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
作者: 石庆滨
时间: 2013-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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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孙子的电话,老李愣了一下,先是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蒙太奇般各种图像纷至沓来:儿子在寒风呼啸的建筑工地脚手架上摇摇摆摆,儿媳在脚手架旁边不远的简易工棚里烧火
接到孙子的电话,老李愣了一下,先是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蒙太奇般各种图像纷至沓来:儿子在寒风呼啸的建筑工地脚手架上摇摇摆摆,儿媳在脚手架旁边不远的简易工棚里烧火做饭,村前自家地里还没刨的芋头和大白菜,孙子单薄瘦小的身材焦急的脸……
孙子在县城上高一,学校让缴八十块钱的取暖费,上个星期就说了。不是老李忘了,也不是老李太忙,而是老李的“腰包”空了。孙子在电话那头没明白老李所说的方言“腰包”为何物,近乎带着哭腔喊,我不要“腰包”,只要八十块钱,十一月八号,也就是这个星期天之前你必须送来,你不送来我就回家去拿。老李忙说,你还是别回来了,来回坐车又得花二十块钱,我还是骑电动车给你送去吧。
孙子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想起给爷爷讲话是要用礼貌用语的,说,爷爷,路远车多,请您一定要注意安全;爷爷,天冷有风,请您穿暖和一点……老李心里一热,仿佛看到电话那头孙子由阴转晴的笑脸,正想回孙子一句暖心窝的话,孙子却又在那头说,爷爷,没别的事了,我是用老师手机打的,就这么着吧。
老李拿着坐机话筒一会子没反应过来,问老伴今天是几号星期几。老伴说,咱农村过日子光记阴历,我哪知道今天是几号星期几?老李没好气地说,说你笨你就笨,不知道你不会去查查挂在墙上的日历吗?
老李每次接完电话,眼睛都要盯着话筒和坐机的结合部位,放下拿起,拿起又放下,翻来覆去不下十次。这是他的老毛病了。老伴理解,任凭他在这个时候唠叨,不仅不生气,还和颜悦色地说,好好好,你说我笨我就笨,我现在就给你去查。
老李接电话怎么有这么个毛病呢?在老李心里,电话这东西真不地道,动不动都是“吃钱”的主。如果不是去年全县农村安电话有个“免月租”优惠政策,再过几年他也不会安的——虽然儿子儿媳长年累月打工在外,孙子在七八十里以外的县城上学,他家确实应该有个。安电话的时候儿子还没有手机,第一次试机,他手上只有一个同乡战友赶集碰到时给他的一个手机号码。当月缴了七十多块钱的话费,气得浑身骨头节子疼,差一点把电话机给砸了。他只给战友通过一次话,最长不超过两分钟,通过话费查询发现,他和战友的这次通话一次就花了五十多块钱。有人分析,老李的坐机没扣死,他战友的手机接完电话也没按结束键,他们中断了通话,可他们的通话工具依然还在“通话”。
老伴查完日历,老李的“不放心症”也好了。老伴说,今天是11月7号星期六。老李看着老伴,两眼有些发呆,自言自语地说,那就是明天了。
晚饭,老李只吃了一块煎饼,喝了一碗咸萝卜汤。老伴不解地问,这是寒天一来你最爱喝的“四大碗”,怎么喝得这么少?明天一早进城,天又冷,你不是说喝萝卜汤是防寒的吗?老李不说话,从放在条几上的烟叶盒里捏了一小撮切细的烟叶丝,又拿来用孙子废作业本子裁好的二指宽的小纸条,一兜一扭一舔就卷成了一支“棒槌”烟。
等老伴吃完,他的卷烟也吸完了。他看看锅里的剩汤,二话没说端起来就往西屋走。老伴望着他的身影长叹一声,说,那能多卖几个钱呢?
西屋里拴着一只母羊,一只断奶开口的小羊听到老李开锁推门的声音,也许是闻到老李手中端着的咸萝卜汤味,迎上前来撒欢。母羊咩咩叫了两声,小羊像个懂事的孩子回到母羊身旁,歪头望着老李手中的汤锅,一动不动。
老李摸了摸小羊的头,一边用手中的汤锅往外引小羊,一边说今天你捞不着吃好东西了!老李把小羊引到屋外,关上门,把锅里的汤倒在羊食盆里。母羊拖着扁环形铁链立即凑过来,老李解开母羊脖子上的拴绳,说,这是你最后的晚餐,好好吃吧。
这样的机会可真少见,母羊吧嗒吧嗒津津有味地吃了几口,听到小羊在门外的叫声,停下来侧耳静听了一会,再下口的时候,好像很不好意思地自责似的咩咩轻唤两声,然后下狠心埋头一气吃完。
老李一直等到母羊把羊食盆舔得净光锃亮,才打开门放小羊进来。小羊扑到羊食盆前发现没食,围着盆沿嗅了一遭,又去嗅母羊的嘴,母羊低下头让小羊嗅个够,亲昵地舔了小羊一下,小羊乖乖地转过身,偎依在母羊身边,望眼欲穿地看着老李。母羊也替小羊求食,更是近乎哀求的目光。
人和动物也是有感情的。都说狗通人性,羊马比君子,这牲畜除了不能说话,和人没有多大区别呀!老李一阵心酸,含着眼泪把拴母羊的铁链拴在小羊脖子上,走出屋外对老伴说,我去喊开饭店的小伍来牵羊。
老伴早就心知肚明,无可奈何地望着老李出门远去的身影,说,牵就牵呗,不牵有什么办法呢?
小伍这几年发了。以前红白喜事都兴支锅灶、请厨子、喊忙人、拉菜单,一切用品都是主家派人去集市上买;现在男劳力都外出打工,在家的很少,忙人和厨子都难请;即使主家自己操办,天下没有不染面的厨子,除了好吃好喝侍候,还要给厨子开不菲的烟酒糖茶或赏钱,不比“全包”的省。小伍看准了这一块,在村里开了个小饭店。说是饭店,真正到他那里去吃的很少,十有八九都是给人家往家里送。素常日子,一个菜也炒,没现钱赊账的也办;遇到大操大办的红白喜事,只要给他定下标准,席宴上的事不用主家操任何心。
小伍在城里学过专业厨师,手艺比一般农村师徒传帮带的好,四邻八乡的都让他做。没几年他就成了村中三富之一。村中三富的另外两个,一个是由大队卫生员慢慢学成乡村医生的小陈,一个是在镇上开百货商店的小国。他们三家在村里盖的房子最好,家用电器和农用机械一应俱全,还都买了一小部分城里人才能买起的小车。除他三家,其余人家富有程度都一般般,都和老李家差不多——成年儿女在外打工挣钱,老人或者媳妇在家照看孩子、种地。
老李去喊小伍的路上,一去一来都在思考这些,没事他常常思考这些。小伍很忙,走路很急,老李却在他后面磨磨叽叽。老李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思绪飞得很远……小伍小陈小国他们三家先富的原因早被他在心里翻腾透了——一早二鲜三必需——早干抢在别人前面,占了先机;一样鲜吃遍天,要有一门与别人不同的手艺;吃饭、穿衣、看病,日常生活用品是必需的,没多没少没好没歹,再没钱也得凑合消费。小伍和老李的儿子是同龄人,一块下学一块学手艺,可眼下的光景真是没法比。
每每想到这些,老李总是后悔自己没有前后眼,还正儿八经地让儿子跟着他学建筑工。再一想,一切还是钱的问题,学建筑工不用缴学费,学得快见效快,当年儿子也想进城学专业厨师的,可他拿不出小伍父亲能拿出的那三千多元学费。在当时,三千元无异于现在的三万啊!
小伍进了老李的家直奔西屋。他宰羊,有名的“臊鼻子”,全村谁家有羊没羊、羊在哪个角旮旯里他都知道。他摸了摸了羊的脊背,又摸了摸羊的肚皮,说,太瘦了,你还喂了食。
老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你也知道,近两年偷羊偷牛偷牲畜成风,听说现在又有偷看家狗的,为了防贼,人和牲畜一块睡,养个牲畜真不容易。小伍盯着羊,在老李专门看守羊的那张单人床上坐下,摩挲着床上的被褥说,谁说不是呢,人和牲畜住一块,臊猫狗臭,这气味怎么受得了?老李说,要不是孙子上学急着用钱,谁舍得卖正在下羔旺季的母羊呢?没办法,为了多卖些钱,我只好留着小羊养大再带羔。小伍点点头,说,你家的情况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也不缺赚你的那两个钱,这样吧,这羊就算我白帮忙,你也不用跟着我去看磅秤了,估给你五百块钱足用。
老李不假思索地笑道,那感情好,多亏大侄子帮忙了。老伴在一旁想插话,被老李一眼瞪了回去。
小伍点完钱把羊牵走。老伴说,从南京到北京,卖羊的没有买羊的精,现在买羊的都兴估,不称,估肯定比称赚得多。老李说,小伍的话我信,他不是那样的人。秋里有三个下乡买羊的人,磨破嘴皮子才谈到四百五十元,我嫌少没卖,这才过去几天?老伴说,这几天羊也长了,那他也不会折。老李有些生气地说,我心里有数,这几天长不了五十块钱,乡里乡亲的,不能用这种眼光来看人。老伴不言语了。
第二天要早起,老李给电动车充上电,回西屋睡了。小羊和母羊刚刚分离,咩咩直叫。半夜里,老李实在不忍心听小羊可怜的叫声,卷起铺盖回堂屋睡了。他困极了,后半夜睡得很香。老伴怕小偷把小羊偷走,听了一夜羊叫,没睡。
老李醒来第一句话就说,坏了,昨天晚上忘了看天气预报了,我的腰一阴天下雨就有反应,今天恐怕得下雪。老伴欠欠身子看看窗外,说,阴天,北风不小,说不定还真有雪,天这么冷,你别骑电动车,花钱坐车算了。老李起身穿衣,说,来回得二十多块钱,省下给孙子买饭票也是好的。老伴抱怨说,你一辈子舍命不舍财,没见你省的钱在哪里搁着。老李说,你也就是嘴上的大方,放到你身上比我更吝啬,那年为了省六块钱的车票钱,到县城你不是跑了一个来回吗?老伴笑笑说,那时候年轻,现在不行了。老李说,你放心,我骑电动车累不着,多穿些衣服也冻不着。老伴说,你决定的事我从来改变不了,反正身子是你自己的,问不了俺不问。
老李去厕所的空,老伴给他冲了一碗鸡蛋茶。老李说,下个月四妹家的老小生孩子送猪米,咱家添孙子的时候她来一百个鸡蛋,这年月咱去二百都显少,多攒一个少买一个,我吃不吃无所谓。老伴说,咱家吃个鸡蛋都成稀罕了,村里许多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天天都喝鸡蛋茶。老李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粗茶淡饭吃饱就行,我从不给人家比吃喝。老伴说,这我知道,还用你说吗?天大亮了,尽早不尽晚,你喝了鸡蛋茶赶快走吧。
老李一口气把鸡蛋茶喝下,趁老伴给他收拾东西的空,从里间屋里拿出一个鸡蛋磕在他刚刚喝过的碗里,用开水冲开,滴了几滴香油,对老伴说,咱都别那么会过了,你也喝碗暖暖身子。老伴骂了一句死老头子,你这是干吗?她让老李把这碗也喝了,老李说了一句谁爱喝谁喝,骑上电动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年春上,儿子出去打工之前,托城里的一个亲戚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花了六百块钱。刚买的时候样子很新,老李怀疑这二手电动车的来路有问题,他早就听说城里有专门卖二手电动车的“地下商店”,生人还买不到呢。但他也只是怀疑,便宜一多半就能买一辆八九成新的电动车,他总觉得拣了一个大便宜。不过,才骑不到一年电瓶就有些不撑派了。
儿子每月按时汇来五百元钱,三百元给城里上学的孙子当生活费,二百元用于人情世事、种地买肥料和贴补家用,有的月剩点,有的月不足,紧巴巴的基本持平。他每月去城里给孙子送一次钱,顺便看看孙子。这辆电动车他平时舍不得骑,赶集上店买买卖卖就骑他那辆现在很少见的老式脚力还是大架子的自行车。那辆自行车太老了,有些部件坏了修自行车的都没有。他移花接木自行解决,除了那脱漆露底的车架子,其他部件几乎换了个遍。有一次,闸突然失灵了,他差一点栽到路边的深沟里。
真是怕么有么,老李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乡村土路在雨天被农用机动车踹出的车辙,晴天一干,坑是坑窝是窝,老李骑着电动车老是打撇,刚走出村要拐弯,他一下子摔倒了。好在他反应还不像有些老年人那样笨拙,及时丢掉车把,车子在歪的过程中往前冲了出去,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他两腿一叉没有摔倒,脚被剐了一下也无大碍。他扶起电动车再骑发现坏了,供电显示灯只亮红的。他检查电源接头都好好的,看来是供电系统的某个部件坏了。他站在路边往村头遥望,他想搭乘村里的机动三轮到镇上再修车,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
开机动三轮的是“放羊群”的小龙,他开着空车去镇上给他在本村开商店的哥哥帮忙拉点货。看到老李站在路口给他招手,他刹住车也没熄火,听老李把话说完,面露难色地说,说起来这不是个难事儿,有些话说起来真是薄情人,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真是难以开口。老李说,顺路的事,要不我给你两个油钱?
小龙脸一红说,大叔说这话羞死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去年孙长军的事您还记得吧?小龙一问,老李马上明白了。去年村东头二孩的媳妇搭乘孙长军的机动三轮,在万庄大桥上因为躲一辆城里来拉沙的载重大卡车出了车祸。孙长军从车上跳到河里没事,二孩的媳妇摔断胯骨花了七千多块钱,二孩想让孙长军拿这七千块钱,结果两家还打了官司,孙长军竟然拿了一多半的钱。对此,村里人都说,看来好事也不能乱做的。
老李对小龙说,你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小龙忸忸怩怩地说,都是乡亲们,该帮的忙不帮也不好,我给哥哥帮忙拉货的时候经常捎人,他们都是这样做的:会写字的签字画押,不会写字的对着小录音机喊一句话——出了事我不怨你!说着,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沾满油污的小本子和一个袖珍录音机。老李笑了,对着录音机喊完说,这个主意不错。
小龙帮忙把老李的电动车架到他车上,不一会儿就到了镇上。镇上只有一家修电动自行车的,那个看上去有点吊儿郎当的青年修车人看了以后说坏了一个关键部件,这个关键部件叫什么老李听了半天没听清。青年人还说这个部件正好用完了,他今天正打算去城里进货呢。真是连阴天又赶上连阴雨,这不是要老李的命吗?没办法,老李只好把电动车寄存在修车处,坐车去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