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的青春
作者: 王威廉
时间: 2013-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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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住在飞机场附近的这所小房间里,最初的时候飞机的呼啸声总能牵动他的一些梦想或是思绪,他会去阳台上远远地望望这种金属制成的怪鸟;随后,这种声音就成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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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飞机场附近的这所小房间里,最初的时候飞机的呼啸声总能牵动他的一些梦想或是思绪,他会去阳台上远远地望望这种金属制成的怪鸟;随后,这种声音就成为了一种不堪忍受的折磨,常常在清晨惊扰他的美梦。这间房子每月租金二百五十元,包括水电费、卫生费等等名目,在这个城市算是十分便宜的了。当然,这里脏乱得一塌糊涂,像是城市的排泄物,去市中心一趟也要花费他不少时间,但在金钱和时间的较量中,后者对他来说还是比较充裕的。尤其在他辞掉工作后,时间似乎趋于无穷大了,空虚随之翩然而至,像黑洞一样吞噬着他原本的写作计划。
他原先的工作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不错的,是一家企业的内部刊物的编辑,每个月虽然只有一千八百元的工资,但平时很轻松,就是把企业内部的一些新闻、人事、规划等等信息综合起来,在电脑上排好版,然后再打印出来装订成小册子。他在那里总共干了一年,经理对他也还算满意,年底的时候还给他发了奖金。但他还是辞职了,除了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他自己认为更重要的是这种单调的生活会毁掉他艺术家的生命力的,而只有不稳定的生活才会激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他需要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和不知梦醒何处的漂泊。然而现在他望着墙壁上发黄的污渍和惊心的裂纹脑袋里却空空如也,偶尔会有种从梦中突然惊醒的感觉: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为了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会立刻走到摆满杂物的阳台上,向飞机场那边望去:那里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看飞机,他们都是些坐不起飞机的穷人,站在那里出神地望着飞机,仿佛对飞翔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其中大人带着小孩来看的为数最多,但也有靠着单车的青年人,拄着拐杖的老年人,他们站在那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安静。他看飞机也看他们,他不由的想起母亲曾让他大学毕业回家时坐一次飞机,但他却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而且丢失了那份游子返家的急切心情。
母亲时常会来电话关心他的近况,他却很少主动去问候家里的情况,除了没钱吃饭的时候。这并不意味着他缺心少肺,恰恰相反,他因为时常想起从前在家很多温馨的场景,从而认为自己和家的关系太过密切了,自身太不够成熟和独立了,所以他抗拒着母亲的爱,他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像岩石一样裸露在风霜雪雨的空气中。
他辞职的事情一直没有告诉母亲,他知道她肯定会激烈的反对,因此他也不想再做无谓的解释和令人厌烦的吵嘴,他的生命之路是不会再次更改的了。大学时代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母亲帮他选择的,她告诉他这是我们时代最“热门”的专业,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趣来;到了后来,即使他全力以赴的去学习,他的成绩还是一路挂彩、跌跌撞撞,最后连个学位证书也没拿到。原本他是想转系的,学哲学或是文学都行,可是母亲哭着极力阻止了他,他屈服了,硬着头皮念完了大学内心却悔恨不已。接着开始找工作,他专门找和文字有关的工作,结果成了那个企业的内刊编辑,母亲尽管十分失望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喜欢写作,可他在众人面前拼命掩饰这个事实,因为他知道这个年头涌现出了太多的“作家”,写作(尤其是写诗)也成为了被嘲讽的对象,他惧怕被称为“文学青年”或是被视为形迹可疑的人,他虚荣、敏感缺乏反抗的勇气。就这样他先放弃了诗歌的写作,然后又发现缺少对小说的驾驭能力,他转而又以散文和思想随笔作为自己的主攻对象。他读过一些书,可是不算多,因此他不明白思想要以深厚的学术素养和生命体验作为养料,一些所谓批评家的指点江山的激昂文字乘虚而入,深深的影响了他。他喜欢在别人面前谈论一些貌似深刻的想法,可是当别人对他表现出厌倦的神情时,他又伤心的愤怒了。夜晚,他在日记中写道:天才都是孤独的,不被理解的,应当歧视那些无所用心的庸众。这本黑色牛皮封面的日记本曾花去他十元钱,现在里面写满了箴言录式的铿锵有力的句子。他每过一星期就会去从头读一遍,内心充满了成就感和幸福感。这不是夸张,假如有一天没有写的话,他的内心一方面会空虚难受,一方面却感到一种倾诉感的急切折磨。他觉得这种心态非常好,因为这是一种艺术家的标准的生命状态,从而证明了他所具有的艺术禀赋。
他不爱出门,但是炎热的夏季让他的小房间如同桑拿浴室,尤其到了傍晚时分,大地将吸收了一天的热量尽情释放出来,令他挥汗如雨,他会来到街上寻找一丝微弱的凉风。这个复杂的居民区他已经不再陌生了,他喜欢去小巷里看看那些出来乘凉的年轻女子,她们单薄的衣服都被香汗浸湿了,显露出身体柔滑的曲线,他装作有事的模样从她们身边匆匆而过,心脏却急切而欢快的跳动着。可是当这种欲望的潮水渐渐消散后,痛苦和伤感结成的回忆之网就会紧紧包裹他,令他无法呼吸,又一个失眠之夜在静静等候着他。
2
他朋友极少,恒杰是他认为最要好的朋友。在他那些忙着玩电脑、考证、上课的大学同学中,恒杰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细长的身子上挂着一颗小脑袋,乱糟糟的胡须好像从来也不修剪;嗜好吸烟,基本上每天一包,爱喝可乐,每天必须一大瓶。他们能交上朋友是因为只有他们来自同一个地区,具有相似的童年经验。当然,恒杰偶尔写写诗才是他将其视为挚友的决定性因素。不过,恒杰和他绝对是两类人。
恒杰是中文系的,这一点是他所妒忌的,可是恒杰却很少去上课,平时也难得翻书,有点得过且过混日子的感觉,写过的几首诗也是沽名钓誉式的涂鸦之作。恒杰大学毕业后考了公务员,在本市的税务局里坐办公室,工资高的吓人,可是恒杰还不满足,还想以后出来做生意赚大钱。这些他都不是很认同,他觉得恒杰的人生已经迷失了,丢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思想和艺术,但他还是喜欢和恒杰聚在一起聊天吹牛,喜欢恒杰带他去西餐厅吃的牛扒和红酒,他喜欢那里的情调,联想到在西方上流社会中那些出入高级沙龙的艺术家。他觉得恒杰就是在这座如同森林迷宫般城市中为他专门而设的使者,就如同但丁的维吉尔一样,引导着他去探索那些灯红酒绿或是街角小巷的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作为恒杰的朋友,倒是在中文系里结识了好多个真正的艺术爱好者。他们对一切新鲜事物都有表达观点的热情,他们办刊物,组织文学社,举行征文比赛,在学校里很有影响力。仅仅从外表来看,他们就有足够的斯文和吸引力,他们吸烟吸的是万宝路或是七星什么的,他不懂,他只知道全白的烟身很有品位。他们把加缪吸大烟斗的图片设为电脑背景,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法文。他认识他们自然觉得幸运,他们对他也很热情,但他却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每次讨论时他都羞于说出自己的观点,尽管他对自己的观点是很欣赏的。他想去阅读他们的作品,但他们总是谦虚的表示拒绝;后来他在一些校刊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他好奇的阅读完后心底升起了一种深深的轻蔑。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达不到这个水平,他在用大师的标准要求他们。
恒杰的女朋友他也是这时候认识的,她叫雅,是大学电视台的新闻播音员,每到星期六晚上就可以在校园网络电视上看到她俊俏的面容,听到她动听的声音。她也喜欢文学,还是文学社的积极分子。尽管他对她一手小女人风格的文章颇不以为然,但有一段时间,他对她甚至有了一种朦胧的情感,经常在梦里看到她,虽然没有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但当他在现实中面对她时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即使是大家聚在一起谈论某个话题的时候;他对她简直像个负疚的囚犯,因此他们的关系一直仅仅限于点头之交。
他后来从恒杰那里听到了雅对他简短的评论:“那是个青涩的小男生。”他听后有种深深的失落感,不在于对他的看法本身,而在于那种世故的眼光和老辣的语气,这不由令他对雅的内心世界望而生畏。虽然他知道事情远远比他此刻推测的复杂,但怎么说他都是个极其敏感的人。他没有对恒杰说什么,只能笑着轻声地骂了一句。恒杰却一本正经的对他说:“你以后是不是想当作家?我早看出来了,但你现在还这么刻板,还没谈过恋爱,你怎么写?你应当时刻准备和你遇见的女性发生关系,你要学习如何从女人那里得到灵感。”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他不是那类放纵的艺术家,而是艺术家式的学者,但这无疑听起来很好笑,什么是艺术家式的学者?本雅明那样的吗?他自己都不清楚。于是他只能说像福斯特或博尔赫斯这样的大师级作家要么性格也是刻板的,要么女性方面的经历也不怎么丰富。
那年中秋节的时候,恒杰带他去参加了文学社组织的舞会。那是市区里的一家舞厅,被他们包了一个晚上,可以在那里任意消费。恒杰和雅的关系已经不一般了,当雅在主持节目时,恒杰的目光被牢牢拴在雅的身上,而雅也会偶尔朝这个方向注目微笑。他坐在恒杰的旁边喝着啤酒,心里却完全被他们的感情交流吸引了,一直看着他们两人眉目传情。他脸上微笑着,仿佛谈情说爱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一样。那天去的情侣玩的都很尽兴,在舞场上彼此骄傲的拥抱着,到午夜时分才散场。这时恒杰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拽起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后排一位女生面前,说:“今晚你送她回去吧,我还有事呢。”灯光很暗,他看不清她的脸,等她站起来他才发现她很矮,最多到他嘴的位置。
外面风很大,可是天空很晴朗,一轮明月高挂天际。他们在路上默默走着,是她提议走路回去的,她说今晚的月色真好啊。他在月光的照亮下,看到了她的模样,很普通,笑起来的时候牙齿会微微撅起来。他突然懊悔为什么要答应和她走回去。等他们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钟了,他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眼睛也很干涩。他匆匆和她告别,连再见也忘了说,在回宿舍的路上已想不起他们晚上都聊了些什么。后来他收到了她的邮件,她想继续和他交往,但他犹豫了一下就把信给删除了。
3
他大学四年就只有这么一次“艳遇”。此后恒杰还想为他介绍几位,都被他拒绝了。恒杰气得骂他: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他被逼急了:“下次介绍之前能不能给我看看照片?你是不是怀疑我的审美能力?”他承认,他特别在意女孩的外表,虽然那些美丽的女人总是有些高高在上的矜持,可他还是喜欢她们,他很难想象一个艺术家有一个灰头土脸的情人。但他又清楚的明白,这或许和艺术无关,因为这好像是所有男人的梦想,这是和本能、欲望有关的吗?
四年时间只是弹指一挥间。毕业前他觉得很恐慌很焦虑,觉得自己似乎努力过,却没有什么成绩,少年时的有些梦想和抱负距离自己不但没有接近反而更远了。很多人都说过成长就是梦想不断丢失的过程,而他一直觉得梦想和每时每刻的呼吸一样重要和自然,难道这正说明了他从来就没有从对子宫的依恋中摆脱出来?他望望周围的同学,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他们穿着整洁的西装,配有鲜亮的领带,手提黑色的公文包,脚上的皮鞋发出耀眼的光泽。他们在举手投足之中努力想透露出一种稳重,可人为的痕迹过于明显。他感到很不习惯,这就是福柯所说的“自我控制的技术”吗?世界突然间就向他呈现出一副成年人的嘴脸,他还没有做一点准备。
他也买了西装,是在一家打折的小店,衣服外表看起来和大商场的没什么不同,袖口还缝着苹果的标志。他对穿着不是怎么讲究,从来也不追求什么品牌。但他在文学上追求着品牌,名气越大的作家他越有兴趣去阅读,不光作品还包括他们的生平,他希望能对他的人生有所启示。这种心态和别人追求衣服(物质)品牌的心态是一样的吗?他有时会暗自羞愧的想道。他穿着那件西服,跟大家一样早早起床去参加招聘会。天还灰蒙蒙的,队伍已排了好长,他很耐心的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他和前后的人也不说话,虽然他知道他们在盯着他看,他们把他当作是一个有可能抢自己未来饭碗的敌人,还是当作同命相怜的难友呢?进场了,他看到了几个文学社的成员,他和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告诉他,他们只是来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更好的工作,他们已经收到一些单位的offer了。他们还是那么高傲,他想,他们正是这个社会的精英,他们懂得这个社会、懂得随机应变,而他却有些不知所措。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聪明的人,中学老师和家长都这么说,他也曾深信不疑。但他发现他远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聪明,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继续在写作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条没有终点的路。
恒杰一再怂恿他考公务员,说了很多当公务员的好处,但他还是表示拒绝。他的父亲就是一名公务员,按以前的说法,叫做国家干部。他的父亲在他出生的那座小城的政府里上班,快三十年了,每天准时走路去上班,准时买菜回家,有时周末和同事在家里玩玩麻将。他就是怀着这样的记忆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去年父亲终于退休了,他不知道现在父亲是怎么安排日常生活的,只知道他每月有一笔微薄的退休金。他想起父亲过去一直很少过问他具体的学习情况,只参加过一次家长会,那次他考了全校第一名。他家里只有几本少得可怜的书籍,远远无法满足他对阅读的渴望,他想办法问同学借书,去书屋租书,偶尔也去新华书店,但他发现那里的书从来不曾更新,小城里读书的人太少了。这些活动他都是保密的,因为父亲不允许他看课外书,父亲只看重他的考试成绩。他总在假设,要是在他的童年父亲能够辅导他,为他提供梦想成长的条件,他会不会远比现在的这个自己强很多呢?他老记得,大诗人T.S.艾略特说自己在中学时代世界名著已经读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