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南来

摘要：她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是一枚带着褶皱的丑陋的核桃，被隐藏在生活暗处的铁锤砸得七零八落果肉模糊， 而她自己却连诅咒这个世界的底气都没有了。 使君南来
　　
　　 凌霄快要崩溃了！
　　 这几年来，她几乎饱受了其他女人所不曾经历的屈辱，是的，屈辱！而这种屈辱是不可告人的，是只有打掉牙齿和血吞的，是只有靠着自己在漫长的黑夜，用牙齿狠劲地咬着枕巾的一角再把这种感觉用无言的泪水一点一滴地浸泡沉淀的。可是再怎么浸泡沉淀，到了一定的程度它还是会像发酵的面团一样，扑的一声从身体的最深处蓬勃而出。
　　 是的，当凌霄得知吴越即将从那个只有在地图上才能看到的南方城市来到自己所在的城市的时候，她几乎是要飞起来了，是的，如果自己也有一对翅膀的话，她是一定要翻山越岭把那个别样的老同学迎接回来的，是啊，十几年没见，吴越已经在那个陌生的城市站稳了脚跟，而且把自己白手起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她呢，因为深爱着于扬，因为贪恋着自己这个古老的城市，或者是因为于扬的逆来顺受，总之他们在那位浑身充满着朝气与骚动的老同学吴越远下江南以后，就顺理成章地结婚了，而凌霄也很清楚地知道，吴越也是深爱着她的，他的负气南下是否也还有因为没有追求到她凌霄的因素也未尝可知。为什么，生活总是这样的富于戏剧性，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才气逼人一心想做诗人的大才子于扬，在毕业之后混迹官场多年依然把日子铺展得四平八稳，而那个看似轻狂却极富心机的吴越却在几番跳槽之后，将自己的人生水域推至事业的沸点，他自己经营的一个酒业品牌已在全国各地开拓了近乎十几个连锁厂家，而这次回来就是想在这个城市再次掀起创业的狂潮！
　　 凌霄你过得好吗？凌霄他对你好吗？凌霄你们还都在搞文学吗？凌霄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们，凌霄有空的话过来玩吧，这些满含着关爱与思念的话语都是吴越通过手机或是网络发给凌霄的一梭梭致命的子弹，别说大段大段的甜言蜜语，仅就你过得好吗这一句话，足以让凌霄泪如泉涌，他多想向着沉默的手机或者嗡嗡的电脑大喊一声，我不好！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可是她忍住了，她必须忍!她已经把她和于扬这场没有起色的婚姻就像坚守上甘岭阵地一样足足坚守了五年了，还在乎这一次吗？何况你凌霄当初可是拼死拼活地淘汰了吴越而义无反顾地投进了于扬的怀抱，那你过得不好你活该，怎么说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又怎么好意思回过头来向着当年的追求者哭诉苦衷呢？但是吴越回来了，而且是裹挟着他丰硕的事业以及灿烂的前景回来了，他说他要见她，他说他一走出机场最想看到的人就是她，于是她去接机了，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第一时间出现在吴越的视线里。
　　 霄，你还是那样的漂亮，比起当年是愈发风韵迷人了！
　　 风度翩翩的吴越在穿越了吵杂的人群来到凌霄面前的时候，两个人很是随意地来了一个亲切的拥抱。
　　 凌霄淡淡一笑，走吧吴总，我已在凤凰东路给您预定好了房间。
　　 于是他们在路边顺手拦了一辆的士，坐上车直奔凤凰宾馆。
　　 霄，这些年你都在忙些什么？还搞文学吗？我记得你当初说过是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啊，还有，于扬怎样？
　　 我能怎样？还不是除了上班就是写作，除了写作就是上班，至于于扬，就他那一没关系二没靠山的社会背景，能在政府里保住个公务员身份就已经不错了。
　　 怎么这么悲观啊！这可不像我记忆中的美女才气冲天豪气干云啊。
　　 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即使你的许多想法像章鱼一样张牙舞爪，它也会把你的尾足一个一个浓缩回去甚至连肉剁掉，让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霄，你对人生的这番感悟我也颇有同感，只是我无法用更加确切的语言把这种感受表达出来，而你做到了，美女作家！
　　 切！还作家呢？还美女呢？都老得红颜已逝才情湮灭了！
　　 不至于吧，我可读到了你的长篇小说啊，写的很好，很有时代感。
　　 可我对它的前途并不乐观。你不知道现在搞文学有多难。即使再好的文学作品投放市场，也会像一颗微小的石子掉进大海，是溅不起任何的浪花的。
　　 那也不一定，凌霄，我这次回来除了开办自己的连锁店，我还准备和一家影视公司合作，发展一下内地的文化产业。我觉得这人啊，没钱的时候想赚钱，钱多的时候就想着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吴越吴老板啊，你可真让我高看你了，儒商！货真价实的儒商！
　　 别夸我了，先把你那个小说改编成电影文学成剧本，它的拍摄权可是我的了。
　　 凌霄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花：吴越！君无戏言！
　　 当然！
　　
　　 2.
　　
　　 现在，每当凌霄回忆起她和于扬的那场轰轰烈烈的恋情就不觉得在心里发笑，多么幼稚而单纯啊！仅仅就是因为于扬曾在中文系的讲堂上纵横四海地讲解过老子庄子韩非子，仅仅就是因为于扬曾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给她很动情地朗诵过莎士比亚雪莱艾略特，或者就是因为于扬曾大胆地当着全班所有同学的面手捧玫瑰单膝跪地向着她勇敢地说道我爱你，从而使得她少女的芳心只为他所动为他所系，即使外系再怎么出众再怎么英俊的男孩再怎么穷追猛打她都目不斜视，是的，那时的于扬简直就是凌霄眼里一颗耀眼的星辰，就算他不到她宿舍来，她的舍友们也是一天到晚于扬于扬的议论个不停，仿佛全世界的墙上都刻满于扬的名字，要知道凌霄除了对大才子于扬的仰慕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凌霄的文学才华在女生中也是非常了得的，所以她渴望亲近于扬领略于扬从而霸占他整个的文学世界，也好使自己这方面的禀赋得以尽情发展，所以她执拗地认为只有嫁给他只有和他长相厮守只有婚姻才能确保这艘承载着浪漫之梦的巨轮可以驶向更广阔的水域，所以她不加思索地在毕业以后就和于扬理所当然地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她曾天真地以为这是她人生中一个跨越式的胜利，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艰难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就如同朱毛井冈山胜利的会师，可是她错了，大错而特错，因为真正的属于现实的琐碎生活并不是大学校园里虚构的巴别塔，它的所有美好的意向在残酷的生活里逐渐现形出来的则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锅碗瓢盆交响曲，是丈夫，是孩子，是房子，是票子，是无休无止地工作，是无休无止地赚钱，是把每一个索然无味的日子背在壳上像陀螺一样在原地不停地运转！
　　 于扬机会好，毕业时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政府机关成了万人瞩目的公务员，而凌霄自己呢，则服从分配走进了一所中学的校园做起了教师，起初他们没钱买房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空间虽小却也足以容纳他们两个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爱情的能量，可是当他们的儿子丁丁在他们毫无任何防备任何预示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撞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不得已又搬了一次家，好在比以前大一点，好在还多出了一个小小的书房。搬家时，凌霄认真地说于扬，除了生活必需品和我的书稿不能丢弃外，什么都可以丢掉。于扬开玩笑说，那你的意思是说把我也可以丢掉了，凌霄回道，把你丢掉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你又给我和丁丁买不起大房子，再说了你当年的才气都跑到哪里去了。于扬道，我在机关里整天不是印文件就是写总结，哪还有闲心搞文学呀，你不知道那公文和文学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极端，感情两者是风马牛不相及。我就整天观察领导脸色揣摩领导心思都混不上去，还敢在背地里舞文弄墨，这不明摆着往南墙上撞吗？凌霄听罢也就不再和他理论下去，就笑笑说，那好，既然你于扬为了前途放弃理想了，那么你就全力以赴支持我，把文学这个梦继续做下去，何如？说不定写书还能赚稿费呢？于扬便道，好啊！我大力支持！只是别太较真！
　　 凌霄撒泼了!她给书房里装了宽带配了电脑，把自己这么多年积攒的书籍重新淘汰整理放进书柜，并将急需翻阅的新书摆放在小床的靠墙侧，而且睡觉的时候把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书当做枕头枕在头底下，用她自己的观点说就是让那些天才作家把他们的天赋才华在夜阑人静时分通过梦境输送到她凌霄稍显迟钝的脑筋里，这样的话，不管她读书还是写作都不会影响到丈夫和孩子的睡眠，可是时间一长，于扬不答应了，这咋地了？是搞起义还是搞台独？我还是个大活人啊,我不是机器人不是变形金刚啊。于是他悄悄溜进来爬到了小床上，将那个睡意正浓的凌霄使劲折腾，直到欲火焚烧的于扬铆足了劲准备强行进攻的时候，只听啪的一声，枕在凌霄头底下的书掉到地上了，凌霄极不高兴地说道，你神经病你，把我的书弄掉了。就这么一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使于扬性趣大减怨气大增，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书，那好，你以后就跟书过一辈子吧，于扬悻然罢手怏怏离去。却从此将仅属于男人的尊严丧失殆尽，因为从那以后有关夫妻的两性生活，于扬是再也无法勃起无法叱咤风云了，这算不算作身为妻子的才女凌霄的悲哀呢!
　　 因为夫妻关系的不和谐不完美，凌霄便将更多的感情和精力投注到工作和文学作品的创作中，也因着凌霄对于丈夫的疏远和淡漠，而使得于扬在家里的处境更显得尴尬而手足无措，加之机关里每年的岗位调整干部调换，就像是金庸笔下的乾坤大挪移，可是再怎么动也动不到于扬的头上，惨啊于扬，简直就是雪上加霜腹背受敌，可是这一切都怨谁呢？是他自己不努力不够优秀吗，显然不是。虽然他们住进了两居室的新房，可是高额的房贷更像是另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生活，我该怎样感谢你呢，当我走向你的时候。但不知此时浪漫的大才子于扬还可否有心情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再次轻柔地吟诵汪国真的这首浓情的诗句！
　　 口舌之战是在所难免的，凌霄也是女人啊，是一个正直青春年华而且饱含激情与才情对任何事物还依旧充满幻想充满欲望的女人啊，再怎么有素养有风度识大体顾大局，即使他们二人再怎么有感情基础，她也无法将这种实质性的“活寡”守得心安理得平静如水。
　　 于扬，我们离婚吧，我忍受不了，我真的忍受不了。
　　 霄，你看我们的儿子多么的可爱，就算你忍心丢下我，你也能狠下心丢下他吗？我已经很狼狈了，在所有的同事朋友和老同学面前我早已是颜面扫地，你就当是给我留一点薄薄的面子行吗？看在我们这么多年血溶于水的亲情上为我留下来吧，霄，再给我一段时间好吗？
　　 可是于扬，你不知道我的生存压力有多么的大，你不知道我的内心每天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我现在忽然觉得我们的婚姻简直就是上帝在和你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足够的意志和才情将所谓的文学之路坚持下去？于扬，我多么需要，需要一个宽阔的肩膀，好来承载承载我无言的忧伤。
　　 凌霄将自己带着泪痕的脸颊深深地抵在了于扬的胸口失声痛哭。
　　 原谅我霄，我知道你很委屈，从今以后，你完全可以按照你的意愿生活，即使你在外面有了情人，我也不会责怪你，只要你能够保全我们的婚姻保全我们的这个家。
　　 看着昔日踌躇满志的于扬现如今一落千丈，凌霄的心就像刀割一般的疼痛，今日的于扬如此的颓废，这难道和她凌霄就一点关系也没有吗？事已至此，怨谁不怨谁还有什么意义？至于发展婚外情，那可不是凌霄一向做人的风格，何况如今这世道要找一个品位相近志趣相投的蓝颜知己又是多么的不易，还是忍忍吧，凌霄，还是把自己剩余的激情打发到写作中去为好。于是她痛下杀手，除必要的生活工作应酬之外，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她的第一部都市言情长篇小说《婚纱背后》，出版并投放市场，虽然这本书没有给她带来大把大把的版税，却也因此获得了一点小小的名声，现如今，当那个财源滚滚腰缠万贯的企业老总吴越以一个进军传媒的文化精英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凌霄展眉了，尤其是当他告诉她要全力以赴来打造她的小说改编成的电影，这一消息无异于在凌霄死寂的心海里扔进了一枚定时炸弹，带给她极度的兴奋与狂喜简直是无以言表，凌霄，如果命中注定你的一生将在文学的王国里任意驰骋，那么此刻能拯救你的，也许就是这部电影！
　　
　　 3.
　　
　　 暑假里，凌霄几乎是足不出户，她让于扬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以及孩子的接送，而自己则腾出身来，夜以继日地改写起了电影文学剧本，并向于扬放言这样下来你老婆我可真要咸鱼翻身名利双收了，因为一个剧本的稿费是10万，而长篇小说授予影视公司的拍摄版税也是10万，这样的话凌霄就可以轻轻松松赚回20万，20万，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恐怕对于那位每天守够8小时喝茶看报上请示下报告的于扬来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可是他的妻子凌霄做到了，这不得不使他在深深地自责与汗颜的同时，又一次从心底里佩服起了自己的妻子，当年大学校园里那个青涩的腼腆的并拥有着十二分才气的小女孩，是的，她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是因为她最终坚持了下来，而一向自视才高的他却中途放弃了。从这一点上来说，上帝是公平的，正如一位诗人所言种什么样的苗结什么样的果。而凌霄为这一个理想能早日实施确实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当把敲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的两只胳膊肘上就贴上了膏药，为什么呀，敲电脑敲的，甚至连做饭时要拿起那把炒菜的小铲子她都觉得有点费劲，虽然双臂是疼的，但凌霄的内心里甭提有多开心了，毕竟自己这些年来的苦写苦熬终于算是小有收获了，总算是对于自己频临绝境的心有了那么一些小小的慰藉，而她心里很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叫吴越的儒商在帮她在捧她在包装她，是的，包装，这个时代包装是多么的重要，尤其是文学作品。这是吴越在他的房间里拿到凌霄的剧本以后，当着她的面说给杨导的话。吴总放心，我们会竭尽全力，把这部影片打造成中国一流的影视作品。能否获得奥斯卡金像奖那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