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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妆

作者: 孙频 时间: 2013-05-13 阅读: 252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1970年的一个黄昏,杨秋平一个人躺在宿舍下铺的那张木床上。  其他七张床都是空的,木床很旧,蛀虫在其中沙沙的穿过,像踩在一片落叶上的脚步声


   一
   1970年的一个黄昏,杨秋平一个人躺在宿舍下铺的那张木床上。
   其他七张床都是空的,木床很旧,蛀虫在其中沙沙的穿过,像踩在一片落叶上的脚步声,浩大而悲伤的宁静。腐朽的木质的清香如钟声一般响彻黄昏里的空气。她靠着自己那卷清冷的行李,如靠在初秋的石碑上,有露水沁过皮肤,浸到身体里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七张高低床堆积着,这间高中宿舍在二楼,窗外是一棵古老的梧桐,肥大的叶子几乎遮住了整扇窗户,绿色的潮湿的阴凉像蛛网一样无声无息地布满了整间房屋。她躺在其中像这潮湿中的一片苔藓,柔软而冰凉。
   商燕行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在昏暗的空气里她们四目相对。
   杨秋平睁开眼睛的刹那正好看到了镶在门框里的商燕行,她背着很小的行李,薄薄地站在那里,因为逆着光,杨秋平看不清她的面孔,她周身落了一层光线,毛茸茸的,看上去如同剪影。然后,吱嘎一声,那门开的大了些,她从那门框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服,一种浑浊的像铁锈一般的红,使她看起来像座锈迹斑斑的雕塑。她站在那块窄窄的空地上,目光从杨秋平身上掠过去了,像一只鸟一样。她看着周围的木床,就像站在一片丛林里一样举目四望却有些不辩方向。她选择了杨秋平对面的上铺,尽管下面的三张木床都是空荡荡的,她还是费力地带着自己的行李爬到了上铺。她开始整理床铺,木床开始摇晃,她们两个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但空气里明显的拥挤了。上铺木床的摇晃在突然间停住了,杨秋平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正好接到了商燕行落下的目光,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一种什么动物爬过时阴凉的感觉,这让杨秋平在一瞬间里有些微微的恐惧。很快,她们就各自把目光收回去了。
   这是70届新生报到的第一天,这个晚上,只有杨秋平和商燕行先到了。两个人在各自的床上默默地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混沌的带着羞涩的躲闪着的咀嚼声。然后铺床,准备睡觉。杨秋平躺下了,向上看去,正看到商燕行铺床的背影,她悉悉索索地动着,从她下铺的方向她只看到她的那条长长的辫子在晃动,像一条蠕动在床上的蛇。她便翻身朝里睡去。
   八个女生都到齐了。开课了。黄昏,女生们都拖着齐腰的辫子,一齐上课下课,到食堂买馒头,一齐到水房提开水回宿舍。杂粮馒头是隔夜的,因为碱放多了,看上去像一筐黄色的梨。女生们坐在床上,就着开水,咬破馒头外面那层坚硬的壳,把两个馒头迅速地吃下去,粗粮的咀嚼声沙沙的,就着开水往下咽的咕咚声在空气里浑浊的此起彼伏地回响着。一天中最后的光线从窗外梧桐叶的缝隙里筛进来,像绿色的水纹,一缕一缕地落在她们的脸上,手上。坐在侧面的床上,可以看到这光线里浮动着无数的灰尘,像无数的鱼在游动。在这样的光线里,女孩子们的脸是绿色的,手也是绿色的,像上了一层秞。
   下晚自习后教室熄灯了,在短暂而如释重负的黑暗之后,还是有第一盏蜡烛亮起来了,颤颤的在黑暗中咬开了一个口。然后烛光就像水一样无声而迅速的溢开去了,站在教室外面可以看到教室里已经是一片烛光的水面,这水面是柔软的,底下却是坚不可摧的。女生们用眼角的余光暗暗看着彼此,没有一个人肯站起来先回去。直到敲钟的老人敲响了熄灯的钟声,铁钟生了锈,钟声喑哑浑浊,像很多人杂沓的脚步声。她们站起来,吹灭蜡烛,三三两两的向宿舍走去。回到宿舍,宿舍已经熄灯了,女生们在黑暗中用旧皮毛一样干枯的毛巾擦个脸,就开始在各自的床上打开了电筒接着看书。打着电筒的女生都把自己和电筒的光线小心地埋在被子里,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割下很小一块。被子很薄,光线从棉花稀薄的地方丝丝缕缕的透了出来,在黑暗中看去,就像每张床上都撑起了一顶矮矮的帐篷,每一顶帐篷里都坐着一个守灯的女孩。在当时一个县城中学的文科班里,一个班能考上大学的学生不会超过两个。
   北方的秋天很短,像一夜之间就过去了。冬天来了,教室里生了一只很小的铁皮炉,放在讲台一侧的角落里。女生们的手上长满了冻疮,开始是鲜红色的斑点,斑点开始变大,像樱桃。后来变成紫色,紫色的冻疮密密麻麻的拥挤在手背上,关节上,黄色的脓水从里面不停地流出来,看上去像一只只紫色的眼睛。冻疮生多了,重叠在一起,于是关节就变得粗大了,手看起来突然肥大而透明起来,像秋天树上成熟的浆果。从秋天到冬天,商燕行一直穿着身上那件暗红色的衣服,星期天洗出来晾干,第二天再穿上。衣服是改过的,秋天的时候衣服下面是土地一样的空旷,没有什么轮廓,哪里都是平坦的。冬天的时候,衣服下面像发酵一样填满了,衣服下面穿上了棉袄。北方的冬天很长,洗了又干不掉,就只好一直穿着。穿到来年春天的时候,商燕行这件衣服的袖口和胸前已经被磨的发亮,在春天的阳光下像镜子一样闪着光。她固执的穿着这件衣服,躲避着所有看她的眼睛,时间长了,她几乎不和别的女生说话。
   那个时候哪个学生有件旧军装穿是很令人羡慕的,哪个女生穿着件旧军装在校园里走过,好多女生都要回头看半天,走了好远了,还有女生回头不停地张望。杨秋平有几件可以替换的衣服,但都是绿色的。她经常在星期天的时候把所有的衣服全泡在洋瓷脸盆里,脸盆里加了绿色的染料,拿酒精炉煮上几个小时,她边煮边在旁边看书。脸盆里像煮着青菜一般,一盆热气腾腾的碧绿,翻滚着四溅开来。煮完后再捞出来晾出去。所以,她所有的衣服都是绿色的,上衣、裤子、袜子、内裤。染料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最明亮鲜艳的草绿色。衣服染出来刚晾出去的时候还滴着水,像把大大小小的草坪晾在了操场的铁丝上,湿漉漉的滴水的草坪。这样染的颜色很容易掉色,而且容易染到皮肤上,所以隔上一个月杨秋平就架起酒精炉,在宿舍里煮衣服,衣服上发出的味道很奇怪,有些含混不清,是发酵了的隔年的气味。宿舍里的其他人都躲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蹲在酒精炉前煮衣服。一次杨秋平在宿舍里换衣服的时候,有个女生正好进来了,这个女生猛然看见杨秋平平时藏在衣服里的皮肤都是绿色的,只有露在外面的手、脖子和脸是陈旧的蜡黄色。那层绿色的皮肤看起来像某种丛林动物的皮肤,有些可怖。这女生便又告诉了其他女生。于是女生们在宿舍的晚上都在悄悄等熄灯前的那一瞬间,那个时候大家都脱衣服赶快上床。重重叠叠的上下铺都是戏台下,台上只有一个人,就是杨秋平。她们都等着看杨秋平的绿皮肤。这事后来还是被杨秋平知道了,她趁星期天宿舍没人的时候就拿毛巾一遍一遍地擦身上。但因为穿的时间太长了,这绿色像植物一样已经牢牢地长到皮肤里面了,她把皮都搓破了,那绿色还是牢牢的长着,像一片葳蕤的植物。以后她煮衣服的时候就对周围的人说,我这是不爱红妆爱武装。她眼睛空荡荡地看着周围虚弱地说这句话,并没有具体地在告诉谁。没有一个人应答她,好像她的声音刚从口里出来就已经消散不见了,她根本什么都没有说,她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们陆续出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宿舍里煮衣服。
   春天来到的时候,商燕行回了趟家,她母亲死了,她回家奔丧。她家在离县城不远的一个村子里。不久,和商燕行在一个村子里的外班女生带出来一个消息,商燕行的母亲是个疯子,春天一到,疯病就厉害了,她父亲就把她装在大木箱里,只在箱盖上打了两个通风的眼,每天晚上把一碗饭送到箱子里,其他时间,吃喝拉撒全在这只箱子里。一天晚上,她父亲打开箱子时才发现,她已经死在箱子里了。她死后蜷成一团,像只风干的鸟的尸体一样很轻很零散地蜷在箱子的一只角落里。昨天的那晚饭一口都没有动过,还静静地摆在面前,碗的周围碗的上面是一堆一堆的粪便。那个女生说,商燕行的母亲刚嫁过来时还是好好的,后来儿子死了就疯了。那时,她那个儿子已经有八九岁了。是商燕行的哥哥。一个晚上他从外面玩耍回来,对他母亲说,有点头疼。他母亲就让他先睡会,饭熟了叫他。他就很听话地睡觉去了,临去睡觉前很奇怪地叫一声妈,然后就什么也没有说。他母亲也没说什么。等饭熟了去叫他时,发现他睡的很沉,侧着身,脸向里睡着。她走过去,摇摇他,起来吃饭了。他还是不动,她突然有些害怕了,伸出两只手去拼命拽他起来,他的头却歪到了一边。他的身体是凉的。他已经死了。从那以后她就疯了,商燕行是被她父亲带大的。到她突然长高到没衣服可穿的时候,只好穿她母亲的旧衣服去上学。她只有这一件衣服。
   等到商燕行奔丧完再回到学校的时候,女生们见了她都突然有些微微的害怕,似乎她死在箱子里的母亲正横亘在她的身体里的一个角落里。杨秋平也在这堆女生里,商燕行不看她们,不看任何人,她仍然是一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鞋面上缝着白色的孝布,眼睛里坚硬的一滴泪都没有。
   转眼已经期末考试完了,第一名是商燕行,她的数学是满分。第二名是杨秋平。当时的高中只上两年,再上一年,就该高考了。因为这次考试,老师们认为能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是商燕行。因为对一个文科生来说,数学学的好是极有优势的,而且这样的学生往往很有潜力,分数还可以再提高。果然,到下个学期的时候,商燕行的成绩一次好过一次。她已经牢牢坐稳了第一名的位置。再复杂的代数题去了她手里只要几分钟就解出来了。她像是在突然之间周身长出了一种超乎寻常的能力,散发着令人害怕的气息。
   无论在教室里还是在宿舍里,再没有一个女生会和她说话。有时女生们正在宿舍里说着什么,她一进来,话题便戛然而止。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人把目光都放在了商燕行的身上,没有人注意到杨秋平,没有人能看到杨秋平的崩溃。只有她自己看到她正在对方的光彩中一点一点消失,像泡沫。事实上,从走进这个宿舍的第一天起,从那个黄昏开始,她知道她们两个就已经开始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的过程了,只有她们自己看到了。现在,她觉得自己被这种马拉松式的嫉妒,受伤的过程快蚀成了一具废墟。她像堵风化的墙一样随时会倒塌。
   离高考只有半年了,模考开始了。几次模考,杨秋平都是第二。第二名和第一名不过几分之差,可是这个差距被放大到了无限。老师对第一名习惯性的重视,同学对第一名的仰慕,绝不仅仅是推波助澜,那种效果其实是致命的。这时候的商燕行对学习完全彻悟了,她悟到了艰苦枯燥的学习中适合自己的方法,方法的重要在于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别的艰辛而徒劳的付出。她看起来更从容了,她的从容和安静使她的脸上突然生出了奇异的色彩。她在不动声色中成绩一次好过一次,直到把第二名的杨秋平远远甩到后面。整个文科班都被她甩在了后面。
   端午过后,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
   这个燥热的夏天里,杨秋平已经牢牢地走进了一条恶性循环。连续几次没考好使她开始怀疑自己,又找不到症结,不知自己为什么没考好。从走进宿舍的那天起,杨秋平就觉得商燕行不应该比她好。但商燕行的成绩还是让她吃惊了。她在最初是本能的奋起直追,拼命鼓励自己。她从一开始的心理暗示到后来在自己的课桌上贴满了类似于“相信自己”之类的小纸条,正显示出她的自信其实在一点点地动摇和失去。她受伤了,但没有人能看到她汩汩淌血的伤口。自尊和虚荣受伤的后果必然是嫉妒,而嫉妒的后果又必然是受伤。只有商燕行一个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种目光复杂的可怕,绝望,凄凉,疯狂,仇恨,还有脆弱,大片大片的触手可及的脆弱,努力而脆弱地掩藏在摇摇欲坠的平静下。她太熟悉她的目光了。走进宿舍的第一天,她推开门,站在那扇门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杨秋平的目光,像雪一样正无声无息的落满了她的身上。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们说很少的话,从没有一起走着去教室。她们只用眼角的余光装着对方,事实上,她们一个最微小的动作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
   杨秋平仍和别的几个女生在一起出出进进,却暗暗用尽全力和商燕行较量。有的晚上,杨秋平正在宿舍的床上看书,商燕行进来了,她就会下意识的伸手把正看的书堵住。商燕行看都不看她一眼就朝自己的床上爬去。所有的女生都在用能考上大学离开县城的微茫希望支撑着自己,女生们在自己的床上默默看书,直到熄灯。每天晚上,杨秋平和商燕行的电筒都是亮到最后的。女生们的电筒在黑暗中像开败的花一样一只接一只熄了,杨秋平趴在床上,不抬头,但她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她能捕捉到商燕行床上传来的每一点动静。她细细地听着她的翻书声,猜测着她看到哪页了。有几次她差点睡着了,一瞌睡又醒了,醒来的第一个瞬间里她有些茫然无措,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然后,商燕行电筒里的灯光从她眼角的余光里飘进来了,她立刻清醒了。一直等到商燕行先把电筒关了,她再学一会。这时候整个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床上还亮着灯,灯光有些萧瑟和飘零。周围是一片无边的黑暗和女孩子们已经睡着的呼吸声。她提着那只电筒,像在荒野里提着一只灯笼在赶路。在黑暗中虽然不知道走了多久却是有些凄凉的得胜的感觉。终于电筒快没电了,灯光开始发黄,像秋天的落叶,枯而脆的落在书上。她还是不忍关掉,固执地把它举在手里。那灯光在一点一点消散,像融化的冰雪一样。最后她终于在一个人的一片灯光里怅然地熄了灯。宿舍里彻底的黑暗下来了,有个女生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出来的,像灯火一样呜咽。灯灭了之后老鼠开始出来了,她能听到它们蹑手蹑脚走过的脚步声,她一动不动地听着,突然,商燕行的床上传来了翻身的声音。嘎吱。微弱的却是清脆的声音。声音在黑暗中像刀刃一样尖锐的划过了她的鼻翼,原来,商燕行一直就没睡着。她在床上一定不动声色地看到了自己刚才举着电筒一个人发呆的样子。杨秋平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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