他想爸爸了。我也不知道。
   我其实挺恨自己的。我也不喜欢自己是女孩。听邻居奶奶说,我出生那年,计划生育特厉害,我姐姐才三岁,爸爸把姐姐送到隔着几座山的外婆家,带着妈妈去榆林,我出生后还不到一个月就回来了,过了好久才把姐姐接回来。计划生育还是罚了几百元,爷爷听说生了个女儿还花了钱,差点把我卖了。爸爸就给我起名叫“急躁”,直到上户口的时候,妈妈才给我改叫“梦”。我两岁的时候,弟弟出生了,又罚款上千元,也因此把姐姐送去浙江让姑姑抚养了。我上学的时候,妈妈带我去报名,爷爷骂我要喝干爸爸的血,还要啃爸爸的骨头。爷爷说要是没有我,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姐姐也不用走了这么多年还没回来,爸爸也就不用外出打工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也许是吧。不知道姐姐过得好不好。听爸爸给妈妈说,姑姑家条件很好,姐姐一日三餐,白白胖胖,被姑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完全一个城市姑娘,就是对爸爸一点也不亲热。爸爸住了四天,直到爸爸走的时候才叫了一声爸爸,还是姑姑让她叫的。这也是几年前的事了。
   也不知道爸爸是不是也恨我。有一次,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课间大家都讨论自己的爸爸,“我爸爸经常把我架在他的脖子上……”,“我爸爸经常背我去买糖吃……”,“每次我妈妈骂我嫌我把衣服弄脏时,我爸爸就凶妈妈……”我悄悄地走开了,也许爸爸真的不爱我。那天下午放学,我想了好久都没写出来,第二天早上,早早起来到学校写的。班里就我一个人,我写道:“我有一个好爸爸。他为了挣钱供我上学,整年都去外面干活,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好多好吃的东西,还会给我带好看的书。爸爸总是抱我,亲我,还用他的胡渣扎我,逗我笑……”老师竟然在班里念了我的作文,夸我有个好爸爸,还夸我写的好。其实那是我编的,爸爸从没那么对过我。可是我怕大家知道我是害爸爸的小坏蛋,我怕他们欺负我,我怕没人和我玩,我怕连老师也讨厌我,所以我撒谎了。放假时我考了全乡第一名,我真想立刻看到爸爸欣慰而微笑的脸。
   不知道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爸爸去的地方究竟有多远,爸爸吃什么,睡在哪里,干什么活,苦不苦,累不累,我都不知道。
  
   1999年12月13日星期三天气:晴
   下午,我又收了两个鸡蛋。母鸡真好。公鸡还真是凶,见我拿棍子拨鸡蛋,脖子那长长的花毛都竖起了,一跳一跳地啄着棍子,狠狠地瞪着我。我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它,一边哄它,“我不会吃的,帮你存起来。”待我把鸡蛋拨在鸡窝边上,趁它不注意一下子拿出来,嘿嘿,也不知道公鸡的内心有多恨我。我捧着两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搁在小篓里。母鸡下蛋辛苦了,该吃,又不想让公鸡讨厌我,所以每次收了鸡蛋,我都会给鸡们好好喂食,多加几粒玉米。有时候,我还会给它唱老师教的儿歌,“大公鸡,每天早起,对着我窗口‘吼嗨吼嗨’啼,‘吼嗨吼嗨’催促我们快快上学去……”他像听懂一样,踱着大步,昂着头,仿佛一位凯旋的将军,却又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真想吃鸡蛋,可是妈妈说,鸡蛋要留着卖钱,还要孵小鸡。妈妈不让我偷吃,妈妈还说,生鸡蛋吃了会拉肚子,还会长疮。其实妈妈不那么说我也不会偷吃的。我倒是希望妈妈能给爷爷和弟弟吃几个。爷爷近来老是咳嗽,喘气,还咳痰。上坡的时候,原来背着一大袋土豆都不用歇,一口气就上来了,可是今年冬天,什么都不带,却还弓着腰,走不了几步,就要站住咳嗽一会,费力地爬上并不陡的坡。虽然他不爱我,不喜欢我。可他是爸爸的爸爸,是我的爷爷。小弟弟面黄肌瘦的,每次和同龄孩子打架,他都来不及还手,就被撂倒了,同龄孩子的头发都黑黑密密的,弟弟的头发却又黄又稀疏。
   母鸡啊,我会好好喂你的,你也要好好下蛋啊。
  
   1995年12月14日星期四天气:晴
   今天,家里来了客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大概就是所说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衣,还有一条竖花纹的领带。应该是城里人。他比爸爸高,还比爸爸胖,看起来比爸爸年轻笔挺。幸亏爸爸没回来。他进了院子,被妈妈迎进了屋子,放下手里的提包和挎着的黑色皮包,又转身出来,弯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妈妈似乎略带慌张地拿着小笤帚出来,给他扫背上的土。他直起身子,环顾院子,皱起了眉头。妈妈让我们叫舅舅。是妈妈的哥哥。
   他给我们带了很多从来没见过的吃的东西,还有夹着甜甜的黏黏的东西的面包。我没有立刻拿过来吃,转身出去拌了鸡食去喂鸡了。舅舅还给弟弟带了一个遥控汽车,红色的外壳,黑色的车轮,黑色的车窗,特别漂亮,按着按钮就会自己走,弟弟特别高兴,他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从炕沿上拿过小汽车。在我的记忆中,弟弟第一次如此如此地开心。他和小汽车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抱着遥控,喊着我,“梦梦,你快看,快来看啊。”舅舅听到了,头朝我扬了一下,问妈妈,“她就是在榆林,我们家出生的孩子吗?”妈妈点点头,舅舅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弟弟,弟弟毫无意识地玩着,追着小汽车跑,开心地笑着,还叫着我,“梦梦,快看啊。”终于,舅舅说话了:“嗨,这混小子!”弟弟哆嗦了一下,回过头,呆呆地看着舅舅,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似乎懂得。小汽车嘟嘟地从大黄狗面前开过,吓得狗退后一步,又追向汽车,“汪汪”的叫了两声,被绳缰拽住了。“怎么不叫姐姐啊,没教养!”恰好,爷爷从院子进来了。我心一惊。妈妈的脸色也突然变了。他们对视了一眼,爷爷面无表情地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舅舅也回了另一间屋。留下弟弟不知所措,忘了玩,也似乎忘了哭。
   随后,爷爷的屋子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妈妈的屋子里传出了压着声音的争吵声,妈妈好像哭了。大黄似乎也有气无力地“汪汪汪”叫了几声便进窝了。我走过去,弟弟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我,眼泪汪汪的,我不由自主地抱住弟弟。弟弟在我怀里“呜呜”地哭了,不知为什么,我也想哭,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走不走?!”舅舅的声音。弟弟抬头看着我,我抚摸着他的头,给他擦了眼泪鼻涕,用也许只有我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告诉弟弟,“不怕,有姐姐在。”没听到妈妈的回答,许久,院子里只有爷爷刻意压着的咳嗽声。我想要去捡停在院子中的小汽车,让弟弟玩,突然舅舅挎着他的挎包出来了,大跨步地走出去,恰好踩在了无辜的小汽车的身上,他头也没回,看也没看一眼就走了。一会儿,坡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他消失在了扬起的飞尘中……
   晚上,我做了腌白菜土豆块和荞麦面。可是妈妈没吃,爷爷也没吃。我哄着弟弟吃了一点,自己也没尝一口。大家早早地都睡了。
  
   1999年12月15日星期五天气:阴
   今天,爷爷和妈妈都在家,从外面打工回来的叔叔说,他几天前见过爸爸了,爸爸说要去姑姑家接姐姐回来。
   我很开心,虽然记忆中没有姐姐的印象。不知姐姐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姐姐的生活和我们一样不。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要不是我的出生,姐姐就不用这么多年在外面住了。我又想,姐姐回来,我要姐姐给我讲外面的故事,有姐姐我还可以和她说话,就是不知道姐姐恨我不。
   爷爷在屋子里剥玉米,把弟弟抱在怀里,爷爷的胡子紧紧贴在弟弟的头上,弟弟把玩着他的小汽车。妈妈在院子里淘米还要去碾,要蒸糕,迎接姐姐。还把舅舅带来的吃的东西藏起说要给姐姐留。我偷偷地收拾屋子,把几眼窑洞的地都洒水扫得干干净净,还堵了墙角的两个老鼠洞。把瓮,瓦罐,粮食仓,柜子什么的都擦干净,用了好几盆水。把衣柜的衣服都叠好放整齐,在整理大木箱子的时候,在箱底发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花布包,忍不住好奇,打开的那一刻,我惊呆了。里面有好漂亮的衣服,有两件历史书上见过的旗袍,白粉底上绣着漂亮的花,有大红格子的袄,还有下摆很宽的裤子。却从没见妈妈穿过,也许是妈妈结婚之前的衣服吧。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整理好了。满心欢喜。
   阴了一整天的天,这会却露半边脸在对面的山头,阳光不是那么暖暖的了。我坐在硷畔的小石头上,望着远处爸爸回来的方向。偶尔有赶路的行人,和骑着自行车回来的人,也许是卖鸡蛋回来了吧。对面的人家,在各自硷畔的柴堆上抱柴回去做饭,炊烟袅袅,在余晖的映照下,祥和静谧,暖暖的,不像是冬季。
   汽车回来了。在岔口处停下了。好事的婶婶扯着嗓子喊着:“二蛋,你爸回来了。”“踢踢踏踏”仿佛远远地,孩子从坡上往下跑的声音立刻传来,伴随着大人后面的叫喊“慢点,别跑,小心摔倒。”
   爸爸没回来,终于还是没回来。
  
   1999年12月16日星期六天气:阴
   今天,一整天都和爷爷一起剥玉米,爸爸也没回来。
  
   1999年12月17日星期日天气:阴
   今天,爸爸还是没回来。妈妈说,没事,常年也就这样,在腊月二十三之前一定会回来的。弟弟不玩小汽车了。听说姐姐回来,他很是期待。爷爷还是咳嗽,不怎么说话,就是偶尔会看着弟弟,眼里有喜悦又有点复杂的感觉。
  
   1999年12月18日星期一天气:大雪
   下了大雪,白茫茫的铺了厚厚一层。让我不忍心踏上去。吹起风,雪沫乱飞。照例喂鸡喂羊喂狗。扫了雪,想堆个雪人玩,又害怕爷爷生气骂我。弟弟拈雪球小手冻得通红,妈妈不让他再出门。
   不知道爸爸在哪里,见到姐姐没,愿爸爸平安到家。
  
   1999年12月19日星期二天气:阴
   爸爸回来了。背回来的却是姐姐的尸体。到县城了,昨天下了大雪,回山村的路不好,汽车不通了。爸爸就坐了顺路的拖拉机,路太滑,拖拉机翻进了一个小沟,姐姐的头磕在一块石头上,走了。妈妈哭得晕了,醒了又哭,还一边埋怨爸爸骂爸爸。爸爸一个劲地吸烟,吸鼻子,我知道爸爸也哭了。爷爷背过身抹眼泪。弟弟拉着我的手不知所措。姐姐已经面无血色了。我本想等她回来,让大黄不许咬姐姐,让大黄给姐姐递爪,让姐姐看我逗鸡,给姐姐讲我们学校的故事,讲我们驼背的校长,带姐姐看河岸石壁上的冰峰,教弟弟叫姐姐……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晚上,谁也没吃饭,爸爸妈妈围着姐姐坐了一夜,爷爷回他屋了,弟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口水流了好多。
  
   1999年12月20日星期三天气:阴
   早上起床,爸爸要送姐姐走了。说要埋在后山。等爷爷一起去,可是爷爷却迟迟没动静。爸爸去敲门的时候,没人应。大家都慌了,爸爸把门直接取下,爷爷平静地睡着,却再也醒不来了。
   家里全乱了,弟弟却乖了许多,不哭不闹,只是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紧跟着我。
  
   1999年12月24日星期天天气:阴
   爷爷下葬的时候,弟弟终于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弟弟猛然间放开我的手,跑向还未填土的墓穴,大家都没防备,弟弟掉了进去……妈妈晕倒了,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醒了,却疯了。弟弟被救上来,翻着白眼,一会儿,也走了,大家都说是被爷爷带走了。于是,就把他放在了爷爷身边。
  
   1999年12月25日星期一天气:晴
   舅舅来接外婆的时候,外婆把妈妈也带走了。外婆走的时候哭着,嘴里一直念叨着“苦命的孩子”,不知是说我还是说妈妈。妈妈只是喊着姐姐和弟弟的乳名,一遍遍,一遍遍地,像在哭泣,在呜咽,在索要……我把妈妈的花布包带给了外婆,外婆让我留着,让我长大去看妈妈……
   屋檐上的雪,在阳光下消融着,一滴一滴的水珠掉下来……
   汽车发动了,外婆走了,妈妈也走了。在阳光下,在这暖暖的阳光下,在轻拂着的风中,在这漫天飞舞的雪沫里,姐姐还没回来就走了,爷爷走了,还带走了弟弟,有爷爷在身边,倒不必担心弟弟吃不饱穿不暖,有弟弟陪着爷爷,爷爷也不孤单。忘了给弟弟带那个小汽车,弟弟第一个真正的玩具。妈妈,我的好妈妈,你怎么也舍得离开我,我怎么办,爸爸怎么办……
  
   1999年12月26日星期二天气:晴
   爸爸要带我走。天一亮就走。去远方,去不知有多远的远方。
   我在天没亮就起来,去喂鸡,鸡窝一只鸡都没有,才想起两只公鸡送人了,六只母鸡和两只羊都已经宰了。
   大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呜咽着,我把拌好的鸡食都给了大黄。
   什么都没带。爸爸拉着我的手,第一次,我牵着爸爸的手,这样的场景在我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可真正发生了,我却哭了,我终于肆意地哭出了声音,这么多天了,这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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