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木桩子
作者: 冀成
时间: 2013-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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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了鸡,喂完羊,日头就已经老高了,虽然离晌午还差那么一大节,可那晃眼睛的红日头,已经把王老汉他们家院子里的那微微的风儿给晒得热嘟嘟的了。
喂了鸡,喂完羊,日头就已经老高了,虽然离晌午还差那么一大节,可那晃眼睛的红日头,已经把王老汉他们家院子里的那微微的风儿给晒得热嘟嘟的了。
王老汉从堂屋里走出来,伸出左手从屋门口拿起了个马扎子,举起右手从晒衣服用的铁丝条上拽下一条旧毛巾,顺手抹了抹脑门上冒出来的细汗珠,随手将毛巾搭在左肩膀头上,慢腾腾地走到当院子大门厅里头去乘凉。
王老汉的老伴王老太太,不言不语地也紧跟着王老汉的屁股后头来到大门厅里,给王老汉搬了个小板凳,拿了个铁皮暖壶,泡了一茶缸子浓浓的酽茶之后,就又回到闷热的屋子里,去忙活她的那些一天到晚都干不完的家务活儿。
王老汉坐在大门厅里,虽然觉着还是不怎么太清凉,但总还是比待在潮湿闷热的屋子里要好受一些。他坐在马扎子上,微闭着双眼,轻轻地扇着蒲扇,悠闲地抽着烟卷,喝着浓茶,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哼着鲁南瞎腔。
“老大爷,老大爷,老大爷。”
王老汉眯缝着双眼,正哼哼得起劲的时候,让一个站在他们家大门前的小伙子给打断了。
王老汉慢慢地睁大双眼,只见大门外边的那个小伙子已经麻利地插上了摩托车,一脸笑容地走进他们家的大门厅里来了。
王老汉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城里来的小伙子,心里寻思着,这个小伙子眼生的很,这不知道又是哪家的新闺女女婿。王老汉心里面这么琢磨着的时候就已经站起了身子,微笑着问道:“小伙子,你找哪家里的人啊?”
“老大爷,我哪家里的人也不找。您老人家先坐下,我跟您老人家商量件事,您老人家听听,看看行还是不行。”
人家城里的青年人就是有学问,懂道理,说句话,先笑笑,让人家听着,看着就从心里头觉得舒坦。难怪村子里的大闺女们都想找个城里的小伙子嫁过去。王老汉心里这么寻思着,便微笑着又坐在了马扎子上,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这个小伙子要和他说些什么话。
“老大爷,您们村里西山坡的那一大片土地,就是紧挨着104国道的那一片土地,前些日子让我们建设局给买下来了一大块,我们局里准备在那儿建一个加油站。今天早上我刚一上班,领导就让我到这儿来划线。现在我急需二十个木桩子,好钉在地上做个记号。这不,我刚一进村子就碰到您老人家了。您看这事多巧啊!您老人家让我打眼一瞧,就知道您是个有财运,有福气的老人家。”
小伙子说到这儿就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盒红塔山牌的香烟,笑嘻嘻地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香烟递给了王老汉。
“老大爷,您先抽支香烟。”
“好好,好好。谢谢!谢谢!”
王老汉满脸微笑着,双手合掌,连忙道谢,然后才从这个小伙子的手中接过香烟,小伙子满脸笑容地立马用打火机给王老汉点燃了香烟。王老汉抽着香烟,心里头寻思着,这个小伙子究竟要和我说什么事呢?
这个城里的青年人这么看重王老汉,王老汉心里头很高兴,可他并没有把得意流露在脸上。庄户人家,一辈子讲究的就是个脸面子。他拿着劲,一本正经地坐在马扎子上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眼前这个小伙子说话。
“老大爷,我是想和您老人家商量商量,不知道您老人家有没有时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最好还是您老人家帮帮我的忙,帮我砍二十个木桩子。一个木桩子我给您老人家十元钱。如果您老人家不愿意干这种累人的活儿,那还得要麻烦麻烦您老人家给帮帮忙,帮我去找个人来干一干。下午我就得用了,耽误了工作,领导要批评我的,您看看,您老人家能不能帮我这个忙啊?”
王老汉竖着耳朵仔细地听完了这个小伙子的话,看了看这个小伙子一脸恳求他的脸色,心里立马就乐开了花。心里琢磨着,别说还有二佰元钱让我来挣,就是没有钱的话,人家城里的孩子进了咱家大门,求到咱的头上了,咱说什么也得帮帮这个忙啊。
王老汉寻思到这里,便冲着这个小伙子说:“不就这么一点事吗,我出了一辈子的大力,这点小活儿算不了什么事,你不用去找别人了,我一个人就能给你干利索。这点小活儿不算是啥重活儿,你就等着瞧好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大爷,那我就在这里先谢谢您老人家啦!老大爷,这样好了,我先给您老人家十元钱作定金,等到下午我来拿木桩子的时候,再付给您老人家一佰九十元钱。您看看怎么样?啊?老大爷?您说行不行呀?”
小伙子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漫不经心地随手抽出一张一百元的大票子,双眼看着王老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您看看,我连一张零钱也没有,不知道您老人家里有没有零钱?”
王老汉赶紧从马扎子上站起身子,眉开眼笑地接过小伙子手中的那张大票子,攥在手心里,笑着说:“有!有!有!有哇!你等等,我这就进屋里给你找零钱去。”
王老汉说完,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二步地走进堂屋里,从床上的枕头底下拿出上个集市卖粮食卖来的九十元钱。他把那张一百元的大票子放到枕头底下,手里拿着一张五十元的新票子,二张二十元的旧票子,慌三忙四地回大门厅里,笑咪咪地把这三张票子递给了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大大咧咧地接过王老汉手中的那三张票子,顺手装进上衣口袋里,一本正经地跟王老汉说:“老大爷,咱们可是先说下了,我可不能要杨木桩子。榆木的,枣木的都行,木质得硬实一些。每根木桩子都得有一米来长,不能太细了。再就是,您可千万别耽误我下午用,下午一上班,我就派车到你们家里来拉木桩子。”
“好好好!好的!你放心,不会耽误你的事。我都七十多岁的人了,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你说这巧不巧,我家院子里正好就有五棵大枣木杆子,你看看那里,每根枣木杆子的梢头也有个茶杯口粗,现在都已经干透了。做木桩子,我懂。细了不行,粗了也没有多大用处,最好都是小碗口般粗细的。”
“那好,那好,那就不耽误您老人家干活了。老大爷,下午见。我还有些事,这就先走了。再见,老大爷。”
小伙子这边说着话的时候,就已经转过身子,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地往大门外走去了。
“好好好!你走好!你走好!你走好啊!”
王老汉嘴里这么说着的时候,就已经跟着那个小伙子的身后走出了大门。他站在大门口的路上,看着小伙子骑上摩托车走远了,到了村头的公路上,他这才转身三步两步地跑进院子里。
“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快!快啊!快去烧锅,给我炒碗豆角子。今天,咱就吃一顿白馍馍!”
王老汉兴奋地这么冲着堂屋里喊叫着的时候就已经跑进了北屋,在屋里摸出砍刀和铁锯,又来到了当院子里。
王老太太慌慌张张地从堂屋里赶出来,一只手上拿着一条破裤子,另一只手上拿着老花镜,愣愣地站在屋门前,惊愕地看着兴奋得似乎要发狂的王老汉,数落着说:“你这个死老头子,大呼小叫的,咋呼个什么劲呀!吓人倒怪地。”
王老汉满脸的邹纹都笑开了花,他将砍刀和铁锯放在东屋屋檐下那堆枣木杆子上,转过身自,迈着四方步子,学着京剧里的大花脸,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老伴的身前,伸出二根手指头,在他老伴的脸前来回晃悠着,得意洋洋地扯着长腔:“我,王——老——汉,拾到了二佰元钱。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什么?老头子,你说什么?拾到了二佰元钱?哎呀唻!我的个娘呀!我的个天哪!怪不得今儿早上咱那棵老槐树上来了只大喜鹊呐。当时我赶都赶不走它,它就是伸着头一个劲地朝着我直叫唤。我的个老头子,你可真是有两下子啊!你连大门口都没出,这是从那里拾到的呀?老头子?”
王老汉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的,添油加醋地将刚才自己坐在大门厅里遇到的这件好事,从头到尾地向他老伴显摆了一大通。
王老太太还没有等到王老汉和她吹呼完就乐得合不上了嘴巴子,她随手将手上的裤子和老花镜放在堂屋门前的青石台上,站在那儿用她的一双老手,反反复复地在自己的胸前搓来搓去的,她的那两个本来已经浑浊了的老眼睛,也闪射出了明月般的光亮。
王老太太用爱慕、烫人的双眼紧紧地盯着王老汉,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傻笑,笑得王老汉一时忘记了再和她说些什么话了,笑得王老汉一下子就好像年轻了二十多岁,笑得王老汉浑身都来了劲头,笑得王老汉的眼前浮现出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一段旧情往事。
韩山花下身穿着一条蓝布裤子,上身穿着一件蓝布花格短上衣,两条大辫子盘在头上,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她们家的麦子地里,用她的那两个黑黑的大眼睛火辣辣地盯着他一个劲地傻笑,笑得他一口气就给她们家割了将近一亩地的麦子,笑得他一口气吃了她们家十个高桩馍馍,一大海碗鲜辣椒子炒鸡蛋,两块黑咸菜,还有三大碗温茶水。
那天晚上,他和韩山花肩并肩地坐在村头的小河边,韩山花带着一股怨腔跟他说:“今天中午我娘给咱们俩做的饭菜,都让你一个人给吃光了。我娘说像你这种大肚子汉,好家也能让你给吃穷。我娘还说像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男人,一辈子都不会体贴人的,像你这样的男人不能嫁。”
“老头子,老头子!你楞个什么神呀!你先慢慢地拾掇着,随后我也跟着你搭搭手。我这就去村西头买斤白馍馍,再给你拿上一瓶啤酒和一包五香花生米。今天你就别喝白的了。我用鲜椒子炒上它一大碗鸡蛋,管你吃个饱,喝个足,”
王老汉喝完酒,吃完饭,借着酒劲干得更欢实了。他手上一边干着活儿,嘴里还一边嘟嘟囔囔地嘱咐着他老伴:“干活儿就得干的像个样子才行,咱可不能让人家孩子给挑出个什么理来。”
枣木是挺缠手的主儿,幸亏王老太太帮着王老汉一起干,要不王老汉自己再有两个时辰也干不完。那一阵活儿,累得王老汉老两口子全身都是汗水,累得他们俩腰酸腿疼,连手掌心都麻胀麻胀的不是个味。
五棵枣木杆子,锯下二十节,每节都有一米多长。五根较粗一点的树根留下做用场,那些细的树头也就只好以后烧锅用了。二十节木桩子,让他们老两口子给摆弄得那是像模像样的。
活儿总算是干完了。王老汉一根一根的又看了几遍那小碗口般粗的枣木桩子,心里很是满意了,他这才一根一根地把枣木桩子码在了大门厅的左墙角下面。
王老汉坐在马扎子上抽着烟,喝着茶,歇着,就等着城里那个小伙子来拿这些枣木桩子了。
王老太太拾掇完碗筷,和王老汉说了好大一会话,进屋里迷瞪一会儿去了。王老太太醒来之后,看见王老汉还坐在大门厅里独自发呆哪,就又赶紧去烧锅,给王老汉炖了碗茄子,倒了盅白酒,端了碗白汤,小心翼翼地放到门厅里的板凳上。她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王老汉,一声不吭地就又忙活自己的活儿去了。
王老汉的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日头眼瞅着就快要落山了,那个小伙子还没有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王老汉都已经跑到村头上望了十多次了,可连那个小伙子的影儿也没见着,急躁得他在当院子里头团团转。
王老太太倚在堂屋的门框上,看着坐立不安的王老汉,一声也不敢吭,生怕多说句话惹起老头子的火来找挨熊。别看王老太太不言不语的,她心里其实比闷头不响的王老汉还急躁哪。
这个时候,王老汉的大侄女小洁子,风风火火地跑进了他们家的当院子。王老汉和王老太太谁也没有心劲跟小洁子打招呼。小洁子站在当院子里,感觉着不对劲,她看了看坐在堂屋门口青石台上的王老汉,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王老太太,心想,他们俩怎么都是那么一副苦皱眉脸的样子。便瞪着一双迷惑不解的大眼睛,轻手轻脚地走到王老太太身边,小声小气地问:“大娘,这是咋啦?咱家出了啥事?”
“唉!没出啥事。没处啥事,喊你大爷进屋里去说话吧。”
王老太太一边回答着小洁子,一边转过身子走进了屋里,拉开电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地喘着粗气。
小洁子走到王老汉的跟前,说:“大爷,咱进屋吧。”
小洁子不由分说地搀扶着王老汉的胳膊,扶着王老汉走进了屋里。王老汉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都没有一点劲了,嘴里面苦苦的,肚子里还胀得慌,连口烟也不想抽了。他闭上已经没有一点精神的眼睛,心里反复地琢磨着上午的那件事情,可他怎么琢磨也琢磨不出一点点头绪来。
那个小伙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在半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如果人家孩子真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这可怎么向人家的父母交代呀?唉!我贪图挣人家孩子这二佰元钱干什么呀!这不是没事找事吗!王老汉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自怨自艾地想着心事。
王老太太小声小气地将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从头到尾说给站在她身前的小洁子听。
小洁子听完她大娘的话,急得满脸通红,一步迈到王老汉的身前,双手轻轻地摇晃摇晃这个看起来好像是在昏昏欲睡的王老汉,喊叫着:“大爷!大爷!大爷!你先别打瞌睡呀!你快去把那张钱拿出来让我瞅一瞅。”
“瞅那个作啥呀。钱就在我的枕头底下呢,你进里屋里拿去吧。”
王老汉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嘴里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他老伴一眼,便又闭上了双眼,把脑袋靠在椅子背上,拧着眉头,又使劲地琢磨起今天上午的那件事情。
“这个龟孙子羔子!他不得好死!他用一张假钱拢了您们俩啦!您们俩看看吧。刚才大娘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咱们村子里什么时候出现过这么好的事情啊!”
小洁子朝着王老汉咋呼完,就气急败坏地把那张大票子使劲地摔在八仙桌子上,又大声地喊叫道:“这也怪不着您们俩,您们俩哪能认出什么是真钱假钱呀!气死我啦!气死我啦!五棵枣木杆子也给败坏了,那五棵枣木杆子值好几佰块钱哪!真是快要气死我啦!气死我啦!这个缺爹少老爷的龟孙子,出门就得让汽车给碰死。”
王老汉一听他侄女喊叫着这是一张假钱,枣木杆子还值那么多的钱,他的双眼立马就瞪得圆圆的,脑袋也立马就嗡地一声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