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将
作者: 皂角树人
时间: 2013-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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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 一早,太阳趁我还没有起床,就悄悄把烂如穷和尚百衲衣的塑胶球场切割成阴阳两界。 不管是阴还是阳,都掩盖不了塑胶球场的破烂。
摘要:偶尔,钟声激起我沉默多日·的情怀——在四十多年的人生际遇中,钟声居然时刻不离左右而又被我熟视无睹地遗忘......
星期天。
一早,太阳趁我还没有起床,就悄悄把烂如穷和尚百衲衣的塑胶球场切割成阴阳两界。
不管是阴还是阳,都掩盖不了塑胶球场的破烂。
老婆的米豆稀饭熬制好了,蒜苔、盐蛋上桌,某人也是过着有老婆就是好的好生活、好日子。
刚刚从QQ邮箱里收到小学的恩师做的《水调歌头·故乡情》——
水调歌头·故乡情
行在云天外,心系盘溪场。
已是春秋正茂,风华还彷徨。
小沟溪流为伴,田稻秋风送爽。晴来晨雾茫。
脚踩三尺土,静闻桃李香。
足满山,魂遍野,意绵长。
怎奈人生已老,岁月遍沧桑。
讲台戏台渣泛,土酒土鸡刨。更有热心肠。
此世情难了,赤子次故乡。
恩师看似顺便实则是着意嘱咐,要我碰到一大串掐去名字最前面那个字儿的人些,说一声——“我很想念他们”。
看来,高居世界最大直辖市重庆的老师,也没有坚守住乐呵呵的天派性格,对故乡故人变得日思夜想起来。并且,想念得还很厉害。大有我不去碰见那些人或不把话儿捎带到位,老师的心病就有加剧的可能。
略带炎热的空气似乎有些凝固的样子,可口的米豆稀饭喝得懒洋洋的。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校园里一阵很幼稚的钟声响起。中期考试刚过,学生大都回家了。多是校外的小孩子在校内无拘无束的玩耍,偶发神经做出的“好事儿”。这要在以前,我做政教主任那会儿,是一定要出去呵斥的——这钟声就是号令全校师生的信号,岂有胡乱敲击之理?
——你以为敲钟这工作容易啊?国家都要花费上万的工资养着呢!你有机会和运气吗?
反正,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挖苦人。
中期考试先是初一二年级单人单桌考试,然后是初三年级的单人单桌考试。这种轮流考试的模式还是我做政教主任时给教导主任出的“点子”。我都卸任十四五年了,这“法子”还在沿袭。
也算是我对学校的“贡献”之一吧。那时,学校钢管做的钟是钟师傅的“御用专管”,与小学排着值周都有敲击的权利相比,这就是“中学”的档次——敲钟有固定一人的工作岗位。
我都不知道学校的钟现在悬挂在什么地方了。
初三的学生老师要上课,用学生音响系统自动播放上下课铃声。中期考试的起始终结信号就由“中将”(钟匠)李元亭儿师傅“重操旧业”了。也就是说,那么几天是电铃、钟声“合璧”,手工、自动化“两用”。
偶尔,钟声激起我沉默多日的情怀——在四十多年的人生际遇中,钟声居然时刻不离左右而又被我熟视无睹地遗忘......
老家很有老天的眷顾,偌大一个区粮站就设在老家生产队里。粮站的“脱产干部”在一天敲响三次钟里骄傲的享用三餐,很幼稚的眼睛盯着碗碗里白花花米饭,自然而然地体味出那高人一等的优势。
那时的粮站除了收购公粮,就是用木条做成的木磨磨出大米。钟声没有在我脑子里留下太多的印象,也没有记住粮站是用的什么样铁或钢做的钟,倒是很规则的木齿檑子深深刻画进大脑的沟回里。
在小学读了七年的书——小学五年,“戴帽子”的初中读了两年。一直都是钟声温柔地吆喝着我上下课和放学。那钟是一块带孔的钢板,中间有两道横着的杠杠。
就一本写大字(毛笔字)本子那么大的钢板,发出的声音很清脆也很秀丽。
从校长到老师都轮流去敲。有时候敲钟的老师还提着一个“滴滴答答”响动的闹钟。那闹钟也很漂亮,中间一只公鸡红冠子脑壳一点一点的。大一点的同学说,公鸡脑壳点一下就是一秒。
李青州校长喜欢佩戴袖套,厚厚的棉衣把中山装的衣扣撕扯得很紧张。敲钟的时候很虔诚的样子,我的眼里心里在说——那就是校长敲的钟。
王兆祥、晏明成老师善演样板戏,敲钟的时候都很有造型——王兆祥老师敲钟很有严伟才亮相的神韵;晏明成老师则很有李玉和的泰山压顶不改色的坚毅。
晏明成老师的身材很有厚重与力度感。
以至于后来我在小学任教敲几周钟的时候都努力回忆两位老师敲钟的神韵。在一次次的撞击中,向为师的看齐靠拢;在一声声清脆的钟声里把自己融入进《从奴隶到将军》的角色——这是后话。
后来,进了县里师范,三年里没有听过钟声。毕竟是县里师范,早早的配置了电铃。密密匝匝的铃声很像是秋蝉声腔里发出的振动,低迷而焦躁。
出来走上讲台,这第一步走得很远,居然去了大岍山西面的那一边。从爬上“东方红”(我们私下叫它“冬儿爬”)拖拉机起,我就开始明白了“老汉”和“关系”的分量。
学校有三幢上课的“教学楼”,呈“品”字布局。上首主位的是一流的龙骨石和黄泥巴堆砌的教学楼。楼下是教室,楼上是教师宿舍。上楼要转一个拐,转拐处是一个一平米多的平台。平台外立着两根木柱,木柱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钟。
这个钟我一眼就看出是水轮泵上面的钢盖,足足有一张八仙桌大。盖壁很高,比一根筷子好多一点,上面掏空几个很规则的圆孔。
这是我平生见过的最大的钟。用了当时最大的八根八号铁丝,牢牢地捆绑在碗口粗的木梁上。久了,木梁都被勒出很深的沟槽。
老校长就坐在钟的上端第一间房子里,一天很沉默地坐在一根巴掌大的木凳子上。敲钟的老师很随意,有敲缸盖外壳的,也有敲缸盖里层的。
不管怎样敲,钟声都很响亮。一是学校处于风箱状地势的最末端,有混响的声像效果;二是缸盖太大了,加上那时候人们很木讷,不像现在这样,什么假都造的出来。绝对的好钢!
当然,敲钟最出色的还是代民办老师冉广中了——别的老师都是食指和拇指捏着钟锤的稍端,手腕一抖一抖的敲击。冉广中不一样,笑呵呵地做着鬼脸,将钟锤握在小指一侧,学着在石臼里捣碎海椒的样子。所以,那钟声敲出来,绝对的与别人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的还有“骑马遇不着亲家骑骡子偏偏碰上亲家”的窘境。正在得意之际,校长正站在他背后,待他表演完毕,没有收获到我们的讪笑,倒是一扭头看到校长黑虎着老脸——你个冉光中,搞什么“灯儿”哟!
我们都以为冉广中会很难为情的。却不曾料到,冉广中笑的更加灿烂!
很快,我就离开了那水轮泵缸盖,来到了母校的区中心校了。
钟,还是那块钢板,两道横杠杠没有丝毫磨损,倒是把有的老师“磨损”退休了,也把我磨损到了敲钟的位置。但是,记得最多的还是王兆祥、晏明成老师敲钟的姿势和撞击出来的音色节奏。
我们一帮从县立师范出来的自觉很优势,以至于经常都听到晏明成老师埋怨这个社会越来越注重“本本”。但是,却没有人敢于挑战他这个埋怨“本本”的六年级把关的数学王牌老师的地位。
后来成了我的”光舅舅“的阿光,一天摇摇晃晃的和我们打球,居然把耀武扬威的中学搞下“课”多次。不过,他们敲钟一直没有想我那样“入门”......
我想,也许是我连敲钟都一丝不苟的缘故吧!
他们说领导表扬我不是“一丝不苟”而是“一丝不挂”。我笑一笑就过来了区中学。
区中学的钟没有大岍山西那边的钟硕大,也没有母校小学那钟的直板,是一个圆筒筒的钢管。钢管上面斜斜地削去成一刀花翘状,打个洞,便于穿挂铁丝上挂。
中学不像小学那样什么都搞“大锅饭”,死死抱住“平均主义”的大腿不放手。很有点分工合作的特色和气氛。
不说学校一般不用非学科专业的老师任教,单是木工、做饭、敲钟都是上了花名册的工人。并且,“正式”与非正式“的界限很明朗。
这一帮人中,就三人特殊。一个是赵国龙是继承老汉的衣钵,做了伙食团的正式工人;一个是校长看得上眼的歪嘴木匠,没有人记得住他的大名,只知道姓袁,人们就一直叫他“袁歪嘴”;还有就是敲钟的师傅,记得也是接过老汉的“班儿”,大名叫做李元成。李元成舌头尖尖有些笨势,老把“成”读成“亭”。人们一叫他,就是狗日的李元亭儿。
当然,最有创意的还是甘文忠老师。人们待他也不薄哟,赠送一个外号叫做“干蚊虫”。“虫”在我们这里读成了“冲”。
干蚊虫从电大弄来一纸中文文凭,上起了语文课。不过,大家都听说过,他原本是抬千把斤大梁上架的“下力汉”。干蚊虫不辱语文教师的名号,创新啊!说中学是一座军营,为啥呢?你看吗,学校官阶齐备——
最高的军衔是中将。就是敲钟的李元亭儿师傅了。
下面是团长。就是赵国龙伙食团团长啊。
其次是少尉。就是邵卫老师。
还有礼兵。就是中将之子“李兵”。
李元亭儿很是得意。哈哈!似乎醉醺醺的真的比校长大多了。
李中将敲钟很“专业”。
起床钟、预备钟——拖声奶气(有气无力)的,当——当——.......一般敲个八次就停。
上下课的钟声——果断的命令似的。当当、当当、当当、当当。一般也是敲个八次叫停。
集合、紧急集合——很密集,当当当当当当当......当!有时候,中将是将钟锤捅进钢管里旋转、摇晃。你不清楚啊?你看过藏族的经筒没有,跟那差不多。摇多久,就看老师催促学生的力度了。快,就少摇一阵;慢,就要多摇一阵。反正,中将的眼睛是一直盯着学生集合状况的。
最先摇钟的时候,中将还没有打亲家(结婚),一摇二摇,中将摇出了媳妇,摇出了孙子。
中将也为自己摇出了毛病——耳朵不听使唤了。那年,中将骑摩托车路过县城回老家,在车流拥堵的老车站十字路口。没有听进去汽车喇叭声,被被人撞了,又撞了别人。住了个多月的医院,赔了一万多元的钞票。
我“怂恿”他,找学校打官司。理由——就是敲钟把耳朵敲聋了,法律依据就是《劳动法》。
中将说,嘿嘿!你刀对(逗弄)我的,我才不搞那灯儿(指打官司)呐!
我的记忆中,中将的敲钟技术绝对的一流的,只不过人们没有把他和毛主席的翻译王海容同学的周老师相提并论。
“光舅舅”据说是凭借较强的“关系”来的中学。说,某市长在县里做萤石场苦力的时候,是“光舅舅”做工业部部长的老汉提拔做的场长,后来慢慢的扶摇直上。
“光舅舅”过来上语文课,第一节课下来,就再也上不了讲台。又在校长面前“装大”(不谦虚)。校长也是公私兼顾,于公不能违误学生;于私,此子也该吃点苦头,买点的“教训”。
于是,安排“光舅舅”做中将。
敲钟!
“光舅舅”也没有明显的强烈抵制。敲就敲呗!
一会儿提前或延后上课,一会提前或是延后下课。这还不打紧。关键是敲钟的“质量”。李元亭儿中将敲的钟那是有板有眼的,全校师生是心领神会。
我的“光舅舅”敲打出来的钟声,那是死阴白阳。不光是全校师生要死不活的,连这个场上周围都颇有感受“鸡不叫狗不咬”的威力。
校长找其谈话,诘问其故?
“光舅舅”答曰:我也不是老想着做中将啊?还不是想回到语文课讲台上来。我在敲钟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感悟起唐·张继的《枫桥夜泊》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光舅舅”一趟很投入地一阵摇头晃脑的吟诵,只差没有把肠胃功能紊乱的校长气得吐血。
不过,校长的运气好,“光舅舅”也就是来中学“走走过场”,很快就是调到县里做起了副局。没有多久,“飞”来教委做起了教委主任。
我也许是“六根不净”吧!听说“光舅舅”做了教委主任,不但没有反感发牢骚。反而,认为是“有机可趁”——不是在小学读初中一班的时候,饿慌了的“光舅舅”跑到我家里,捞起坛坛罐罐里的酸腌菜充过饥吗?
找是好找!一下就进了教委主任的办公室。“光舅舅”很随和的说,这里啊!拍拍桌子。别人说安逸,我还不想坐嘢!
我是彻彻底底的自卑了!
在我的眼里那位置不知道要哪世修来的福分,才能坐上去的。哼!别人居然没有坐温和就已经想着离开了。
慢慢的,钟,少敲了。中将敲钟的技术也蜕化了不少。
中期考试的钟声已经没有电铃悦耳了。或许是我的听力进化了?
突然想起,钟和表都是不祥之物。
送礼物不能送钟的。原因是别人不想你为他送终。
赠送表吧?也不好。
三个戴表的都戴出了问题,把好多优秀的干部带进了反腐倡廉示范基地,做起了反了面的示范。
还是马列厉害,那个时候就敢大胆地送钟!
送给谁呢?送给万恶的资本主义——《资本论》的出世,敲响了资本主义的丧钟!
现在而今眼目下,都不用钟,或是都难得用上钟了。
手机、电脑显示的时间与北京及世界各地标准时间准确链接,谁也没有兴趣关注谁给谁送钟,谁给谁送终!
中将的钟非钟表的钟! 中将也非真正的军中中将。
他,或我或你,只不过就是普普通通“钟匠”。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