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梅沙
作者: 陈再见
时间: 2013-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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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酒店的阳台,刚好能看到整个大梅沙,说它大,其实就一小段沙滩,爬满了人。海里也泡满了人,花花绿绿的泳衣和救生圈,把大梅沙装扮得有些鲜艳。怎么有这么
01
从酒店的阳台,刚好能看到整个大梅沙,说它大,其实就一小段沙滩,爬满了人。海里也泡满了人,花花绿绿的泳衣和救生圈,把大梅沙装扮得有些鲜艳。怎么有这么多人?顾清站在阳台,望着大梅沙,还有更远处的海,当然看不太清楚。他对海不感兴趣,大概因为他从小在海边长大。上午刚到时,一个同行问他,会游泳吗?晚上去游一下。他便谎称不会,是只旱鸭子。他哪能不游泳,他游腻了,好多年前就腻了。
再说,他更不喜欢人多,密密匝匝的人。大梅沙出入口,有大屏幕时刻播放着海滩的人数,一直在四万上下。才多大的地,竟容纳了数万人。他想着就有些可笑。他小时候在家乡的海里游泳,十几公里的海岸,有时都难见几个人。房间的阳台偏对着海,他倒宁愿是对着后面的大山,山上有巍峨的东部华侨城。他没事翻了一下台面的资料,才知道自己住的是最贵的海景房,一晚上要890块,而面向山的便是山景房,都是双人房,便宜一半多。也是,来大梅沙,为的便是观海,非看山。他之所以加钱要了一个单人房,却不是为了看海,而是害怕跟别人同房,尤其是陌生人——他想借此机会清静几日。
顾清大致了解了一下,这次培训来了六十多个同行,都是各行业的内刊主编或编辑,来大梅沙,交钱培训。所谓的培训,在顾清看来,就是闹着玩,主办方则是为了赚钱。既然选择来参加的,便是抱着来玩几天、休息一下的心态,反正交的钱也是公家的,不来白不来。顾清在一家街道杂志当编辑,事业编制,多年混下来,野心不大,一直原位不动,也不是没机会动,是他自己不想动,想着就干到退休吧,反正也就这么点本事,写写文章,编编稿,倒也落了个清闲,没压力。
人群里是有几个熟人,都是一个圈子的,顾清就是再不屑于交际,这么多年下来,也总该有几个文友,或同行。培训的第一堂课,大家轮着做自我介绍,轮到顾清时,他站起来,一大会不知道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人们都以为他紧张,说不出话来了,有些窃窃笑。他尴尬,脸红了一阵,可以肯定不是紧张,他还没胆小到这地步,他只是真不知道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本来就很反感这样千篇一律、枯燥无味的培训形式,与其说是培训,还不如幼儿园里的小朋友玩得更具智慧。他那样站了一大会,人们都感觉莫名其妙了。突然,他的身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他叫顾清,是个老诗人、老编辑了。”声音是个女的。趁着人们目光转移,顾清顺势坐了下来,仿佛那女人的话便是他的话。他这一坐,人们终于哄然大笑,都有点肆无忌惮了。顾清这会倒坦然,回头看了女人一眼,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02
这其实就是一个熟人。女人叫张燕,好多年前,他们是同一个诗社的成员,他是诗社的骨干,张燕刚开始是他的粉丝,后来也加入了诗社,是诗社里年龄最小的。那时大家玩得疯狂,都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诗社解散,大家各奔东西,慢慢便没多少联系,有人当了大官,自然不敢高攀;有人发了财,也不能轻易接近,怕人家误会有所求,他虽没混出个大富大贵,但一个政府单位多少还是给了他体面的生活,自尊自然也是有的;也有仍是个落魄诗人的,到处借钱过日子,他便不屑于接触,一是看不起,那么大的人,还相信文学能改变命运,更多的是怕被缠上……这么些年下来,顾清跟文学的距离倒是一成不变,不远不近,能写就写,闹着玩,有时也靠人情发表一些稿,他已经不看重了,还是闹着玩的心态。而跟诗友的关系,几乎找不出一个保持联系的,偶尔在不同场合见了,点个头握个手,倒还有。要说张燕,当然,他们曾经还弄过暧昧的“绯闻”。暧昧不是他们自己弄的,是诗社的其他成员瞎起哄,说他们是一对,其实他们没啥关系,但被人说多了,两人看对方的眼神便有些不自在,像真有关系似的——那时的人相对还纯洁。即使是后来,顾清见了张燕,还是那样。如今他已人到中年,张燕也三十开外了,想暧昧也没了暧昧的精力,要的话宁愿花钱找小姐。顾清知道张燕混得还不错,在一家大房地产企业当内刊主编,那家刊物在内刊界影响颇大,张燕自然也是一个内刊界的风云人物。张燕这些年似乎也没怎么老,似乎比以前更具女人味,穿着打扮颇为波西米亚。原来有些女人是可以越活越好看的。只是再怎么样,在内刊这么一个小平台,依然是这个城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罢了。
反正顾清是不鸟这一套了,所以在他眼里,张燕还是张燕,比自己强不了多少。当别人都争先和张燕合影说话时,顾清早早离开了会场,走进自己的房间,站在阳台上看人山人海似的大梅沙。他实在不喜欢,但眼前便是这样的景象。夏天的白天很长,七点多了天还亮着,游泳的人陆续上岸,穿着泳衣湿漉漉的朝酒店走。这些人大多是一家三口,很开心,他们和顾清同住一个酒店,可他们不是来培训的,他们是来大梅沙玩的。顾清有些羡慕,他想自己也有一个圆满的家庭,那时也会在节假日找地方玩,那时女儿还小,还喜欢勾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我要永远勾着你。”他哈哈大笑,说好,永远不分离。妻子在一边,也笑。多少年前的事了,似乎也没几年,但怎么感觉很遥远似的。顾清多希望也像楼下的他们,一家出游,即使是来大梅沙,他也是愿意陪的。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下来,顾清给家里打电话,问了一些情况。妻子的声音刚开始很虚弱,说没什么状况女儿在房间里。顾清问女儿吃饭没有。妻子说没吃饭只是泡了包方便面。顾清说怎么能让她吃方便面你不会把饭菜端进房间给她呀……顾清不觉语气就加重了,他本要好好打这个电话的,可最后还是加重了语气,他实在控制不住,近来老是这样。妻子说你自己跑出去玩,现在倒怨我了。说完妻子挂了电话。
顾清叹了一声,立马掏手机,上女儿的微博。为了关注女儿的微博,本不知微博是何物的他竟然也学会了玩,用了很久的手机也换了,换了iphone,时刻关注着女儿的微博。不仅如此,他还听从心理医生的劝告,在家里连一句大声话都不敢说,面对女儿,几乎做到了低声下气。好几次,他察觉到女儿那种胜利者的骄傲神情,便知道事态的发展其实不理想,他真想打电话把那个夸夸其谈的心理医生臭骂一顿。什么狗屁心理学啊?自己的孩子不能打、不能骂,甚至不能说一句重话,不能强迫、不能威胁,就那样任着她的性子来,能把孩子教育好吗?他想自己小时候,家里兄弟五六个,哪天不是在父母的棍棒下轮着揍,揍了还被轰出家门,被威胁永远都不让回,当时怕得要死,生怕父母真不要他了,最后还是乖乖地回来,趴在门边看父母的脸色……也不见得就去走什么极端做什么傻事了,也不见得就教育不了孩子,如今兄弟们不也都有模有样,对父母不曾有半点怨恨。现在的孩子怎么啦?说不得,骂不得,更打不得。顾清跟同为父亲的朋友谈过,他们都归咎于是独生子女的缘故。其实,顾清想,也不全是孩子的问题,更是大人的问题,他和妻子,也包括老师,和那个收费颇贵的心理医生,都是女儿走向今天的推手。顾清有时心一横,真想把女儿从房间里拽出来,狠狠地揍一顿,他心里有气,似乎只能通过揍人才能解气。他向同事打听,深圳有没有那种花钱找个人揍的服务,他愿意出这个钱。语气是开玩笑的。同事说有啊,新闻上不是也播过吗,也是开玩笑的样子。谁知顾清还真的去找出那个新闻来看,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实施行动。
03
床头的电话响了,顾清吓了一跳。一接,是张燕。张燕在电话里还是娇滴滴的声音:“顾清哥哥,出去海滩走走啊,几个熟人,在楼下等你呢。”顾清本要拒绝,转而又想,出去走走也好。再说人家在楼下等,他也不是那种清高到怎么样的人,要不是女儿的事情烦着他,他也是一个可以表现出热情来的人。
几个人来到大梅沙海滩,人还是不少。因是夜晚,好多女孩有些不管不顾,乳房都露出了一半,就那样在男人面前晃。顾清提着鞋站在海滩,不打算沾水,此刻沙滩上细沙的清凉给了顾清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用力把双脚戳进沙里,埋到脚踝处。身边有一对情侣在玩埋人的游戏。这样的游戏顾清在老家没少玩过。身边的小伙子被埋得只剩下头颅,胸口处还被女孩用沙子隆起两个乳房,女孩哈哈大笑,看了顾清一眼,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乳房”抚平了。——多美好!顾清心里一咯噔,年轻原来可以这么美好。他看那女孩,没多大,似乎也就是个学生,和女儿差不多吧。
没一会,几个人都走散了。顾清四顾,发觉自己孤身一人。实在没趣,顾清想着还是回房间吧。他提着鞋子,踩着沙滩往回走。没走几步,张燕突然跳到了他的眼前,他吓了一跳。看见张燕已经穿着泳衣,浑身是水。别看张燕已经三十多了,身材看起来还挺凹凸有致。张燕说:“怎么走啦?”顾清说:“没看见你们。”张燕说:“下去游一下嘛。”顾清摆摆手,说不会,再说也没带泳衣。看着张燕娇娆扭捏的样子,顾清突然头皮一阵发麻,莫非,眼前这个曾经暧昧过的女人,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刚到酒店订房间时,他要了单间,身边就有人开玩笑:“夜里有戏?”他笑笑。似乎一个男人,脑子里一刻都离不开性,他的主编,把参加培训的通知拿给他时,也说了一句:“说不定有艳遇哦。”他说:“我也想啊。”是,哪个男人不想。男人一安逸,脑子里便是被女人和性充斥得满满的。顾清最近真没这样的心思。但看着眼前的张燕,他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他们俩在那个向海的房间里做爱的情景,那情景美好、难得,估计入住那个房间的人,不做爱,都对不住那个房间设计者的苦心似的。
顾清看着张燕再次下水,他坐在沙滩等她。他怎么这么有耐心?这也是他不能理解的事情。等到张燕上来说喝一杯吧,他也没说什么,就那样跟着她走。来到酒店一楼的小酒吧,坐了一会,张燕嚷着说没感觉,太静了,又拉着顾清走,说带他去一个刺激的地方,看来她对大梅沙熟得很,没少来吧。他们又去了另一个酒吧,在一个巷子里,建筑都是欧式的,很有风情。一路七拐八拐,顾清都不知道入住的酒店在哪个方位了。第二个酒吧果然热闹,甚至有点吵,顾清有点受不了,毕竟人到中年,尽管心里一直在强调自己要与时俱进,可身体吃不消。张燕却兴奋异常,看起来像个小女孩,不时跳到舞池里,疯狂地甩着头发。期间顾清接了一个家里的电话,他不敢在酒吧里听,跑出去躲了好远才按了接听键。顾清劈头就问:“怎么啦?”妻子说:“晚上的新闻你看了吧?”顾清说没有,不习惯在酒店里看电视。妻子说:“海滨中学一个女生跳楼自杀,听说就和父母吵了几句,我怕……你看,回来了要不要给她房间的窗口装个防盗网?,对,还有阳台……”顾清沉了一下,说:“等我回去再说,这几天你要经常和她说说话。”妻子说:“门整天关着,敲了也不应。”顾清想了一会,说:“你打电话给她同学,那个小女孩叫什么,上次来过我们家,她们很好的,你拜托她保持联系,有情况随时汇报……”妻子“哦”了一声,突然问:“她有发新微博吗?”顾清说:“没有,我注意着呢。”末了,妻子问:“你现在干吗?”顾清说:“没干吗,洗澡睡觉。”
04
顾清一进入张燕的身体,张燕就喔喔直叫。张燕说,哥哥,你知道吗,好多年前我就喜欢你了,喜欢你的诗歌,写得真好,都写进我的身体里了。顾清觉得张燕的话就像诗歌。顾清的身体像一张网,几乎要把张燕盖住——顾清早就发福,这时候越是显出张燕的娇小。顾清铆足了劲,一下一下地朝张燕砸去,像是满怀着仇恨,报复似的。洁白的床激烈地晃动着,此刻,倒像是海里遇到风雨的孤舟。张燕叫得有点肆无忌惮,她说:“哥哥,你看,大梅沙都被你搞翻了。”张燕侧脸看着阳台外的大梅沙,天高气爽,大海深处有轮船闪烁的灯火,灯火本是静止,在张燕眼里却左右晃动。顾清有些兴奋,他感觉自己都飘起来了一般,似乎所有烦恼事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做爱,只记得身子下这个任他玩弄的女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风韵犹存。他想之前想找个人揍一顿的想法愚蠢之极,找个女人做爱,其实是最好的减压方式。他这么想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恬不知耻,简直有点像禽兽。他曾经到女儿的学校,当着师生的面骂那个比他长得还要高的男生:“你怎么就那么无耻!”因为那次的失态,才让事情越来越坏。女儿已经半个月没去学校了。女儿正读初三,很关键的一年,弄不好,一生的前景就这样毁了。顾清只要把事情想远了,心里便堵得慌。
顾清躺着,举着手机,看女儿的微博。张燕站在阳台,唤顾清去看,月光下的大梅沙好美哟,适合男女拍拖,超浪漫。见顾清不动,张燕进屋,问:“后悔了?还是怕了?怕老婆?”顾清摇头,看着她,他说:“不是,是因为我女儿,她早恋了,今年才14岁。”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他怎么就把这些本该隐秘的家事说给一个外人听呢?说什么都不该说这个。他为此愤怒、羞耻,甚至有些不敢面对。他一想到才14岁的女儿,那么漂亮可人的女孩躺在另外一个男孩的怀里,还不知道发生性关系没有,他便心如刀绞。事情败露后,女儿还不知悔改,竟然为了男孩和家人对峙,扬言要死给他看。怎么能这样呢?他多么疼爱这个女儿,和前妻离婚时,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把女儿留在自己的身边。后来,所谓的后母,对女儿的好甚至比亲爹还要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