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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与乡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5-12 阅读: 15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城    把最后两张牌抓起来,不用看,凭着手感和麻将牌沉甸甸的分量,苏来顺就知道,他赢了,而且是天和!果然,一张是卡张三万,另一张是二筒。苏来顺脸色涨红


  
   把最后两张牌抓起来,不用看,凭着手感和麻将牌沉甸甸的分量,苏来顺就知道,他赢了,而且是天和!果然,一张是卡张三万,另一张是二筒。苏来顺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头也有点炫晕。他捏着那张二筒,从左往右横扫过去,一张张麻将便依次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清脆悦耳的倒地声中把牌亮给大家。这个动作是苏来顺过去常用的经典性动作,透着潇洒随意的大将风度。接下来,牌友便会从口袋里往外掏钱,一张一张数给他。
   可苏来顺没能完成这个经典性动作,手里捏着的二筒没去磕牌,也没有插入牌墩,朝上下家和“对门”扫了一眼,反而把牌扔进池里,软绵绵地叫了声:二筒。
   苏来顺所在的天昊小区不是普通小区,住户非富即贵,坐在一起打牌的人自然也都不是凡人。苏来顺的上家蔡老爷子,退休前虽是蔬菜公司的小会计,平民一个,可人家儿子当着董事长,为老爷子在天昊买个两居室自然不是太难的事。苏来顺的下家姓樊,是某要害部门的科长,官不大,手眼却能通天,盖个楼堂馆所啥的,还真越不过他这道坎。房子不买在天昊又买在哪里?和苏来顺坐“对门”是张太太,徐娘半老,可经美容师的巧手打理,其青春靓丽并不亚于20岁的小姑娘。丈夫做建材批发生意,一进一出百万之巨,身家多少,张太太也不清楚。
   他们在一个单元住着,成为牌友是很自然的事了。吃过晚饭,蔡会计站在楼道里一声吆喝:樊科长,张太太,上班了——蔡会计从来不喊苏来顺,苏来顺从来就是依附于他们的,喊了那两个人也就等于喊了苏来顺。起先,麻将摊设在蔡会计家,一张紫红木桌,翻过来打麻将,翻过去用来吃饭。利用率实在太高,不上半年,毛布磨得光溜溜的,边角往上翘了起来。苏来顺让家俱商场送来一张3000多块的自动麻将桌,省去了洗牌的时间和麻烦。
   苏来顺在这四个人里牌技最好,无论上家下家还是“对门”,手里有什么牌,想要什么牌,和的又是哪张牌,都在苏来顺的掌控之中。只要苏来顺愿意,他可以把他们赢得一塌糊涂。可苏来顺打牌很少赢。不是不会赢,而是不能赢。
   苏来顺做生意发了以后,在天昊买下这套房子,把老婆孩子安上了城市户口。进城以后,苏家的衣食住行都学城里人的样子,苏来顺告诫老婆孩子,说话要说普通话,不要老是“中、中、中”的,要说行。吃饭不要说吃饭,要说用饭。还有,不要随地吐痰,擦嘴擤鼻子要用纸巾。还有……
   尽管一家人小心翼翼,照着城里人的样子过日子,可牌友们总能在苏家闻到一股土腥味,不时跳出一些和城市不和谐的音符。一天,几个人一直打到深夜,苏来顺家六岁的儿子让尿憋醒,赤着脚,光着身子跑进卫生间。正出牌的张太太一声惊呼,手里的牌咣当掉到地板上。她说,你们家这习惯可不好,睡觉怎么可以不穿睡衣呢?光溜溜的像个乡村野孩子。凌晨一点散摊,苏来顺把儿子从被窝里提溜出来,揍出一串啪啪声响,小屁股肿了三天没下去。他咬牙切齿说,让你给我丢人!让你给我丢人!揍过了,苏来顺自己眼圈一红,掉下几滴泪来。
   打麻将是苏来顺融入城市的一个方面,他时刻告诫自己,起牌出牌要有风度,赢牌时要矜持沉稳,输了钱要面带微笑。他甚至给自己定下赢牌次数和赢钱数量。一星期只赢一次,每次赢钱以30、20块为宜。一次,樊科长老婆在苏来顺后面坐着看牌,当苏来顺把一张五条打出去,那娘们一声惊呼,傻B!你不是赢了吗?怎么打出去了?其它人也都“傻B、傻B”的捧腹大笑。
   终于,苏来顺不再遮掩他的精湛牌艺了。他明天要搬回老家去了。这是苏家作出的痛苦而又无奈的抉择,他对自己的省城生活充满了恐惧和压抑,感到难受。喘口气都要看看身边有没有人,吃口饭时常想着嘴是不是张大了,哪像农村老家,端个粗瓷大碗,手心里夹个盛菜的小瓯,嚼着烙馍,咔咔喳喳咬着转遍半个村子。不用憋一头汗去说普通话,睡觉不用穿假模假式的睡衣,打起麻将来想赢就赢,能赢就赢,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虽然有时也会为三五角钱争得面红耳赤,但痛快,舒服!
   这天晚上,苏来顺站在楼道里第一次喊了蔡会计、樊科长和张太太:打牌喽——
   这天晚上,苏来顺把他们三个赢得底朝天。张太太最惨,输了500。结束时,苏来顺把赢来的钱原封不动还给他们,他说,我不是不会赢,过去打麻将没人能赢我,我是不想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大家没作声,但苏来顺知道,他们知道为什么。
   苏来顺一家要走了,蔡家,樊家,还有张家七八口子送出楼门。车子起动时,蔡会计,樊科长,张太太眼睛都红红的,湿湿的。蔡会计说,来顺,房子我们给你看着,有时间一定要回来啊。樊科长拉住苏来顺的手摇晃着,说,来顺,你能不能不走?张太太则抽抽嗒嗒哭出了声。
   苏来顺的车子开出了小区大门,他们望着越来越小的车子,还站在楼下没动。
  
   乡
  
   湖桥村有苏来顺的家,或者说,湖桥村有过苏来顺的家。自从他们一家鲤鱼跳龙门迁往省城,他们便在淡黄色的户口底册上消失了。这是一个永久性的标志。所以,当他打电话告诉支书天成,想要一块宅基地盖房子时,被天成一口回绝了。天成说,这恐怕不好办,地是湖桥村的,你是省城里的人,我们咋可能给你宅基地呢?好在苏来顺的弟弟苏二顺家房子宽绰,可以暂时落脚。
   安顿下来以后,苏来顺以三万五千元的价格买下了村头一片闲地,吹气似的,盖起了一座别墅式的三层小楼。小楼完全按照天昊小区的样式打造,斜坡式的多面屋顶,玻璃幕墙,卫生间,棋牌室一应俱全,就连墙砖的颜色也和天昊一模一样,弄得金璧辉煌的。苏家的三层小楼一成,其他人家的房屋便不是房屋了。天成家气派威风的门楼霎时显得萎萎缩缩,像个要饭的叫花子,弄得天成十二分的不舒服。房子盖成那天,苏来顺从城里拉回来两台自动麻将桌,两张单桌,16只软面皮椅。供打麻将、斗地主使用。
   吃过晚饭,三三两两的村民涌向苏家小楼,苏来顺在门口迎住他们,手里掂着缎面拖鞋,说,来,换上,换上。人们哄一声笑了,说,老苏,在城里住了几年住出城里人的样子了啊,进门还要换拖鞋,我们脚上可都是牛屎猪粪,还不糟蹋了这些好东西?苏来顺大气地说,糟蹋就糟蹋,咱又不是买不起。苏来顺又说,咱要学会城里人的文明样子,烟灰弹到烟缸里,不准往地下弹,痰要吐到痰盂里,别呸呸地乱吐啊。还有,卫生间用过了要及时冲水。苏来顺说这些时用的是普通话,城里人听起来感觉弊脚别扭,可在湖桥村人听起来却是“撇”了。都说,这个操蛋的老苏,当了城里人和咱农民就是不一样啊。苏来顺脸上光光彩彩的,溢出一层红亮的光泽。苏来顺笑着在庄家位子上坐下,按了桌上的按钮,一阵轻微的嗡嗡响声过后,一摞摞麻将从桌下升了上来,整齐有序地摆在各人面前,新鲜,刺激,好玩,他们一直玩到凌晨方散。
   苏来顺乡村里品尝到众星捧月的舒适惬意,这和在省城看人眼色的滋味绝不一样,打牌时也就放得很开,输了,掏钱;和了收钱,显得气定神闲。他想,城里人说得没错,自己的根到底还是在农村啊。
   一次,二狗没留意,起了一把好牌,得意忘形之际一口浓痰呸一声吐到地上。苏来顺当时没说啥,可眉头皱了起来,脸上也不怎么好看,当即拿拖把擦掉了那口浓痰。还有一次,景云急着来玩,出过猪圈粪没洗脚上了麻将桌。第二天,苏来顺家大门外便扔着景云穿过的那双拖鞋。
   现在,没几个人到苏来顺家玩了,有时四个人也难以凑齐,虽然是自动麻将桌,虽然皮面软椅坐着舒服。吃晚饭时,苏来顺有意端个粗瓷大碗,手里握着烙馍卷,来到村里人吃饭的地方,咬一口烙馍,嚼着,对景云说,今天晚上摸两圈?景云朝他摆摆手说,不行,今晚上孩子他二姨夫找我喝酒,改日吧。苏来顺问二狗,你有空没有?二狗说没空,地还没犁出来,我得去找拖拉机,我们农村人和你们城里人不一样,得靠种地吃饭呢。苏来顺转问有仁,你不会也没空吧?有仁说,还真让你说着了,今晚上有点小事要办。啥事,有仁没说,端起碗兀自回家去了。
   闲极无聊,苏来顺晚上在村里转了一圈,他发现,景云没和孩子他二姨夫喝酒,二狗没去找拖拉机,有仁他们聚在向阳家打牌,是那种搓来搓去,搓得哗啦啦响的笨麻将。夏天天热,开着摇头扇,一个个汗浸浸的,不时拿手朝脸上扇风。苏来顺就是不明白,这些人怎么了?放着自动麻将桌不用,空调凉风不享受,情愿来受这种罪?
   苏来顺的麻将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土,立在棋牌室里,像是尘封多年的老古董。苏来顺一颗心像是让人挖去了一半,酸酸的,痛痛的。苏来顺问老婆,咱怎么把大家都得罪了?怎么都不来咱家玩呢?老婆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城里人嫌咱,乡下也不要咱,咱成了天不留地不收孤魂野鬼,以后的日子咋过呢?
   苏来顺病了,是医学上查不出病因的怪病,不疼不痒,就是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苏来顺一直在想,是搬回省城住呢?还是继续留在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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