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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爱情带进天堂

作者: 刘枢尧 时间: 2013-05-14 阅读: 237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老满的红色出租车在途径一家医院门口时,一串霹雷突然在他车顶上空炸开,把他吓了一跳。一阵凉风过后,密集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街上行人愣了片刻,立刻在风雨中四

老满的红色出租车在途径一家医院门口时,一串霹雷突然在他车顶上空炸开,把他吓了一跳。一阵凉风过后,密集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下来,街上行人愣了片刻,立刻在风雨中四散奔逃。
   这时,老满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急雨里,对着一辆辆轿车招手,也不管是不是出租车,她都招手。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让雨淋着。老满把车停在那个女人面前,等待那个女人上车。老满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听见车顶被雨点砸得咣咣铛铛乱响,马路上的雨越下越大,雨落到地上,立刻腾起一片水雾,因此马路看上去更像是一条哗哗流水的河。就在那个女人打开车门那会儿,老满不禁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嘴脸,让自己有些冰凉的嘴脸慢慢暖和起来,他问坐在后排座位上的那个女人,去哪?那个女人冷冷地说,去公园。老满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脑袋往后一伸,又问,去哪?那女人好像在跟谁赌气,声音听上去麻木而固执,就去公园!老满不耐烦地说,下雨去公园,有病呀。那女人提高嗓门说,就是有病,你没看出来?老满也提高嗓门说,好好考虑一下,到底去哪?那女人愤然道,你咋这么啰嗦?说去公园就去公园!你必须在三点之前把我送到公园。老满赶紧看表,还有半个小时,就是走路去时间也够了。老满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那个女人,她撅着嘴,似乎很生气。老满就想,一定是去和哪个不醒事的男人约会,约会也不看看天气,盲目啊。
   老满猛打几下方向盘,出租车离开路边,车子两边的水哗哗地溅起来,像箭一样在空旷的大街上急驰。这时车里弥漫着浓烈的来苏儿味,这是医院里特有的气味,看来这个女人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雨刷器在老满眼前紧张地工作着,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单调声响。车快到公园门口时,那个女人突然说,把车开到公园里。老满不由地咧了一下嘴,减缓车速说,公园门口有铁栏杆,车进不去。那女人连忙说,我给你说一条路,那有个后门,那里看门的人我认识。老满按照那女人指的路,车子冲出大街,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街。街上已经积存了很深的雨水,车子在雨水中艰难地往前冲,溅起的雨水像扇面样在车头前涌起,泼洒到出租车的引擎盖上,又像瀑布一样流到街上。车子在雨水中挣扎着,拐上一条水泥路,然后猛一拐弯,就到了公园的后门。老满摁响喇叭,从公园后门偏房里走出一个打着雨伞的老年女人,老年女人伸头看见车里坐的那个女人,果然就把门打开了。
   公园里空无一人,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许多,公园里的树木叶片鲜明,更加翠绿,花花草草,被雨水一浇,水灵灵的,就连水泥地也被雨水冲刷得像面镜子,能照出车影来。老满按那女人的要求,把车停在公园里一张淡黄色的长椅旁,那是一张可以坐三个人的长条木椅,椅子后背稍带弯曲。那女人隔着不锈钢格子递给老满一张百元大钞,老满看看计价器上显示的数字说,找不开,你给我零钱吧。那女人说,我要包车,现在给你的是定金。老满也不说啥,就把车停到离那女人不远的树下。老满见那女人没有坐到她说的那张椅子上,而是躲在一颗树下,不停地看表,老满也看看表,离三点还有十几分钟,那女人要约会的男人还没到。啥东西!老满低声咒骂着,他骂的是那个要来约会的男人。老满谈恋爱时,几乎每次都比女方先到,除非特殊情况。老满揉揉眼睛,又想了想,突然就笑起来了,他好像在那张椅子上也约会过好几个女人,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二十多年前,老满谈过十几个女朋友,后来做局长又陆陆续续找过不少情人,女人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他面前换来换去,把他都换迷糊了,现在回想起来,他经常张冠李戴连恋人和情人都分不清楚了。
   接下来闲着没事,老满就开始算账,这辆出租车是他花八万块钱买的二手车。老满刚从监狱里出来那会,真不知道自己适合做啥。这么多年来,老满除了做官,唯一的本领就是会开车,那还是嫌司机跟着碍事,自己学会开了。老满不想找工作,他不习惯被别人指使来指使去,也不想做生意,他只想过简单的生活,想来想去,开出租车倒是很对老满的胃口。老满把所有钱押上,又找人借了一些,就买下了这辆出租车。现在老满急着还车钱,所以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大街上跑。
   早上第一趟车,老满路过一家宾馆,拉走一个女人,收了十六块钱。回来的时候,又在银行门口接个活,是去附近的一个县级市,回来就到了中午,在街边小饭店吃了一碗刀削面,又拎着喝空的塑料瓶在小饭店的保温桶上灌满劣质茶水,然后到街边厕所里撒泡尿、洗个脸,就一直跑到现在。这会老满感到有些困,想趴在方向盘上打个瞌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尿泡撑得厉害,像是快要胀炸了,于是龇牙咧嘴去找厕所撒尿,回来就看见那个女人朝那张椅子走去了。老满看看表正好三点。那女人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又过了几分钟,那女人要约会的男人还没有来。这时女人脚边溅起的雨水很快就把她的裤脚打湿了,病号服也被雨淋透了,显示出了她瘦骨伶仃的身体,看上去就更像是一个病人。老满撑起一把雨伞,伞是红色的,冲进雨里,跑到女人背后,把伞举在女人头上,开始了和这个孤独女人漫无边际的闲聊,这也正是老满喜欢的,他甚至狠狠揉了揉嘴巴,好让嘴皮子利索些。但是只片刻功夫,老满的后背就被雨淋透了,衣服像皮肤一样紧贴在身上,使他的身体很快就凉透了。老满试图把女人劝到车里去,女人擦了下被雨淋湿的眼睛,似乎带着微笑说,我在等待爱情,过去我的男朋友就像你这样给我打伞。说着女人就幸福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升起了红晕。老满觉得可笑,一个脸色又黄又瘦,眼眶都塌陷的中年女人在这里等待爱情,真是荒唐,真是脑子出了毛病。为了试探一下这个女人的神经是否正常,老满掏出自己的手机说,这是啥?女人扭脸看了一眼,摆手推辞说,我得了癌症,活不长了,用不着手机。接着女人又说,我在这等他二十多年了,也许今天是最后一次等他,每次我都能闻见爱情的气味。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他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女人一脸幸福地回忆说,那时我们每次约会都从这里开始,然后去宿舍、去看电影、去逛商店……。有次他背我上六楼,我软软地趴在他背上,看见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就不停地用手给他擦汗,有人还以为我病了,想上来帮忙,他赶紧制止说,我今天偷偷抽烟,被她逮着了,所以她罚我背她上楼。
   女人说,二十多年前的今天,我就是在这张椅子上和那个后来背我上楼的小伙子见面的。那是一个身材消瘦,二十出头,风流倜傥的小伙子,有一头黑火焰样的头发,一绺头发很整齐地斜搭在脑门上,他张开嘴笑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很快就吸引住了我,只是我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像恐龙似地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我大病一场,几乎处于半昏迷状态,什么东西都不吃,什么话也不说。病好后我走路发飘,左右摇摆,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要注意仪表,要振作起来,我找到他单位,门卫挥挥手说,他调别的单位当官去了。过了几年,我又去新单位找他,门卫大声说,他升官了,调走了,你要早来几天就见到了。他从一个单位调到另外一个单位,总是在高升,这非常了不起,我真为他的不断高升感到高兴,我都有些崇拜他了。二十多年了,他的身影一直珍藏在我心里,好像还在不断地高升,也不知道升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后来有人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我觉得那些男人都像垃圾一样让我感到恶心,我每见一个男人,都要呕吐一次,把心都快吐出来了。渐渐地,我发现我已经不会爱了,也不喜欢爱了,我已经把自己嫁给了爱情,就决不会再嫁给婚姻,就像哲学家苏格拉底说的一样,哲学就是等死的学问,爱情也一样。
   女人在向老满诉说时,雨点抽打着雨布,发出嘭嘭的响声。有稀稀拉拉的几对恋人从他们面前走过,还有两只喜鹊追逐着从他们头顶掠过,落在出租车旁边的树梢上,喳喳地噪叫着。老满就想,还是鸟儿自由啊,想爱就爱,鸟儿之所以会爱,是因为它们爱得简单,人就不行了,人的爱太复杂,还很难满足,就像上台阶,上了一层又一层。老满仰起脸,看见雨点像无数小精灵在伞盖上跳舞,伞柄一旋,伞缘甩出一圈亮闪闪的飞檐。这时雨已经把老满的头发淋湿了,有些痒,他把手指伸到头顶,那里秃了一小片,能触摸到很光滑的头皮,就像当年他的手指在女人光滑细腻的肚皮上划过的感觉一样。现在,老满像所有的中年男人一样,枯萎的头发像一堆乱草蓬松在头上,脸上的赘肉把下巴都湮没了,大肚皮鼓起来快顶着女人的后背了。伞太小,老满尽量往外站,以免碰到女人的身体,但两人挨得还是太近了,老满感到女人的心在咚咚直跳,后来老满才发觉是自己的心在狂跳,老满误把自己的心跳当成女人的心跳了。女人对爱情的执著感动了老满,老满的记忆在女人的叙说中慢慢恢复了,过去亲身经历过的一些事情,慢慢地想,他还能想起来一些。那些早已退了色的恋情就像一部经典老式电影一样反复在他的脑海里回放,最后定格在了二十多年前的那次恋爱上。
   二十多年前,老满还在一个基层小机关里工作,虽然他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谈了几个对象,都相继提出了分手,理由是各种各样的。老满知道,其实她们就是觉得他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前途。当然,经济上更是指望不上的。就在那个时候,别人给老满介绍了一个叫秦月的对象,秦月的父母都是老师,她自己也是本科学历,在一所中专里教哲学。秦月这个人,老满现在还能想起来,她身材不错,削肩,细腰,长腿。在她的身上,既能看到南方女子的那种纤巧,又能看到北方女子的那种洒脱,属于相当耐看的那种,而且越看越有味道。但她脸长得啥样老满就想不起来了,一会儿是这个样子,一会儿是那个样子,飘飘忽忽的,老也固定不下来,不过她左耳朵上有一颗黑痣,老满记得很清楚,因为人们都说有着这样一颗黑痣的人显得比别人聪明,平时秦月诙谐机智的话语好像也印证了这一点。那时,老满经常去学校里找秦月,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很快就成了校园里最抢眼的恋人。那时候秦月脸上总是带笑,走路也是脚步轻快,有时还哼着歌。傍晚时,他们喜欢相拥着坐在窗前,窗外不远处是座土山,山上站满了树,一排排,一行行,风吹时,满耳哗哗的响声就涌进了屋里,清晰而温柔。晚霞降临时,山上树林就像是要燃烧起来的样子,树尖合力撑着一大片霞光,努力地阻止霞光的滑落。老满搂着秦月,手臂从她的肋下穿过,这样他的手就停在了她的胸前,指尖能够感觉到她的乳房,他用指尖去摁一摁她那弹性良好的乳房,她就会责怪老满不老实。
   就在老满打算和秦月结婚的时候,局长把老满喊到了办公室里,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平时很威严的局长笑眯眯地问老满,小伙子,有对象没有?老满还从来没有进过局长的办公室,要知道局长办公室可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平时不管谁见局长都要先和办公室打招呼,安排时间,然后像看病样坐在局长办公室对面的会议室里等。那天,老满实在是太紧张了,屁股坐在椅子角上,嘴里呜呜哇哇地说着,意思是说他就要结婚了,希望局长能够赏光参加他的婚礼,可局长从他嘴里听见的只是呜呜哇哇的声音。于是局长摆摆手,意思是不要紧张有话好好说,接着局长用手指夹起烟,老满盯着那支烟看了一眼,马上变得机警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嘭地一声摁起一串蓝色的火苗,火苗小心翼翼地舔着局长的烟,局长吸了一口,满意地说,我老战友的女儿想在咱局找个对象,选来选去,就选到你了,怎么样?见见面?老满又呜呜哇哇说起来了,局长以为老满腼腆,不好意思,年轻人嘛。局长就暗示老满,要是答应了这桩婚事,他可就前途无量啦。老满的脑子顿时哆嗦起来了,眼前出现了一幅情景,一束阳光穿透阴云,照亮了大地,正好照在了老满头上。老满一边脑子说,机不可失,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赶快答应吧;另一边脑子说,使不得啊,咱不能做陈世美呀。结果两边脑子纠缠着厮打起来,打得老瞒不知所措,脑门子上汗都冒出来了。老满老拿不定主意,局长倒是很给老满面子,又点着一支烟,等这支烟差不多抽完了,局长终于失去了耐心,很不高兴地把烟摁灭,还没说话,老满就赶紧投降了,他咬咬牙,狠狠心,屁股一歪,就坐到了陈世美的位上,结果老满的婚姻就以微弱的优势打败了老满的爱情,他和不是秦月的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
   没有爱情的日子老满一样过得有滋有味,老满认为女人就是太看重爱情了,所以她们很容易吃亏,其实爱情就是游戏,就是一种病,就是和神经病差不多的病,大多数人三年两载就自愈了,只有少数人一辈子也好不了。那些把爱情挂在嘴上的男人,大多一事无成,只能依靠爱情像孔雀开屏样吸引女人,成功男人不需要爱情,就已经美女成群了。老满就很有体会,当他做到局长那么大的官时,先后有过二十多个情人,面对众多情人,老满开始收敛钱财,大方地用在情人身上,让她们尝到甜头。作为一个局长,本该很忙,可他一个月的事情半个月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他都用来与情人周旋,没有一个情人为他争风吃醋,他很得意,有几个男人能像他那样随心所欲地把那么多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啊。那时候,老满不光对情人好,对手下人也不错,他虽为单位最高领导,却从不摆架子,见谁和谁握手,温暖了不少人心。就在老满最得意的时候,他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倒霉的一件事。当时,老满正在一家宾馆里开会,吃过饭,还喝了些小酒,回到宾馆房间,他刚松开皮带,就推门进来两个人,宣布他被“双规”了。来人念完决定,就面无表情地盯着老满看,好像在等待老满的反应。开始老满还算镇静,他哆哆嗦嗦伸手想请人家坐,手却怎么也伸不出来,接着老满脑子里就嗡嗡叫了两声,有些天旋地转,有些腿软,他手一松,裤子就掉到了脚后跟。后来人家问他什么他就说什么,什么“想致富,动干部”啊,受贿啊,他都口吐莲花,态度好的没办法。好在老满受贿不多,没啥问头,就把他打发到监狱里去了。没多久,老满的老婆提出要和老满离婚,老满没办法,不同意不行呀,树倒猢狲散嘛,老婆不但带走孩子还要走了房子,弄得老满出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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