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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桃花开

作者: 李培俊 时间: 2013-05-12 阅读: 29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这次,县委书记黑曜是下了决心,要根治头上的毛囊蠕螨了。  蠕螨这东西很讨厌,寄生于头部毛囊之中,肉眼看不到,拿手摸不着,不疼不痒,不碍吃不碍喝,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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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县委书记黑曜是下了决心,要根治头上的毛囊蠕螨了。
   蠕螨这东西很讨厌,寄生于头部毛囊之中,肉眼看不到,拿手摸不着,不疼不痒,不碍吃不碍喝,专在夜里出来活动,早上洗头,水盆里浮了一层头发,黑乎乎的,让人浑身发毛。
   黑曜书记这种病已经持续多年了,当乡长时就患上了,十几年下来,原本一头乌黑发亮的短发,被蠕螨那玩艺弄成了光葫芦,头顶光秃秃的。掉就掉呗,要掉你掉完也行,也可省下几个理发钱。可它偏不,后面却留了一圈,常被熟人拿来开涮,戏称为“中间篮球场,边上铁丝网”。
   那时黑曜年轻,不明白那是蠕螨作怪,以为是没日没夜在乡下奔波,饮食不周,上火发炎,血热引起的,也就没有在意,按照副乡长蔡顺提供的土方子,拿生姜熬水兑醋,一早一晚猛洗,见效不见效的,也不怎么在意。
   后来当上县委书记,头上就掉得没几根了,黑曜就想到了如诗。如诗的美肤美发中心专门治这个,就想打问一下,到底咋回事?能不能治?
   如诗和黑曜的关系特铁,都在西坡乡干过,一直以兄妹相称,如诗进乡政府工作,也是黑曜一手办成的。那时,如诗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年,黑曜到靠山寨检查麦收防火,一进村就碰上村主任方圻和一个小姑娘干架。小姑娘火气挺大,在村委那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嫩白葱指,几乎戳到方圻的鼻子上。她说,不就是半夜叫门没给你开吗?不就是没遂你的心愿吗?姓方的,姑奶奶告诉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别说你拿罚款要胁,就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姑奶奶也不会让你遂意,大不了一死了事!
   黑曜听明白了,这个方圻,又是脐下三寸出了问题。
   平心而论,方圻这个村主任,能力还是有的,支书上了年纪,不怎么理事,靠山寨是方圻说了算,春播秋种,禁烧秸杆,计划生育,哪样工作也没落在人后。可方圻这人毛病也大,好色,拈花惹草远近出名。见了女人,就像蝇子见血,两条腿就迈不动了。听人说,靠山寨凡是有点姿色的女人,被方圻收拾了十有七八。男人们恨透了方圻,光想一刀劁了他胯下四两肉。
   见了黑曜,方圻脸上挂不住,对小姑娘说,罚款的事咱今天先不说,你走吧,我和乡长要谈工作呢。小姑娘仍不罢休,说,乡长怎么了,乡长又不是老虎,还能把人吃了?你们这些当干部的,表面上人五人六,背地里谁知道是啥东西!黑曜觉得好笑,说,小姑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咋能一竹蒿打翻一船人呢?桥归桥,路归路,这缸不搅那缸醋,说说,到底咋回事?
   方圻没让她说,推着她出了村委屋子。
   这个小姑娘就是如诗。
   事后,黑曜问过靠山寨的支书,才知道如诗爹妈一前一后下世,无亲无故,一个人生活。方圻就动了歪心眼,想把如诗搞到手,有事没事往如诗家钻,半夜敲门,被如诗泼了一头洗脚水。支书说着叹了口气,说,黑乡长,方圻这人你知道,心眼歹毒,凡是他看上的女人,没人能逃脱他的掌心。这个苦命的小妞,不定哪天就着了道了……
   碰巧乡里播音员嫁进省城去了,广播站没人,妇联主任代着。黑曜和书记打了招呼,把如诗要到了乡里。
   如诗的美肤美发中心在一条背街上,出县政府往西,拐过顺城路,岔入一条小巷,第二家便是,不显山不露水,有点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意思。
   黑曜一进门,就被如诗迎住,如诗哟喝一声,说,哥,你可是有段子日子没来了,头发咋掉得这么厉害?黑曜摸摸头皮,自嘲地一笑,说,哥老了,头发当然要掉,可没想到掉得这样多。掉就掉吧,没见人家陈佩斯,靠一个光头出名?如诗说,可你是黑曜,中国有几个陈佩斯?说着,把黑曜按坐在诊椅上,拨拉开头发,仔细检查了一番,说,哥,你这可是病,得治,要不,没准真能掉光。
   如诗是门里出身,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乡间郎中,专治疑难杂症。老郎中诊病、辨析、开方、抓药、熬制,都让如诗在一边看着。耳闻目睹,耳渲目染,几年下来,如诗的医术竟和父亲不相上下。在乡政府那几年,如诗的枕边,放着的都是和医学有关的书籍。如诗离开乡政府,开办美肤美发中心,就是黑曜的主意。
   黑曜不信,说,你吓唬谁呢,掉几根头发还成了病了?如诗说,你这叫毛囊蠕螨,幼虫和成虫在你头皮下活得自由自在,破坏毛囊,才导致了脱发。瞧,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头皮都露出来了。
   黑曜就问,这种病好不好治?如诗说,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清洗、服药、涂膜,外加饮食调理,两个月差不多吧。但有一条,一天也不能间断,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黑曜一听这么复杂,说,你还是饶了哥吧,哥可是当着县委书记呢,东西南北中,工农商学兵,事一堆一堆的,哪里腾得出整块时间。等哥哪天被贬了,成老百姓一个了,再找你来治蠕……蠕什么?如诗说,蠕螨。不行,这次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我不想我哥秃瓢一个在人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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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算起来,黑曜的头发在西坡乡党委书记任上掉得最快,最多。那时,黑曜40岁不到,青春焕发,生机蓬勃,一头黑发,成为黑曜最为显著的标志,密实,柔韧,篷松,黑漆似的,走路一颤一晃的,像顶着面黑色的旗帜。妇女主任小张,一个30出头的小媳妇,被黑曜乌黑发亮的头发弄得五迷三道,私下里和闺蜜说,你是不知道,俺黑书记的头发带着钩呢,看一眼,心就痒痒的,光想上去摸一把。闺蜜坏坏一笑,说,你不是看上顶头上司了吧?怎么,想来个红杏出墙?我可告诉你,小心你家那位打断你的腿。我就不信,一个臭男人的头发有那么大的魅力。
   不信?小张说,跟我去看看?
   去就去!
   闺蜜当天去了西坡乡,躲藏在小张窗前。黑曜一出现,闺蜜的眼直了,人傻了,痴痴盯着,直到黑曜拐过楼角,进了副乡长老蔡的房间。
   小张说,这下信了吧?我把他叫来,摸上一把?闺蜜脸皮潮红,丢了魂似的。说,没羞没臊,你才想摸呢。
   几年乡党委书记当下来,黑曜的一头黑发去了十之五六,头顶上那块,太阳一照,明晃晃的,百瓦大灯泡似的。
   这与方圻有关,也与如诗有关。
   黑曜把如诗要到乡里以后,方圻把黑曜恨上了。没了如诗,这破村主任还当个什么劲,从某种意义上说,方圻这个村主任是冲着如诗才勉强当下去的,否则,天广地阔,做什么不比村官来钱。得到如诗,得到长着漫长脸、翘奶子、圆屁股、细长身条的如诗,是方圻的梦幻,是方圻的渴求,是方圻寝食难安的愿望。
   可黑曜把如诗要走了,方圻的心被生生挖去一块,既酸又痛又痒。靠山寨没了如诗,还呆个鸟啊,走他娘的吧!方圻托人买路,到县甲醇厂当了业务员。方圻善钻营,对用户出手大方,销售业绩一路飘红,保底工资加提成,腰包马上鼓了起来。可他忘不了如诗,也忘不了黑曜,假若狗娘养的黑曜不把如诗要走,那个如花似玉、可人可心的小娘们,早被他一丝不挂弄到床上了!方圻是个明白人,别看手里有几个子,在厂里算个人物,可和黑曜一比,就什么也不是了,人家有权,你有吗?没有。人家一呼百应,你能吗?不能。可方圻咽不下这口气,明的不行,咱暗里使绊总可以吧,不能伤筋动骨,恶心你一下总可以吧,让你丢个不大不小的人总可以吧。其时,正逢村委换届选举,乡政府领导包村,党委内定的人选都是千挑万选确定的,有能力,又有群众基础。党委会上,黑曜下了死命令:谁包的村子谁负责,必须保证这些优秀的同志上,一个也不能落选!
   作为党委书记,黑曜当然要分包最难缠的村子。包哪儿?靠山寨。黑曜早已料到,靠山寨是方圻的老底子,根据地,换届工作决不会风平浪静,一帆风顺,不弄出个情况出来,那就不叫方圻。
   黑曜事先和支书认真商量过,召开了党员会议,分析可能出现的问题,制定了应对措施,并分别找人约谈。最后,黑曜找了方圻,当面鼓对面锣敲打了一番。黑曜说,这次换届,我包你们靠山寨,至于为什么,咱是哑巴吃饺子,各自心中有数。我只希望,你老弟能按游戏规则办事,别给我从中作梗。方圻说,你黑书记也太高看我了,我是谁?一介草民,一个合同工,挣几个小钱糊口,投好我的一票就行了,爹死娘嫁人,不管谁当选,咱只管跟着喝喜面条,别的一概不问。
   方圻说得相当诚恳,光想把心捧出来。可黑曜还是不放心,跟着追了一句,你说的是真心话?方圻说,谁哄你是这个。方圻右手压到左手背上,做了个乌龟爬行动作。
   黑曜大意失荆州,被方圻痛痛快快玩了一把。靠山寨的换届工作看似风平浪静,暗地里却风起云涌,被表面的细碎浪花遮着盖着。选举结束,所有村子的当选者都是党委的基调,唯独靠山寨出人意料,又懒又馋的二流子被选成了村主任。
   这就要了黑曜的好看,你是书记呀,靠山寨是你包的村子呀,别人好好的,你那里却弄出这档子事,脸往哪放呀?黑曜知道,是方圻从中下了药捻,使了绊子,可又抓不到把柄。事后,黑曜曾经认真查访过,却是一无所获。方圻做得神鬼不觉,事前没露半点口风,事后没显一点踪迹,哑巴吃黄连,有苦吐不出,牙打碎了自己咽吧。
   直到这时,黑曜才真正认识了方圻,领教了方圻的阴险和狡诈。
   几年时间,方圻使的绊子决不是一件一两件,也不是三件五件,把黑曜这个党委书记弄得十分被动。黑曜的头发,就是那时掉的。
   当然,方圻这些小动作只能算小儿科,不过磕磕碰碰,抹点紫药水,贴上创可贴也就是了,不至于烦愁如是,弄掉大把头发。方圻算什么东西,一个小混混而已,掀不起多大风浪,好像正吃着饭,突然从菜里挑出个虫子,挑出只苍蝇,恶心你一下罢了。真正把黑曜一头乌发弄掉的,是那8600亩山坡地的改造。
   西坡乡处于丘陵地带,大半土地在山上,收与不收,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脸色,雨水多了收成就好,雨水少了年景就差。黑曜接任书记后,实施大规模的土地改造,集小为大,扒高垫低,削山填沟,把原来的小片山地,改造成一块块梯田。黑曜的农田改造指挥部扎在山上,是一孔农家废弃不用的窑洞,黑曜让人搬进一张行军床,一罐液化气,十几箱方便面。三年后从山上下来,黑曜一下子老了10岁。回到乡政府,如诗正蹲在门口洗衣服,只觉得眼前一暗,如诗先看到一双破烂的解放鞋,鞋面蒙着一层灰土,露着半个脚趾。如诗这才抬起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面容削瘦,脸色腊黄,连腮胡子大长,头顶光秃秃的……如诗没有认出黑曜,她问,请问你找谁?黑曜笑了,说,找你。黑曜的声音没变,反倒多了点豪迈之气。如诗的泪哗一声下来了,结结巴巴说,你……你……咋成了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如诗在住室洗了一夜衣服,也整整心疼了一夜。
   这才是黑曜掉发的真正原因。
   起初,黑曜也没在意,调任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忙得什么似的,哪能像个娘们似的每天照镜子。那天到市里开会,会后喝酒,新来的市委副书记直把他往正位上让。黑曜十分奇怪,书记这是什么意思嘛,长幼尊卑,官场在乎这个,自己哪有资格坐上席?于是,诚惶诚恐地说,有你书记在,我哪敢坐那里。副书记说,酒桌上不讲职务,论年龄,你是老哥,当仁不让要坐主位了。黑曜就很悲哀,知道是脱发惹着了,就说,我有那么老吗?副书记一愣,接着意味深长地笑了,说,真没我大?问过,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黑曜毛了,他知道,当官的年龄没几个是真实的,升迁、提拔看这个,过界了,你就得靠边站。副书记的眼神,笑容,无不含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内涵。还有一次,黑曜上街买菜,黑曜嫌黄瓜不鲜,卖菜的是个女人,挺精干的,和他年龄差不多,拿起根黄瓜举到黑曜脸前,说,大爷,这你可看走眼了,瞧,顶花带刺,到哪儿找去。一声大爷,把黑曜喊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当然,这些都是黑曜根治蠕螨的理由和动机,是可以说得出口的,是可以拿到桌面上的,而真实的原因,除了如诗,除了政法委书记白天炎,没几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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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黑曜接到市委一个哥们电话,哥们说,这次你老兄得请客,咱先说好,哥们相聚,总让喝你西山县的太谷春,档次也太低了点,这回咱腐败一下,当了多年七品官,三两瓶茅台还拿得出来吧?黑曜问,你什么事呀,这么兴师动众的,还非喝茅台不可?哥们说,好事,喜事,你老兄要上一个台阶了,要当副市长了,你说该不该喝茅台?
   该,该。黑曜当时正在批阅文件,左手拿手机,右手握笔。听到这个消息,手便抖抖的,把“黑曜”两个字签得一塌糊涂。这也难怪,熬了这么多年,机遇终于降临到头上了,要上台阶了,要上副厅了,哪有不激动的。算起来,黑曜从乡长、乡书记、县长到县委书记,不多不少,4年一个台阶,算得上官运亨通,顺风顺水。说来也怪,黑曜没有过硬的靠山,也没有去跑去要,可每次升迁都没把黑曜落下,玩似的就爬到了县委书记位上。黑曜总结过,他的升迁和提拔,是自己干出来的,是凭本事挣的,可见,当官靠送的传言未必可信,毕竟是共产党执政,共产党需要好官,需要务实肯干的干部,需要有能力的人。别人信不信是别人的事,反正黑曜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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