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马铺的金水桥

马铺的金水桥

作者: 何葆国 时间: 2013-05-11 阅读: 25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北京有金水桥,我们马铺也有个金水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马铺的金水桥是1999年12月31日正式剪彩通行的,所谓千禧盛典,跨入新世纪,马铺人民只闻其名未见其面

北京有金水桥,我们马铺也有个金水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马铺的金水桥是1999年12月31日正式剪彩通行的,所谓千禧盛典,跨入新世纪,马铺人民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许多大人物纷纷从北京从省城从其他城市回到这个南方小城,场面蔚为壮观。金水桥是一座悬索桥,横卧在兰水公园和江滨公园之间的内河上,全长380米,宽6米,为步行桥。索塔上“金水桥”三个题字,没有落款,一看就是老干部体,后来才知道就出自捐建者的手笔。
   其实在我们马铺民间,早就有“金水桥”的说法,官方也视为荣耀,它指的是圩尾街刘家三兄弟,名字分别是建金、建水、建桥,合称金水桥,这是一种口碑,更是一种传奇,老大建金曾任本省副省长,后调至北京任某部副部长,老二建水曾任马铺县长、书记,后升任副市长,老三建桥曾在马铺经济局任副局长,后下海从商,收购多家国企,组建了金水桥集团公司,成为马铺最大的民营企业,他也一跃而为马铺首富。“金水桥”由马铺官方的荣耀和民间的传说演变成一座实体的建筑,正是刘建桥出的钱,刘建金题的字,剪彩那天,三兄弟一人一把金剪刀,金晃晃晃花了马铺人民的眼睛。那天我们在乔三皮的鸭面店里相聚小饮,也算是迎接新世纪吧,电视上正直播金水桥落成通行的盛大仪式,我看到电视镜头笨拙地从金剪刀摇到金水桥三兄弟的脸上,那三张写着马铺传奇的大饼脸啊,我立即跳起来,指着正默默吮吸可乐的刘良海说,刘浪刘良海,这不是你老爸三兄弟吗?刘良海头也没抬一下,说别跟我说这个,无聊。胡汉三手持酒杯,满脸绷得非常有正义感地说,刘良海刘浪,亲爸都不认啦?刘良海生气地站起身,把可乐瓶子掼在地上,又说了声无聊,就往外走。在灶前忙活的乔三皮转过身来,正挡在他的面前,他头一偏就走了出去。乔三皮连忙问我们怎么回事,我们也不知说什么,就指着电视机说,快看快看,金水桥落成了。
   刘良海笔名刘浪,他一直不愿意在我们面前提及他的家庭背景,他说我们都是诗人,可以不那么无聊啊。无聊是他最常用的词。我们知道刘良海看重的是“诗人”的身份,以及诗人之间的平等关系。我们都是诗人,这句话在上个世纪末说起来,已经显得底气不足,如今更像是一句梦呓。然而正是因为“我们都是诗人”,我们四个人十多年来一直维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小圈子关系,如果不是因为“我们都是诗人”,我们无论如何不会有任何交集。四个人中胡汉三年纪最大,乔三皮次之,我第三,刘良海最小。胡汉三是我们圈子里的叫法,他原名胡汉军,据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跟诗人舒婷、顾城通过信,在一些地下油印刊物发表过不少诗作,还曾经跑到厦门鼓浪屿找过舒婷,结果失望而归,他大学学的是工科,毕业后分回马铺工作,因为写诗,跟领导和同事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后来不再写诗了,当了文化局副局长,不幸因为万把块红包的事被当作腐败的典型抓了起来,幸运的是判了缓刑,那时政策规定判了缓刑还可保留公职,所以他就一直在文化局当着普通科员,并恢复了写诗的习惯。乔三皮原名乔波,乔三皮也是我们圈子里的叫法,他原来是马铺糖厂的宣传干部,据说他的一首8行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在《诗刊》发表过,在马铺轰动一时,后来糖厂倒闭了,他自谋出路就开了一间鸭面店,生意不好不坏,店面几度搬迁,始终是我们四人小聚的固定场所之一。我在马铺读高中的时候突然热爱上诗歌,自然而然就认识了马铺最有名的诗人胡汉军和乔波,但是大学毕业后回到马铺,我当上了一名律师,所谓吃了原告吃被告,几乎就没空写诗了,正是在一次原告宴请的酒席上,刘良海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却被放在比我重要的主宾位置,然而他一直显得不识抬举,不仅不喝酒,也几乎不动筷,神色凝重,对满桌美味佳肴没兴趣,对在座的主人客人也没兴趣,他就这样公然地不愿意表示哪怕一点点虚伪的礼貌。那原告和他熟络,就问他是不是又在构思新诗了,我就顺口说起我也喜欢诗,他的眼光唰地一亮,立即就盯着我看了好久,看得我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但是对他来说,他却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知音似的,那天宴席散时,他非用他的太子摩托把我送回家不可,我们就这样相识成了诗友,他虽然身世显赫,但他从不以为然,甚至刻意回避,不久我又介绍他认识胡汉军和乔波,一个四人帮的格局就形成了,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至今,十多年来,风风雨雨,时紧时疏,不离不弃,差不多也是马铺男人友谊的典范了。
   时下是2012年的盛夏,马铺热浪滚滚,但是马铺午间新闻告诉大家,马铺人民都挺好的,马铺的各项建设事业热火朝天蒸蒸日上。胡汉三来电约我在金水桥头的凉亭纳凉,我关掉电视,走出空调冷气充足的房间,迎面扑来的热气像是打了我一巴掌,好在金水桥离我办公室不远,胡汉三穿着一条大裤衩,腆着肚子站在亭子里,远远就对我说:“游西水,这边是自然风,别让空调把你吹得基因变异了。”
   顺便说一下,我原名游东水,但是在我们圈子里,他们都叫我游西水。我走到亭子里,摸了一下胡汉三的肚子,表扬他说:“不错,相当于副处级了。”
   胡汉三掀起一截汗衫,露出瓷实的肚皮,说:“要是刘浪在,肯定要批评你无聊了,诗人是不需要级别的,无冕之王。”
   刘浪就是刘良海,这是他的笔名。这里必须介绍一下,刘浪十多年来一直坚持写诗,他已经出版了22本诗集,早年他买香港书号自费出版,后来听说这样不正规,省市作协评奖都是不认帐的,于是委托书商买大陆的书号重新出版了一遍。这没什么,他有的是钱,因为他的父亲是马铺金水桥的老三刘建桥。因为胡汉三说到刘浪,我就想起至少有半个月没见到刘浪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胡汉三说北京有几个教授正在把刘浪的一百首诗分别翻译成英文、法文、瑞典文和西班牙文,他准备先行推出中英、中法、中瑞、中西对照诗集四册,计划中还要出版中德、中日、中韩对照诗集,据说这都是北京一家图书公司帮他策划的,目的是走向世界,争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刘浪为此交了38万元。我听了不由很感叹,有钱真是好啊,胡汉三拍着肚皮,模仿刘浪的语气说,无聊。
   亭子里有河面上吹来的风,吹到身上还是湿润的,让人感觉舒服。胡汉三说这些天的下午他基本上都是在亭子里渡过的,他的班可上可不上,因为就要退休了,没人管他,他说:“我就坐在这里,吹吹风,发发呆,有时望着金水桥,有时望着流水流向远方。”
   我说:“我没你这么好命,我还要接案子,不然就没饭吃了。乔三皮也没这么好命,他要做鸭面,一碗才能赚一块钱,你是仅次于刘浪的好命人了。”
   胡汉三满脸菩萨般的笑容,笑而不语。
   有个男人从金水桥上走过,又有个女人走过,然后有两个相熟的男人在金水桥上相遇,停下来说话,日头白花花一片,晒得金水桥的钢索都在冒着热汽。我们坐在亭子里吹着河风,胡汉三突然用朗诵的语气说道:“即使不写诗,即使一贫如洗,坐在这里吹吹风,也是凉快的,金水桥的下午,像一根冰琪琳,生活其实就是缓刑,安逸不安逸,一切都在执行中。”
   我说:“你这是梨花体呀。”
   胡汉三说:“不,胡汉三体。”
   胡汉三说他女儿在成都读的大学,毕业后在成都找了个男朋友,准备明年结婚了,胡汉三说那地方不错,他也喜欢,以后他就两头跑,马铺住腻了就到成都呆一段,呆腻了再回来。我说最近接了个案子,有点意思,有个男的喝酒醉了回家,走到楼下,居然门没关,就进了房间,床上的女人以为老公回来了,就和他发生了关系,现在这女的告男的强奸,男的被抓了放,放了抓,如今三进宫,我准备为他做无罪辩护。闲扯之际,乔三皮来电话,说中午有两个染头发的小年轻在他店里吃鸭面,声称在面汤里发现了一只苍蝇,用手机拍下了相片,乔三皮只好不收他们的钱,但他们一定要五百块钱作为赔偿,不然就要把相片放到网上,乔三皮为了息事宁人,把早上收的钱全都给了他们,也就三百多块,这两个小泼皮扬言晚上要来取那欠下的一百多块,乔三皮说我都一把年纪了,开店也开了十多年,没想到第一次遭到小泼皮的敲诈。胡汉三说,不怕,我们晚上到你那坐堂,给你壮胆。我说我们四比二,生擒小毛贼,扭送派出所。
   又闲扯一阵,我跟胡汉三告别,相约六点左右到乔三皮的鸭面店见面。我们四个人的见面一般就意味着一起用餐(一人一碗鸭面,不够可以两碗),然后一边啃着鸭脖子一边喝酒(当然酒精严重过敏的刘浪是以饮料代酒),然后一边喝酒一边正儿八经地讨论问题或者漫无边际地闲扯八卦。回到办公室处理了一些文件,我六点整准时来到乔三皮的鸭面店,胡汉三说他已经在这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两碗鸭面下肚,就等我来喝几杯。我连忙让乔三皮给我来碗鸭面,胡汉三说他给刘浪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刘浪的手机时常放在他自己也记不得的地方,我们都是知道的,他一旦看到我们的未接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打过来,现在只有等他的回电了。
   我吃过一碗鸭面,乔三皮端来几根鸭脖子,胡汉三开了三罐喜力啤酒,一人一罐对着嘴喝起来,也不用杯子。顺便说一下,这喜力啤酒是刘浪整件整件买过来放在鸭面店的。
   胡汉三咕咚咕咚灌了一口长气,抹着嘴说:“刘浪没来,那两个小泼皮也没来。”
   我看到店外面的天都黑了,掏出手机说:“我再给他打一下。”从电话簿里拨出刘浪的号码,是一首很恶俗的彩铃,唱过一遍无人接听,重播的时候才被接听起来:“嗯。”这也是刘浪接电话十几年不变的第一个声音。
   “你在哪里呀?怎么不接电话,也不过来?”我大声地咋呼。
   “我在北京。”刘浪说。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跑北京去了,也没吭一声?”
   “我本来也不想去,可是……”刘浪在电话里顿了一下,“我、我大伯突然不行了,今天中午过世,我们家一大帮人都来了……”
   我们三人几乎同时哦了一声,原来是“金水桥”塌了一角。这时,电话断了,再拨过去,对方已关机,我们估计刘浪的手机是没电了,他那苹果手机很不经打,我们甚至猜测他不会记得带充电器到北京的。话说金水桥一直是我们马铺长盛不衰的话题,前几年刘建金退休享受正部级待遇,依然有专车、秘书和保姆,去年回马铺探亲,那前呼后拥的场面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了,他在电视上用马铺土话说他很喜欢家乡的生活环境,准备过几年回来养老。谁知道呢,突然病故于千里之外的京城。因为电话联系不上,我们无法向我们的朋友表示一下节哀顺变的慰问。其实在我们长达十多年的交往中,刘浪从来不说起他家这位贵为京官要员的大伯,对我们的议论也一向嗤之以鼻。但毕竟那是一道耀眼的光环,照亮了刘氏家族的人生,刘浪不愿意沾光,事实上也被罩在了里面。
   这个晚上,那两个小泼皮最后也没来,乔三皮关上了店门,我们多少都有一点失落。
   第二天从中午开始,我连续被请了三摊酒,最后一摊还在酣战中,我偷偷溜出了酒店,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我发现这一天除了啤酒、葡萄酒和一种本地米酒,还有一些荤料,我没吃过一粒米,也没吃过一口面,肚子突然饿得难受,便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直奔乔三皮的鸭面店。
   我刚下车就看到刘浪坐在店里埋头吃着鸭面,他那微秃的脑门上闪着灯光和汗光,嘴里发出嘶嘶的响声。我放轻脚步走过去,准备吓他一下,没想到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抬起头,鼻子抽了两下,说:“酒气这么重。”
   “刘浪,你怎么不在北京给你大伯守灵呢?”我呼着酒气说。
   “我刚回来,我肚子饿坏了,飞机上什么都没吃。”刘浪说。
   这时鸭面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马铺新闻:马铺县委书记、县长等主要领导满怀悲痛,代表全县58万人民,前往北京悼念不幸病逝的马铺乡贤刘建金同志。电视上播出从北京现场传回来的镜头,刘家灵堂,刘建金遗像,书记、县长的脸一晃而过,然后定格在刘建水、刘建桥等一干亲人的脸上,又闪回书记、县长的脸,哀乐声声……刘浪从桌上拿起遥控器,一下把电视关掉。
   “干吗关掉?我看看嘛。追悼会还没开,你怎么就回来了?”我说。
   “人太多了……没什么好看。”刘浪说。
   “刘浪,对你大伯的不幸逝世,我向你表示沉痛的慰问。”我说。
   刘浪站起身,冷冷地说:“无聊。”
   尽管我知道“无聊”是刘浪最常用的口头禅,在不同的语境有不同的意思,但此时他使用这个词的用意以及他脸上毫无表情的冷漠,让我感到不可理喻的同时怒不可遏,我不由吼了一声:“你大伯死了,金水桥塌了一角,你怎么无动于哀?有你这么冷酷这么不近人情的诗人吗?”
   刘浪嘴角扯了一下,说:“这关你什么事?”
   我说:“这是不关我的事,可它跟你息息相关呀,你大伯过世了,你作为他的亲侄儿,应该在北京参加他的葬礼。”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马铺的金水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