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逸事
作者: 方如
时间: 2013-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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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昨夜,表哥又闯进我梦里。 他还是老样子,瘦高的个子,驼背,走路总喜欢猫着腰,又快又冒失,刚进门不久,就撞到了门口的椅子。 于是,他便弓着身
1、
昨夜,表哥又闯进我梦里。
他还是老样子,瘦高的个子,驼背,走路总喜欢猫着腰,又快又冒失,刚进门不久,就撞到了门口的椅子。
于是,他便弓着身子,呲着牙,开始吸气。我的表哥,他一定是觉得很疼才会停下脚步的。可停下脚步的表哥,却没去揉自己被撞的腿,而是按住了那把被撞到的椅子,那轰然的响声已然结束,按住椅子也会于事无补,可表哥还是伏在那儿,用双手死死地按定那椅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仰起头,面对空无一物的墙壁若有所思,叹着气缓缓开始了讲话,他说,小弟,没吓到你吧?我这个人笨,一直都是这样,小脑欠发达,动作协调能力太差。
我在清冷的夜色里醒来,看见月华如水,破窗而入,明晃晃注满了我的小屋。那正对着我视线的,紧闭的木门、那合叶已坏,门已永远无法关严的简易衣柜、那散乱地堆满书籍和练习册的小桌子,还有那把被表哥撞到的椅子,它们还都在,都浸在月光里,冰冷地打量着我,可是,我的表哥呢?我的表哥他在哪里?
这是暮春的伦敦,巴特西。一套小公寓里,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去年秋天,我来之前,表哥已在这里住了四年。我刚才时找不到房子,就在这儿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活。那时,表哥睡在床上,我铺开行李,就睡在了这地毯上。后来,我找到了房子,曾搬出去住过几个月。而现在呢?现在我又回来了,一个人睡在表哥曾睡过的床上。可是表哥呢?我的表哥他在哪里?
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得接受现实,我的表哥,他已离开了。可他为什么要离开?他去了哪儿?这一切,我都无从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没能力三言两语就讲清表哥的故事。
然而,在他离开前的最后这段时光里,只有我是和他在一起的,这就使得我就没理由逃避远方亲人对我的询问,是的,我有讲述表哥故事的责任。但我真的是是力不从心啊!我能讲什么?能如何讲?或许,我能做的只有回望。只有梳理。只有寄希望于会有那么一天,我的表哥,他会突然出现。就如同从前一样,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房间的门会被他轻轻推开,表哥又走进来了,带着一如既往的恍惚神情,迟疑地问我,小弟,又该做饭了,今天我们做什么吃?你馋不馋,懒不懒得今晚再包一次饺子?
2、
表哥陈良,年长我八岁。我是独生子。却没有和我周围的孩子一样,在成长的岁月里感受到孤单,就是因为我幸运地有他这么一个表哥。
虽然我和表哥从小并没生活在一起。可我一直就没觉得他有多遥远。是的,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远行,是走向他。第一次提笔写信,是写给他。包括后来的填报高考志愿。包括最终决定赴英留学,都是因为他。
有时候我会想,八岁真是老天安排给我们的最合适的距离,它让表哥永远处于恰好让我仰望的高度:当我懵懵懂懂,刚开始打量周围,他就被姨妈领着,来到了我们家,那时他已是个神气的小学生,在我羡慕目光的追随下,系着红领巾,肩上挎着两道红杠,煞有介事地进进出出、走来走去;当我开始上小学,他正面临中考,他在信中告诉我,命运在此时已开始探头探脑,在他的周围,一些同龄的玩伴已有不少将放弃学业,担起自己甚至家庭的衣食之需;当我升入中学,他已读大二,农家子弟跃龙门的欣喜已渐渐淡去,开始安享闭门即是深山,读书到处净土的宁静悠然。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去扶秀雅的眼睛,他说,小弟,我庆幸自己没选错专业,学历史真好,学历史离现实远,人会超脱许多;而当我也决定去留学,他的越洋电话是我每天最热切的盼望,我想知道他帮我联系学校的情况,想知道如何在二十公斤的行李限重里,带最经济、实用的生活用品……
对于这一点,毫无疑问,表哥是很有经验的,因为那一年,是他在伦敦生活的第八个年头。
现在回想起来,表哥陈良最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是我七岁那年的暑假。那是妈妈第一次带我回胶东老家。是我第一次去农村,第一次看到大海。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情形,那个夏天,十五岁的表哥给七岁的我讲“永字八法”。
那是阳光怒放的八月午后。正值农闲,户外几乎见不到一个人,人们都热得慵懒,躲进各自的家里,沉寂无声。空气里粘粘稠稠地弥漫着腥咸、闷热的大海的气息,小小渔村似乎也躲进了这气息里,蜷缩着,恹恹思睡。在我的耳边,鼓噪的蝉鸣一声一声地长了,又一阵一阵远了,我的头变得无比沉重,不由自主地一点,又一点,我觉得,我那时其实已经睡着了。
可是,我的妈妈她不让我睡,我的表哥他不让我睡。我是暑假后即将入学的准小学生,培养定力、耐力、艺术感受力是经由妈妈钦点,再由表哥督导,我这个假期必须保质保量完成的头等任务。这任务最初在他们研讨时曾无比恢弘,可最终落到实处却无非是我每天要写上三十页纸的大字。我那时连铅笔都刚会拿不久,握着毛笔总要不时弄脏身体或衣物,然而,妈妈对此视而不见,那是因为表哥的出色深深地刺激了她,让她明知有可能拔苗助长也在所不惜。
永字者,众字之纲领,识乎此,则万字在矣。
十五岁的表哥举着个红塑料皮儿的小笔记本儿,给我念他的摘抄。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他拖着长腔儿念着,眼睛没离开本子,一只手却向一旁斜伸,在空中一笔又一笔,有力地比比划划,他那如京剧道白般的胶东方言尾音儿生猛,且腔调曲折往复、千回百转,听起来着实滑稽,然而与此同时,他的神情却是无比严峻的,一本正经的。这神情和他领着我到户外疯跑时简直判若两人。
在户外,他领我去海边挖蛤蜊,抓小螃蟹,坐在沙滩上,刨来刨去,一会儿挖个坑把我埋起来,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挖出来。要不就是到路边的杨树林里寻找装备,折树叶儿扎成帽子,顶在头上,带着野战军的豪情,在庄稼地上窜下跳,大呼小叫地打游击……那时侯,瘦瘦高高的表哥是和周围玩伴儿鲜有差异的青涩少年。可一回到家,面对纸笔,他就陡然安静下来,笃定下来,一板一眼、张弛有致的举止显露出他严以律己的天性。
是的!现在,在我看来,那就是他的天性,姨父、姨母都没读多少书,他们没有能力和精力去约束表哥的言行,表哥都是在自我加压,所有的戒律清规都是从他心里发出来的,他喜欢这样,且陶醉与此。他用功时,常常紧抿的嘴角,一卷在握时,摇头晃脑、怡然自得一副夫子相的神情就是对此最为有力的佐证。
那时,在我眼里,表哥面对纸笔时的神情和他的年龄不协调,却和他屋子里的陈设相协调。在他自己那间窄小、简陋的屋子里,到处是他临的碑帖,一摞摞的报纸,因为写满了大字变厚了,变硬了,被规矩齐整地码放在墙角。当然,规矩齐整的还有他的学业,他本学年的作息计划就贴在床头,那标注的其实已不仅仅是个计划,因为能严格遵守,它其实是在彰显主人的生活状态。
而这状态的结果,那些大大小小各类的奖状、纪念品也被规矩齐整地张贴着、陈列着。惹得来来往往的左邻右舍茶余饭后,总会以此来对自家儿女进行教育或训斥。姨妈夫妻俩不过是最普通的平头百姓,稍有些不同的,无非就是姨父是做村里的赤脚医生,开始是在大队挣工分儿,后来,又把诊所开到了家里来。因为是祖辈就在那儿生活,且姨父后来开诊所,南庄北疃来往的人自然多些,所以他们一家也就生活在了远远近近,熟悉不熟悉的乡邻们关注的视线里。
在各色目光里生活的他们,进进出出是完全能够扬眉吐气的,因为,他们虽然并非显贵,但因为姨父、姨妈的勤恳、厚道,让他们拥有了殷实的今天,更因为表哥的得体、出色让他们拥有了敢于去畅想的未来。
十五岁那年,表哥陈良离开了家,开始了他的住校生活。在这之前,他都是骑着自行车,每天往返四次,赶十几里路去邻村的小学或镇上的初中。而上了高中,他就得离开家,去县城住宿就读。县一中历史悠久,是远近有名的重点中学。我妈妈也是那里的毕业生。就在那年春节,妈妈收到了一封她的校友,我的表哥陈良写给她的信。
我现在还记得妈妈收到那封信的情形。那天晚上,妈妈拿着那封信向我走来,情绪激动,眼圈潮红。她坐下来,告诉我先把手里的寒假作业放一放,她要给我念念表哥的来信。那时其实距离我第一次回老家还不到半年,这半年里,妈妈和我念叨表哥都快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了。现在,她又要开念表哥来信了。
那其实是一封文风极其平实的信,在这之前,表哥也经常代姨父母给我们写信,这我都知道。可妈妈要把信的内容念给我听,却是第一次。
记得在那封信中,表哥陈良介绍了他父母的身体状况,自己的学习状况。末了,他表达了对妈妈前不久前给他寄钱的感激。他说,姨妈,我知道,我能上高中,不仅仅是因为我的成绩还行。我初中时一个同学,成绩一直比我好的,却报考了师范,还有更多的同学,他们已放弃学业,开始学着去讨生活了。这一切都在提醒我,让我知道,自己应该做的,就是珍惜学习机会,用功努力。
你都从信里听出了什么?妈妈一脸严肃地问我。我嗫嚅着,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看见妈妈朝我摆手,她说,表哥这样的人,才是个真正的男孩子,你懂么?有责任感、有担当,表达的却又质朴、踏实,不轻易许诺,不夸夸其谈……一个人,为什么别人愿意帮助你,那是因为你值得别人帮,因为你努力,你踏实,你心里装着感激……
从小到大,妈妈对我的现场教育一直持续不断,且常常免不了会发挥超前,让我时不时地消化困难。可这次,她却把感慨落到了实处,她伸出手,轻抚我的后脑勺,海涛,她柔声说,爸爸一直那么忙,总出差,你从小就跟着我多些,妈妈总担心这会对你的成长不利。现在,妈妈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好好学习,等你将来能读写了,你就开始和表哥通信。我相信,这一定能给你带来许多有益的影响。
可事情却并没如妈妈的预期一样发展。尽管我上五年级后就开始了和表哥的通信。尽管后来我们的通信渐渐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深入,以至渐渐无所不谈。但妈妈的态度也在渐渐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在妈妈面前说起表哥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复杂,变得满腹狐疑,欲言又止,我已记不清了。我只是记得,妈妈第一次直白地表达出她对表哥迥然不同的态度,是在我决定要出国留学的那天晚上。
我的成绩一般,高考注定上不了什么好大学,动了要出去留学的念头,爸爸很自然就同意了。他的战友有不少都把孩子送出去了。而我条件似乎更好些。我还有表哥可以托付呢。所以当妈妈犹豫时,爸爸还去帮我做工作。行伍出身的爸爸说话一贯的粗声大气,他对妈妈说,你呀,你别总不舍得,孩子大了,总得离开你,离开家,不离开,他怎么能够长大呢?
可妈妈的神情无限愁苦,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我已整装待发,她却无力阻拦,只能用目光扯住我。
我的妈妈她老了,尤其是在她从学校病退以后。现在的她,已不能像从前一样和我讲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喜欢轻抚我的后脑勺儿了,我现在一米七八,高出妈妈一头还多了,可是她,还是那么瘦弱,而且年纪大了以后,褪去了光彩,变得不仅瘦弱,还干枯。有时候我和妈妈一起上街,在人群里,我俯下头和她说话,保护她别被挤着,那时候,我总觉得她比我更像个孩子。她老了,还表现在她的眼睛里不再如从前一样,有笃定、坚毅的光,相反,她常常要自责、感喟、怀疑自己的记忆力、能力以及对人对事的判断。她当然早就停止了借题发挥,对我进行长篇大论的教育,她有时讲着话,讲着讲着就停下来,无以为继,陷落在一片的困顿、迷茫,怔仲不安里。
那天晚上,面对着爸爸和我时,她就是这种神情,她瞪着眼睛,愣在那儿,缓缓摇着头,又紧紧抿起嘴巴,她后来叹着气说,我当然不是反对海涛去那么远啊,我只是担心,去了那儿,就要和他表哥陈良在一起了,这不会给海涛带来什么消极的影响吧?
3、
2005年初秋,我和表哥相濡以沫的故事正式开始。相濡以沫是表哥的说法。在我留学临行前,他打给我的电话里。他说,小弟,我这两天又睡不好,是盼着你来。你来,我们就可以开始相濡以沫的日子了。
机场大厅。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我的表哥陈良。
和以往我每次走向他的情形不同,这次在人群里,一米八三的身高不再是表哥的特点。陷落在稀稀拉拉人群里的表哥得以脱颖而出,是因为他的黄皮肤、黑眼睛,这特点把刚刚还沉浸在新奇和兴奋中的我的心情一下子拖至冰点。我瞬间意识到,这里再新鲜,再好,也是他乡,更何况一切才刚刚开始,好与不好,我怎么会知道。表哥的形象就该是客居他乡的写照吧?他的腰弯着,背驮着,向前伸长脖子,正前探着长长的枯瘦的手臂向我缓缓挥舞。
我的鼻子不由得酸了。表哥是属虎的,应该才三十一岁,何以至此沧桑老迈?
这次距离我和表哥上次见面已过四年。在他客居他乡的八年里,他回家的次数并不多,而到我们家的次数就更少了,总共只有两次。一次是他来这里后的第一次回国,一九九八年的春节。另一次就是两千零二年的夏天,表哥新婚,带了表嫂来我们家。记忆中,那两次来,他的状态都还好,还是和以往一样客客气气的,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礼物,香水,皮包一类的,都是知名的国际品牌。我们全家对大品牌都没什么概念,它的意义只在于提醒我们礼物价格不菲,提醒我们表哥对亲情的重视,以及他对重视表达方式的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