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光合

　　 2012年的第一天，狂劲的老北风猛浪地撕扯着吕叶的衣衫，拼命地挤进她的体内，想抢走她身上的热量。吕叶把帽子往下扯了扯，紧了紧围脖，裹紧羽绒服，缩着脖子，抄着手倒腾着脚，站在光滑的冰面上，等着冬捕节仪式的开始。
　　 “一个人心中倘若有个爱人，心中暖得很，全身就冻得结冰也不碍事的！”吕叶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沈从文这句话来，扑哧一声乐了。
　　 “这个老沈，体会还蛮深刻的。是不是因为我缺爱人，才会觉得冷呢？”其实，吕叶还是很喜欢冬天、喜欢这种寒冷的。在东北，没有这冰天雪地彻骨的冷，没有这猎猎的老北风，没有这“大烟炮”，咋能造就东北人那威风凛凛、豪气干云的气魄？若都温吞吞的天气，那还叫大东北吗？
　　 这里是盘锦光合水产根据举办的“接官厅·卧龙湖盘锦首届冬捕节”的现场，五彩旗帜猎猎飘扬，威风锣鼓震天响,东北大秧歌舞得狂狼，赛龙舟的号子响彻四方。吕叶作为诗人，应邀来参加开幕式。站在冰面上，湖北头热闹的大秧歌和喧嚣的锣鼓提不起她的兴致，湖中心赛龙舟的呐喊也无法引起她的关注。吸引她今天来这里的，只有捕鱼。她曾在电视上看过查尔干湖冬捕的场景，成千上万的鱼被人们从冰下捞上来的场景极其壮观。可眼下，祭祀活动才开始，冬捕的环节还没就绪。吕叶的目光被那些欢天喜地滑着冰车，不断地在她身边穿梭的孩子吸了过去。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她仿佛也回到了童年。要知道，小时候，在漫长的冬日里，滑冰是她和小伙伴们的主要游戏呢。
　　 从山上流下的清泉，在深冬季节里，变成一条银色的练带，漂浮在村庄中间。吕叶和小伙伴们的冰车也顺着山势，在冰上风驰电掣。不必用力，冰锥只负责把握方向，任朔风抽打着脸蛋嗖嗖地响，任鼻涕眼泪肆意流淌,任大呼小叫在冰面上荡漾。想起那时的场景，吕叶禁不住笑意荡漾心头。
　　 “小朋友，带我一个好吗？”吕叶看到一个四人滑的冰车上，坐着两个孩子，因为不得要领和缺少气力，冰车滑得很慢，不觉也心痒痒起来。
　　 “好吧，人多力量大！”吕叶坐在冰车上，一下子就找到了感觉。“孩子们，来，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用力！”冰车像加足了马力，嗖地一下冲了出去。“噢——噢——我们超过他们啦——”孩子们发自内心的快乐激发了吕叶，她也如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起来。
　　 “捕鱼快开始啦！”听到有人在喊，吕叶跳下冰车，朝东边捕鱼的现场奔去。东面的湖面，已经被凿了一个二十多米长、十多米宽的池子，渔网在冰层下面，是从遥远处凿的冰窟窿里放下来的。工人们已经开始慢慢地收网，鱼儿已经慢慢地向这里集结。吕叶挤过人群，抢到一个有利的位置，打开她的相机，准备抓拍。
　　 鱼群从湖底深处被唤醒，拖着僵硬的身子，被动地随着渔网往这边游来。越积越多，密密麻麻，已经有些不知死活的鱼跳出水面，落到冰面上，还没蹦几下，身子就被酷寒僵到了冰面上。
　　 吕叶太专注拍照了。突然，一条三十多斤重的大胖头鱼跃了出来，重重地拍在吕叶的身上，吕叶来不及躲闪，脚下一滑，身子就倒了下去，咕咚一声，就掉进了冰水里。
　　 两米多深的冰水，刺寒彻骨，吕叶不会游泳，又加上裹得严实，她像一只熊瞎子一样在水里扑腾、挣扎，池子里鱼拥挤在她的身边乱窜。她本能地抱住一条鱼，可那鱼哧溜一下就从她的怀里钻了出去。冰水顺着她的口、鼻呛了进去，她想喊、想叫、想抓住什么，可手脚都已僵硬，只感觉身子沉沉地往湖底陷去……茫茫的雪野上，漆黑的夜空、漆黑的丛林。风夹杂着雪粒子疯狂地咆哮，远处狼的嚎叫充斥着耳畔。冷、冷啊！吕叶抱紧身子蜷缩在一块巉岩下，她觉得血液开始结冰，身体开始凝固，她要死了。
　　 温暖。一个温热的胸膛搂紧了她，一股热力从她的背部注入，血流开始融化，身体开始变软。是谁拢起了篝火？红红的火苗映在她的脸上，也映在那个英俊的小伙子的脸上。太阳出来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照在大地上。冰雪消融了，小草从地下钻了出来，春风中，花儿在枝头绽放，树木换上了绿装。阳光透过茂密的林梢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溪流淙淙而流，鸟儿在空中飞翔，松鼠在林中穿梭，吕叶拉着那个小伙子在田野上跑，欢乐的笑声洒满原野……
　　 “吕叶、吕叶，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们啦！”吕叶的好友雷小曼大呼小叫起来。
　　 “小曼，我怎么会在这里？”吕叶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座白色的房间里，胳膊上还吊着水，知道这是在医院里。
　　 “还说呢，你不记得了？你掉进了冰窟窿里，把我们都吓死了！如果不是李光合，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吕叶想起来了，冰面、拍照、鱼……
　　 “李光合？谁是李光合？”吕叶问。
　　 “李光合就是光合水产公司的那个技术工程师，小伙子可帅啦！”雷小曼冲着吕叶做了一个诡秘的鬼脸。
　　 光合水产公司的技术总监李光合是一个事业心极强的小伙子，五年前水产学院毕业以后，就来到了盘锦的光合水产公司做了一名技术员。公司位于辽河三角洲的接官厅，卧龙湖畔，离市区很远，李光合之所以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公司的名字，他觉得这个与自己名字恰好吻合的公司与自己有缘，一个能以“光合”命名的公司，其经营者肯定是一个有头脑、有见识的人。“光合”----植物在阳光的照射下，通过“光合”作用，吸入废气二氧化碳，吐出有用的氧气。想起父亲当初给自己取名“光合”，寓意于绿色、阳光、感恩、回报，也意味着生机勃勃。那么这个公司的寓意也应该如此吧。
　　 李光合来到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确实找到了施展身手地方。几年来，以环保绿色为理念，在他的努力下，培育了大量的水产新品种，探索了许多养殖新技术。他培育出来蟹苗、海参苗、文蛤苗等非常受用户欢迎，也给公司带来丰厚的效益。他也由一个技术员成长为现在的公司的技术总监。他的事业如阳光下的绿树，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只是因为忙于事业和远离市区，如今已经年近而立之年的他还没有意中人。 这次光合公司的“冬捕节”，就是策划的。他想通过这个活动，将东北民间冬捕文化得以传承，也通过这一活动，将公司养殖的肥美、绿色环保的鱼回报给社会，扩大公司知名度，他的想法得到公司领导的支持。所以在筹划过程中，他精心策划每一个环节。尤其在安全上，想了很多措施，工作人员一直在现场维持秩序，并且设了红色警戒线。可是，尽管如此，最让李光合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吕叶滑到冰窟里后，李光合没有丝毫犹豫，甩下羽绒服就跳进了冰水里。
　　 鱼太多了，它们成为李光合向吕叶靠近的障碍。顾不得冰水的彻骨，他奋力向吕叶游去。李光合心急啊，他知道如果吕叶滑进湖底，那施救的难度就太大了。且不说冰水刺骨，也不说她是否会游泳，但说一米多厚的冰盖，想逃生，难啊！这些拥挤的鱼鳍和冰块尖锐的棱角将李光合的脸、胳膊、手，划出一道道口子，鲜血在水中划出一道道血晕。李光合终于抓住了吕叶的衣角，拉着她拼命地往岸上游……
　　 李光合的病房就在吕叶的斜对面。当雷小曼搀扶着吕叶来到病房的时候，床上早已空空如也。护士说，那个叫李光合的小伙子说什么也不肯住在这里，只是简单地处理一下伤口，昨天晚上就走了。
　　 吕叶在病房里静站一会儿，然后怅然离去。
　　 此后，位于辽河三角洲的卧龙湖，是吕叶经常光顾的地方。
　　 春天来了，三角洲的芦苇钻出了地面，那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摇曳生姿。这正是芦苇荡热闹的时节，大雁、野鸭、天鹅飞来了，成千上万、各种各样的鸟把寂静的三角洲搅合的热热闹闹。吕叶和李光合坐在小船上，荡漾在碧波粼粼的卧龙湖上。他们往湖里撒着饵料，各种各样的大鱼蜂拥而来，追逐着他们的船行。几条大鲤鱼越出了水面，激起的浪花溅了吕叶一身。
　　 “小心！这次掉进湖里可没有人救你喽！”李光合笑嘻嘻地拿着吕叶打趣。
　　 “你敢！”吕叶从湖里撩起水向李光合泼去。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年轻人的笑声在湖的上空回荡。
　　 小船顺着河汊在芦苇荡中穿行。河汊浅窄处，他们弃舟登岸。站在高处放眼望去，这方圆几百里的芦苇荡从渤海右岸大刀阔斧地向北漫延开去，一路威风凛凛地铺展开来，密如头发，绿似翡翠，浩浩荡荡铺地连天。近处是浓浓的绿色，远处则灰茫茫浩渺如烟，并终于在遥远的天边和天空融汇成一片苍茫，好像它们已经生长到了天上。风掠过，芦苇欢笑着，喧哗着，你推我挤地将波涌接力似的一波波送向远方。那潮润润、青幽幽的粽子似的香气，也随风飘散而去，让人闻之欲醉。
　　 “啊，太美了！”吕叶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是啊，绿（吕）叶太美了！”李光合也深呼一口气，由衷地赞道。
　　 “吕叶，你知道绿叶为什么这么美吗？”
　　 “因为太阳、因为光合啊！”吕叶调皮地答。
　　 “你看，有阳光，叶子就能进行光合作用，就能吸入二氧化碳，就能呼出氧气。有阳光，有绿色，有光合，就有氧气，就有生命，就有生机，所以我感谢太阳，感谢光合，感谢大自然，这也是我父亲给我取名‘吕叶’的意义哦！所以绿（吕）叶离不开光合哦！”吕叶望着李光合含情脉脉。
　　 “说得好！其实，光合也离不开绿叶！没有绿色，光合就完不成使命，就制造不了氧气，就无法为大自然提供氧气，就无法维持生命！光合因为绿（吕）叶才有了意义！”李光合握住吕叶的手，动情地说。
　　 “光合，你快看！”吕叶指着远处欢快地喊着。
　　 不远处，在绿苇与红碱蓬交汇的地方，有两只丹顶鹤在翩翩起舞。它们时而展翅作舞，时而引颈高歌，时而闲庭信步，那份亲昵，那份清雅，那份高贵，让吕叶心中充满了羡意。
　　 “嘘，小声点，别惊扰它们，它们在谈情说爱！”李光合揽过吕叶的腰，轻声地说。
　　 “春天，真是恋爱的时节！”吕叶靠过他的肩头，深情地说。
　　 “我们也恋爱吧！”光合一个深情的吻印在了吕叶的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