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官老韩
作者: 安安白马
时间: 2013-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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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县委抽调了三十名青年干部,下派到乡镇挂职锻炼。在县委宣传部工作了三年的我,被派到碧云镇任镇长助理。碧云镇地处金西县最西部,比较偏僻。文件下发的
摘要:镇官老韩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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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县委抽调了三十名青年干部,下派到乡镇挂职锻炼。在县委宣传部工作了三年的我,被派到碧云镇任镇长助理。碧云镇地处金西县最西部,比较偏僻。文件下发的第二天,我到镇上报到,书记和镇长都到县里开会去了,镇人大主席韩德武接待了我。
韩德武握着我的手豪爽地说:“欢迎你啊,安镇长!书记对你早就安排好了,叫你给我当助手!这不委屈你吧?”他大约五十多岁,黑红的脸膛,高高的个子,人看起来很憨厚。我笑说:“好啊,哪里有什么委屈呢?我正好跟着老同志好好学习一下乡镇工作怎么做!”简单安排好自己的住宿以后,已经到了下午饭的时间,我和老韩他们到职工食堂一起吃了饭。老韩神秘的对我说:“今晚上书记、镇长回不来,等会儿我带你去放松放松。”不一会儿,老韩就到我的宿舍来喊我。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干什么,问他他却不告诉我,只是说:“到了就知道了。”
出了镇政府大门往东走了几步,是镇财政所,老韩带着我走进去,财政所长祝宽宏早已在候着了。很快,镇党委副书记刘大为也来了。祝宽宏就麻利的摆上了麻将桌,我这才明白他们原来是要打麻将。我心里有些好笑:我这个镇长助理,到任的第一件工作居然是打麻将!我知道乡镇干部娱乐少,麻将是许多人消磨时间的唯一方式,每到闲暇或者是书记镇长不在的时候就三五成群操练一番。我在县里的时候,虽然也参加过几个场子,心里其实是不喜欢这项活动的,但是也不忍心败了老韩的兴,就参加了进来。
虽然我不怎么会打,没有想到第一把却搂了个小和。老韩一边洗牌,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你别得意,麻谚有云,‘千刀万刮,不和头一把’,再往下你可就是输家啦!”到第二把,四人都上听了,老韩是后上听的,但却是他和了,乐不可支,冲我一挤眼说:“怎么样?只要我老韩开和了,就没有人能再和得了!你们难道忘了我老韩的绰号是‘百胜将韩掏(韬)’吗?跟我打麻将,钱都让我掏去了!”刘大为笑骂道:“日他哥的,叫你韩掏是因为你老是往外给人家掏呢!你可别得意得太早。经常打麻将,谁不知道啊,幸牌没有总幸的,也就那么一会儿,鸡巴不蔫还操死人了呢!”在麻场大家一律平等,没有领导和下属之分,而且总是这么粗俗,我不太习惯,只有摇摇头笑了。
两圈过后,老韩和祝宽宏、刘大为几个和了几把后,就再没有开和,都叫我落了和,三方麻将下来,赢了两百多块钱,祝宽宏几个就不依不饶:“不行,你得请我们!”我打麻将本就是娱乐为主,没有想着要赢谁的钱,就毫不吝啬地满口答应:“行,你们怎么说,我怎么请,反正都是你们的!”祝宽宏就拿了我赢来的钱到外面里买了东西,几人抽烟、喝酒,谝闲传。
夜很深了,老韩、祝宽宏、刘大为才去休息了。
第二天,各片驻村一般干部由包片领导带领下村开展工作,我就跟着老韩到他包抓的西岭村去。这段时间,镇上安排的主要是果园拉枝、施肥等管理工作。西岭村果园在一座一眼望不到边的大山上,从村部到工地要走十几里的山路,路远劳动量又大。我、老韩和驻村干部张大勇都加入到劳动中,帮助那些家里劳力少的干活,不一会儿早已累得汗流浃背。
中午时分,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群众纷纷落荒而逃。我们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抬头看天,雨幕遮得什么也看不见,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是停了也干不成什么了,只好也双手抱头,和镇村干部夹杂在人流中往回跑,整个就像打了败仗的军队,漫山遍野都是溃退的人群。等走完十几里山路回到村部,几个人早都成了落汤鸡,满身都是泥巴,累得身子像散了架。
张大勇和村上文书生起了火,我和老韩几个一边把淋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旧椅子靠背上烘烤着。大家都淋了雨,很容易患病,为了驱寒,村支书周成章就安排村上文书到外面商店买来了几瓶酒,也没有菜,就这么一边干喝着,一边说着笑话。到村上来的时候,老韩曾给我说乡镇干部的工作就是“骂仗打架喝烧酒”,可以说是对乡镇工作的绝妙总结。单是这喝酒,只要他们喝,完全是不分场合、不拘形式、不管酒好酒差,人人不甘落后,个个奋勇争先。山村小商店里没有什么好酒,都是十几块钱的劣酒,他们也喝得慷慨激昂。周成章是村干部中有名的酒家,喝酒划拳十分厉害,就做庄家,和我、老韩、张大勇与几个村干部过关。
就在大家兴高采烈的当儿,突然,“砰”的一声,一扇窗户的玻璃碎成了花飞溅进来,大家都猛然大吃一惊,背靠窗户坐着的村支书周成章急回头,看到窗外赫然站着一个人,双手举着一支土枪从碎了玻璃的窗口伸了进来,正好瞄准了对面坐着的老韩的脑袋,引火绳上火星子飞速燃烧,眼看就要引燃了。周成章惊得魂飞天外,一面大喊一声:“韩主席,趴下!”一面猛然双手托住枪管向上急抬。但听得“咚”的一声巨响,土枪响了,由于枪口及时被周成章抬起,一股火焰喷出,正打在房顶上,整个房子似乎都在战抖,枪口射出的沙粒、烟雾和屋顶的灰尘、木屑、泥片儿一下子罩满了整个房子。老韩被破碎的玻璃声和周成章的喊声吓了一跳,抬头看到黑洞洞的枪口朝着自己,早惊得要呆了,忙飞身往旁边躲闪,饶是这样,还是有几颗从屋顶反冲下来的滚烫的沙粒擦着自己的脸了,脸上一阵灼痛。满房子烟雾和尘土使我们大家谁也看不到别人,都一齐抢着望屋外冲。等到了屋外,我们才惊魂甫定,仔细看拿枪的这个人。我当然不认识,但是老韩和周成章都认得,他居然是西王村的李满堂。
李满堂站在窗前,头发像乱草一样,两眼深陷而猩红,衣服上满是泥水,凶神恶煞般样子十分恐怖。西岭村和西王村不远,大家都互相认识。周成章平时总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今天却变得十分火爆,刚才真是吓着他了,加上看到老韩脸上的几道血痕,更加生气,过去就给了李满堂两个耳光,骂道:“你个龟儿子,找死啊?”李满堂仿佛也被巨响吓着了,土枪扔在了地上,挨了两个耳光垂头丧气的立着一言不发。周成章怒火更旺,刚才实在是太危险,要是一枪打中老韩,老韩一定是没命了,不知道李满堂到底为什么这样仇恨他。周成章喝问:“你他妈的到底要干什么?是不是想吃枪子儿啊?”一边大声喝骂,一边掏出手机,就要向镇派出所报案。老韩赶紧拦住了周成章,说:“算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怨他!”转头向李满堂说:“满堂,你不要这么冲动,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想过没有,打死了我,你也要抵命?你死了,你一家不是就毁了吗?”李满堂两眼像要喷出火来一样,盯着老韩恨恨地说:“你把我媳妇结扎了,我一家早完了!只可惜,刚才一枪没有打死你!”原来几天前老韩带着人把李满堂的媳妇王红霞拉去做了手术,一心想再生儿子的李满堂想不开,打听到老韩在西岭村,就带着枪来报仇,想一枪打死他,没有想到却被周成章破坏了。
李满堂这么一说,我和周成章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周成章大声骂道:“亏你也是个大老爷们,这么小心眼?老子也是生了两个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国家给了你政策,第一个是女儿的,可以生第二胎,要怪只能怪你没有球本事,生不出儿子!赶快滚吧你,再敢来闹事,老子叫你去坐牢!”李满堂却没有立刻就走,望着老韩,那目光似乎恨不得把他一口吞掉。周成章喝骂:“龟儿子还不走,找死啊?”李满堂才狠狠地朝地上吐了一口,连土枪也不捡,扭头走了。
我们大家都舒了一口气,张大勇和村上其他干部收拾狼藉一片的房子,我和周成章陪着老韩站在院子里说话。老韩抹了抹脸,看看两手都是鲜血,就找了些水来洗,水一刺激,脸更加痛了。周成章看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以为他担心以后李满堂会再来找事,就安慰他:“放心吧,以后他再也不敢了!”老韩勉强笑笑,说:“但愿他再不会来!”我说:“刚才可真是很危险啊,以后你还是要多注意些,有些个愣头青做起事来可不顾后果啊!”
老韩对这事一直耿耿的,打不起精神来。我今天真算是开了眼界了,我忽然觉得,农村工作真是太复杂了,各种媒体对乡镇干部都骂声一片,讨伐他们工作作风粗暴,有些的确是干部的不对,可是也有些并不一定就是干部的错,就像被誉为“天下第一难事”的计划生育,你跟老百姓讲这是国策,要他们配合,有些人会听,而大多数人的觉悟就不一定有那么高了,你不动硬的,手术就落实不了,撇开国策落实不了不说,单是回去就没有办法给书记、镇长交差。可是,这种两难的处境有谁会体谅呢?今天老韩差点儿就送了命,想想这当乡镇干部的实在太不容易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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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我已经了解到,老韩是当兵出身,退伍后安置在乡镇工作。后来因为工作出色被提拔为乡镇领导,从武装部长当起,先后做过经委主任、副镇长、党委副书记,前年被任命为镇人大主席。他在乡镇工作近三十年,升迁无望,调回县里又没有门路,上次被李满堂那么一闹,最近情绪一直非常低落。论老韩的能力,做个镇长绰绰有余,特别是自他当副书记分管计划生育以来,碧云镇从全县后五位跃为前三位,又连续三年一直稳居第一,他的成绩有目共睹,他自己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淘了多少气、得罪了多少人,以至有人编了个手机短信骂他:“一只雄蛙和一只雌蛙做爱,雌蛙坚持让雄蛙戴上避孕套,雄蛙问为什么,雌蛙说:你没看见韩德武那家伙盯着咱们下面吗?”但他人太实在,只知道埋头干事,不会像别人一样运作。
这天,书记、镇长去县里开会接受近期任务,明天才能回来,镇上暂时没有安排工作,晚上干部们没有事,三个一堆五个一群侃大山,我就到老韩这儿聊天。老韩拿出烟、泡上茶,同我边抽烟喝茶边聊天。
老韩有些伤感地说:“老婆孩子都在县里,我常年在乡镇,一直没有照顾好她们,心里有愧啊!”我开玩笑说:“怎么,想老婆憋不住了?你老兄在镇上多年了,难道没有联系个解闷的人?恐怕在这里都有孩子叫爸爸了吧!”老韩说:“唉,日他哥的,咱哪有那个本事啊!一直憋着,都憋出毛病了,自己的老婆那里差都交不了,哪里还能给别人!我早已到了‘松下’的年龄了,要不了多少时候就只剩下‘联想’了!我说你可得找一个,别像我憋出毛病,那可就迟了!”我笑了,说:“那好,明天我一定什么都不干,找一个既漂亮又温柔的!”老韩大笑,说:“这就对了!记住老哥一句话:人生如梦,抓紧时间胡弄!”话虽然是玩笑,但我的内心却十分感慨。乡镇干部没有星期天,只是在重点工作告一阶段后,放三四天假,才可以回家,大部分干部基本家都不在本乡镇,一年里回家的时间寥寥可数,夫妻常年分居是很平常的。秦州想,这乡镇工作真是有背人伦,也难怪不时传闻镇上某个干部在哪个村上闹出绯闻。老韩说:“你还年轻,可要牢牢抓住机遇!你要记住,求人不如求己!我就是吃了太信任别人的亏了!最后只好当着没有人愿意干的人大主席了!”
老韩走后,我躺在床上好久都不能入睡。来碧云镇两个多月了,乡镇工作基本熟悉了,不知道我们这种挂职的干部,县委到底怎么安排?将来能不能有个出头之日?这么想着,思绪纷纷,一时竟失眠了。
按照上面的要求,今年全国都在搞“创先争优”活动,有一项内容就是慰问困难群众。这天天降了雨,道路泥泞,行走十分不便。吉普车像蜗牛一样,在路上爬行着。老韩一再叮咛司机小唐:“开慢点儿,安全第一!”这段时间里我去过许多农家,但这次慰问却叫我触目惊心。虽然我也知道贫富悬殊在农村是越来越大,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有些人家竟然会如此贫困。有一个自然村居然全部都是土窑洞,我的心沉沉的。在西岭村路边一个低矮土窑洞前,老韩让司机小唐停下车,走进去正赶上这家人吃饭,两个大人和五个半大娃娃围在小炕桌前,看起来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仔细看却都是核桃般大小的洋芋蛋,再就是他们吸溜吸溜喝着用青菜和小米煮的稀汤。揭开几个储藏粮食的大缸,里面空空的能看到底,我弯腰在缸底抓起仅有的几把谷子,一闻有浓浓发霉的味道。在靠近沟边一个千疮百孔的窑洞里住着母子俩人,母亲有八十多岁了,却伺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傻儿子,母子两人的生活完全靠镇村两级救济。老人沧桑的脸庞、傻子茫然的眼神,看得我和老韩眼泪都掉下来了。在镇上救济之外,老韩又把昨晚自己打麻将赢来的一百元钱给了母子俩,感伤的同时对我笑道:“这是取之于干部,用之于百姓啊!”
中午,我们到了西王村。车刚刚停下,就见有个女人跑得慌慌张张,一直冲到他们跟前,边跑边哭:“来人!来人,救救我男人啊!”老韩认得,这女人就是他李满堂的媳妇王红霞。王红霞见是老韩,反而有些畏缩了,想说又好像怕什么似的,只是一个劲儿哭。老韩笑了:“看你这样,一定有什么紧事,别耽误了。你放心,虽然你家满堂险些要了我的命,我不会计较的!”王红霞才下了决心似的,哭着说:“我男人到山上砍柴,回来的路上,车翻在河里,压住了他!”我和老韩大吃一惊,赶紧问:“在什么地方?人没问题吧?”王红霞一把拉住老韩的手哭道:“就在村部前面不远处!我吓死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你就不要记恨我们了,快去救救他吧!”老韩又好气又好笑,又十分担心满堂,果断对其他四名干部说:“情况紧急,我们赶紧去看!”转身对王红霞说:“什么都别说了,赶快带我们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