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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

作者: 陈再见 时间: 2013-05-12 阅读: 21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金枪越来越喜欢下雨天了。可今天的天空憋黑了脸蛋,像一个人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似的,越憋越黑,就是不见有雨滴下来。金枪都快急死了,他站在阳台上都快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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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枪越来越喜欢下雨天了。可今天的天空憋黑了脸蛋,像一个人受了一肚子窝囊气似的,越憋越黑,就是不见有雨滴下来。金枪都快急死了,他站在阳台上都快把头仰成了垂直状。实在有些失望,该下雨的天却偏不下下来。他骂了一句,踱回屋里,脑里想象着倾盆大雨的场景。那是小时候,在湖村,雨大得可以站在天井里洗个澡,洗了还不感冒。那时村里的天湛蓝得近乎透明,估计也是雨下多的缘故。现在很少有那样豪爽的雨了,因而天空也开始呈现窝囊色。别说雨,就连人都变得越来越小气了,难以捉摸透。就拿前天的事来说吧,本来是一件小得可怜的事儿,亚丽非要较真,结果两人当街吵了一架,引来好多人围观。不就是在专卖店里讲了下价嘛,好像给她丢了多大面子,生那么大的气,结果还玩“自闭”,都已经两天不见人影了。伯父打电话来,问金枪,你是不是惹亚丽生气了?她都把自己锁房里两天了,你不过来哄哄?金枪本想趁着那会给自己夺夺理的,心头一堵,还是算了。他说,伯父,没什么大事,我过去哄哄。伯父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说都是成年人了,别什么事都跟小孩似的。就挂了电话。谁小孩了?你自己的女儿你自己还不清楚吗?金枪一肚子气,嘴里却一个劲地说是。
   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母亲偶尔会带着金枪到镇里去,就是去赶集。卖了农货,母亲通常会给金枪买些物件,有时是一条裤子一件毛绒衣,有时是一顶小红帽或一双小鞋子,奢侈的时候还能买点汕头产的糖果吃,那肯定是农货卖了个好价钱的时候。但不管买什么,母亲都会讲价,这时候的母亲仿佛成了一个怀疑论者,对店员的话丝毫不相信,“都是在骗人的,骗子一样。”事实也是这样,只要母亲一砍价,价格多多少少就降下来了,甚者还有降了一半之多的。母亲说,这些城里人,嘴里没一句实话的,咱可要提防着点。在母亲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讲价的,大如娶媳妇送聘礼,小到买个小针小线,都有讲价的空间在。所以当亚丽对一个手提包爱不释手,而人家却要价近千元时,金枪的第一反应就是吓一跳,然而他也没怎么表现出来,毕竟在城里生活多年,他知道什么样的表情会把自己的农民身份暴露无遗。他只是轻轻问了一句,能不能少点?售货员保持着职业微笑,没言语。倒是亚丽来了气,转身就往外走。金枪跟着,以为她是嫌贵,不买了,心里正喜着呢。谁知走出不远,亚丽突然掉转头来,逼到金枪眼前,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你以为是你们乡下小集市啊。金枪当头一棒,问,怎么啦?亚丽说,放心,我自己有钱可以买,不需要你出一毛半子。然后重新进了专卖店,一会就把那手提包给提了出来,匆匆地消失在热闹的街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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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终于还是下了,不过没有想象中的大。金枪折回阳台,看着雨水落在对面阳台上,制造出比落雨本身还要大的声响。他叹了口气。雨越下越小,小到连阳台还没有浇湿,雨就停了。天空忽然亮了起来,看来这雨就算这样了,算是下过了。初到这个城市时,暮春的脚步一临近,倾盆大雨就在头顶酝酿了,雨一下就是好几天,下得天昏地暗。街道淹没了,校园里的草坪看起来就像是湖水里的浮萍,摇晃着细小的脑袋。那时的金枪喜欢趴在大学教室的窗户上,拿眼看着窗外迷糊的世界,想象着一场雨的力量。他应该就是从那时起喜欢上下雨天的,雨水里的校园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朦胧、美丽,置身雨天里的人们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纯、安静。面对走神的学生,老师也表现出大度的宽宏,没有批评金枪一句,只是拍拍他的肩膀,问,雨天让你想起了什么呢?金枪红着脸,轻轻一笑。是的,他想起了什么,肯定想起了什么,可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起了什么,不是迷茫,而是想起的东西不止一个,让他难以取舍。他想起了湖村的农忙,一场雨下来,村人奔走相告,赶着去晒谷场收谷物。而他也屁颠屁颠地跟着母亲往外跑,手里提着扫帚或者簸箕。母亲每走出一段路子,就回头喊,快点。他也就加快速度,赶上母亲,紧跟在母亲的屁股后面。可隔一会,母亲又走远了,又与他落下了一段距离。母亲又回头喊。如此反复,赶到晒谷场时,母亲要回头好多次,而他也要小跑好多次。那时他总是苦恼于为什么自己的脚步总是跟不上母亲,母亲大步流星的,总能赶在雨下之前到达目的地,而等他赶到时,通常雨已经下得劈里啪啦响了,谷物也被浇湿了一大半。母亲边清扫着谷物边诅咒着天公,怨那雨下得不是时候,而母亲越是对天公不满,那雨反而下得越大,大到一颗颗可以砸伤人。金枪的脑袋就被那时的雨砸得生疼,老实说,那时的金枪有点恨雨,至少恨它下得不是时候吧。当然,他想起的还不仅是浇湿谷物的雨,有一场雨,他毕生都难忘,那场雨,浇湿了他和她的心灵,至今仍劈里啪啦地下在清晰的记忆里。
   吱——吱——手机在桌上震动,每震一下,那手机就在桌面上挪开一点。金枪回过头,看着手机震了好几下,才过去拿起来看。是付红霞的电话。付红霞在手机里不叫付红霞,而是小付。他奇怪自己怎么竟称呼她叫小付了,听起来好像自己是个长辈似的。第一次接到付红霞的电话时,亚丽就在金枪身边,大概是听出了电话里的声音是个女的,亚丽问,谁啊?金枪故作深沉,说是小付。他突然说出这么两个字时显得是那么的镇定自若,仿佛只是公司里的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小职工。金枪随即在手机里也把付红霞的号码用小付存下了。其实母亲早些天就已经告诉了他,说红霞去了你那个城市打工,有机会你帮忙照顾照顾。金枪没想到这么快电话就打进来了,而且还当着亚丽的面。金枪偷偷看了一会亚丽的表情,感觉没什么变化,才放下了心。之后付红霞偶有电话来,金枪总是避开亚丽去听,并且长话短说,用的也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老练口气在说话,比如出来大城市可不比咱们乡下,别愣头愣脑的,要机灵点,不要理睬陌生人的搭讪等等。听着付红霞在电话那端一个劲地说是,她一定有些伤感吧,尽管曾经的感情已经告一段落,可如今小付小付地叫,比起以前红霞红霞地唤,至少要冰冷上几千几万倍吧。
   喂,小付,有什么事吗?金枪压着声音问。
   金枪哥,是这样的,我娘病了,我想捎点钱回去,你能借我一点吗?我的工资还没发下来。付红霞的声音虽小,却明显能感觉到语气的焦急。
   付大妈病了?严重吗?金枪问。
   其实也没什么,是老毛病了,你别担心。
   要多少?
   一千吧。
   我怎么给你?
   我在海滨广场等你。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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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枪挂了电话,匆匆出了门。这是个周日,街上即使刚下完一场小雨,仍是挤满了逛街闲走的人,他们都是来这个城市里打工讨生活的——比如金枪的工厂里就雇请了百来名这样的工人,平日里加班加点,一到周日,好不容易放了天假,恨不得出来走走,看看这个城市的繁华,吸吸属于城市的空气,即使浑浊,却也叫他们流连忘返啊。他们肯定对周日的那场雨恨之入骨,幸好雨才下了一点,完全不阻挡他们出行的脚步,他们看样子兴高采烈的,脸上洋溢着欢快。比起他们,金枪这个小老板反而显得心事沉沉,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街上仍带着雨后的湿漉,却也湿不透,这一块那一块的,受脚步的一番踩踏,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住所离海滨广场不是很近,却刚好和金枪今日要出行的方向一致,顺路。金枪打了一辆的,坐在后座上,他把头靠在后面,微微闭起了眼睛,不为人所察觉地叹了口气。自从付红霞来到这个城市,金枪只去看过她一次,那时她刚到,没找到工作,母亲要金枪帮忙。金枪其实完全可以把付红霞叫进自己的工厂上班,办公室做不了,至少可以让她到车间里去,可金枪还是犹豫了,他竟然害怕付红霞离自己太近,万一让亚丽知道他们曾经的那点瓜葛,非得闹出什么矛盾不可。所以金枪只好把付红霞介绍进了朋友的一家工厂上班。那天他只是请付红霞吃了一次肯德基,然后就把她带到了朋友的工厂。朋友的工厂在关外,离金枪这特别远,是一个城市的两端。那时付红霞完全是一个刚进城的姑娘,衣服老土,动作迟缓、缺乏自信,放在人堆里一看就知道是个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过世面。金枪都羞于和她走在一块了,他甚至暗喜起自己当初做出的选择,否则现在看起来,他们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点都不般配的。把付红霞交代给朋友后,金枪匆匆就离开了,再也没询问过她的情况,直到今年开春,朋友说,付红霞已经辞工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声。金枪说知道了。金枪表面冷淡,心里还是担心了起来。辞工了,人生地不熟的,她能去哪呢?不过这种关心也没维持多久,很快他就把她给忘了。半个月后,金枪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欢快了许多,说话也不再是刚来城里时那样扭扭捏捏了,她说,金枪大哥,我现在在关内的一个家政公司上班,是我自己找的,不叫保姆,是家政服务员,有公司的,服务的主人家也尊重我们,对我很好……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看来工作不错,心情也好。金枪这才又知道了付红霞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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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阳光在一场夭折的雨后探出了头来,一出来就愣头愣脑的,强烈得叫人受不了。金枪站在海滨广场中央,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他朝四处张望,在寻找付红霞的身影,他想快点把事情办了,好趁早去亚丽家吃个午饭,这个午饭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想把和亚丽之间的矛盾消除在餐桌上,经验证明,之前所遇到的大小矛盾确实是这样消除的。亚丽可以耍性子,可金枪却没有这个权利,如果没有亚丽,他其实就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别看他现在有着自己的小公司,看起来也是个城里人的模样了,可这一切其实都不是自己的,而是亚丽的,具体说是亚丽的父亲的。这个未来的岳父,曾经是金枪的老板,因为亚丽,金枪才有资金独立门户,开始自己的事业。说是自己的事业,可在金枪看来,这一切其实还置于身外,中间的距离,足够他倍感空虚。“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爸爸给的。”亚丽时常会在耍脾气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这话说得多了,几乎就成了她的口头禅,而在金枪听来,无疑是一把尖锐的刀,一次次地刺在心坎上,生疼,流血。
   付红霞突然出现在眼前时,金枪几乎认不出来,眼睛还左盼右顾。付红霞叫了一声金枪哥,他直愣了一下,这才把目光停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和几个月前的付红霞相比,如今的付红霞竟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皮肤白了不说,脸上的笑容也脱去了乡村女孩固有的怯弱,多少带着自信了。
   两人找了个树阴石凳,坐了下来,付红霞活跃的表情顿时也羞赧了起来,她偶尔抬头,目光对视了又迅速低下了。彼此无言。金枪是想说点什么的,即使是一个兄长,见到小妹也该说几句关心的话,可一开口竟成了叹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匆匆地掏出钱包,拿钱,往付红霞的手里塞。付红霞接过钱,脸红了一下。多年前,在村外的树林里,她也是这样脸红地面对金枪。那时大雨倾盆,他们都回不了村庄。她为金枪拨开因雨水而耷拉下来的头发,手指发抖,面如桃花。那次母亲叫金枪陪她去别庄的一户人家做客,半路遇见大雨,两人躲进旁边的树林里,四野无人,唯有雨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母亲刻意的安排。付红霞的母亲也有意把女儿交予金枪,在村里,金枪是唯一能到县里读书的年轻人,当然也就有着美好的前途。谁不想把女儿交给有前途的人呢?金枪和付红霞从小一块长大,可谓青梅竹马,可越是这样走得近的两个人越是没有特殊的情愫存在,这让双方父母都感觉焦急。所以金枪一放假,从县里回来,母亲总会把付红霞安排在他身边,让他们一起去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给他们培养感情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当然是双方所乐意的,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当然有好多话要讲。可慢慢的,金枪便产生了厌恶,当然不是不喜欢付红霞,而是他更喜欢县城里的女孩,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同学,比起付红霞来,无论是相貌和谈吐,都要好很多。回家就开始成了金枪比较失落的事情。在付红霞面前,他也老是喜欢讲起县城里的人和物,村庄在他眼里,无疑已成了一块无法抛弃的胎记。所以当付红霞为他拨开额上的湿发,手指温和地触碰到自己的肌肤时,他害怕了,害怕和眼前这个土里土气的女孩扯上关系,他冲出了树林,奔跑在雨幕里,把付红霞抛在身后。大学四年,他几乎没有真正回过一次村庄。偶有回去,也是匆匆几日,并且任凭母亲怎么说也不愿意离开家里半步。付红霞来看他,他也不怎么搭理,把人晾一边。每次付红霞都是红着眼圈回去的。母亲也知道儿子大了,凡事再也由不得别人做主,只好任其自然了。当然了,在母亲心里,还是希望儿子能娶付红霞的,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邻居小姑娘。即使结亲无望,金枪不在家的日子里,付红霞还是经常到家里走动,洗下碗,挑个水什么的,帮忙做家务。有时母亲看着也不免红了眼圈。所以金枪和亚丽的事,金枪对母亲还是遮遮掩掩的,没有明说。他知道自己已经长大,终身大事该由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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