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阳光很刺眼！
　　 这是陈银大流落到椰城街头的第一眼感觉。
　　 说流落有点夸张，陈银大只不过是将脚从车上踏到椰城街头上而已。但若干年以后，陈银大偶尔能静下心来回想时，这第一眼的感觉，还就是他流落的开始。或者叫他人生的分水岭也对。
　　 不赘言吧，还是回过头来说阳光。
　　 那应该是他人生道路上第二大感觉，第一大感觉是什么呢？是刺鼻的奶香，呵呵，这也是很多人的第一大感觉。这两样感觉，让陈银大在若干年后，我说的若干年是他把属于自己人生的光阴咀嚼得差不多了时，忍不住放任自己痛哭了一场，一个男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并不多见。
　　 奇怪的是，打那一场痛哭之后，阳光再也没刺激过他的眼睛，奶香再也没有刺激过他的鼻子，好像这两样东西，功能都退化了似的，其实退化的是陈银大的眼耳鼻的功能，书面语说那叫失聪。
　　 失聪之前，陈银大可是以机灵出名的，那是眨眼动眉毛的机灵，同样机灵的，是他的媳妇李满芝。当然，李满芝的机灵更多时得益于陈银大的言传身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从这点上我们可信相信，古训大都是经得起考证的。
　　 两人是一同走上椰城的街头。他们到椰城，不是为了谋生，是为了见世面，这点上来说，他们小俩口跟其他来椰城的外地人是有明显差异的。
　　 椰城，是这个南方大省的省会呢，其繁华程度自然是不用质疑的了。
　　 李满芝就站在满椰城的繁华程度中傻了眼，她的那点浅显的机灵劲儿，在椰城这种繁华面前显不出半点底气来。因为缺乏底气，李满芝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一个是女人都容易犯的错误。她像那些老式电影镜头里常出现的第一次进城乡下女人那样，死死拽住了陈银大的胳膊，亦步亦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连体人呢！这情景，但凡脑筋没被浆糊塞满的人都晓得，他们是一对乡巴佬。
　　 果然，就有人眼前一亮，大摇大摆走了上来同他们打招呼说：“老乡，找事做吗？”
　　 陈银大一把扒拉掉李满芝的手，仰头，眯一下眼，这一眯让他看起来跟李满芝有了很大的区别，带有城里人常有的那种不屑。
　　 那个大摇大摆的男人怔了一下，就一下，不趾高气扬了，口气委婉了许多，“兄弟来椰城，做啥呢？”
　　 陈银大这才漫不经心打量一下男人，从鼻子里冲出一股气体来，“在椰城，有啥不能做呢？”
　　 这话回得很有策略，一不至于被动，二不会显得没见过世面，李满芝对陈银大这个无懈可击的回答是充满了崇敬的，她忍不住就牵了一下陈银大的手，孰料，漫不经心的陈银大心里全是汗水。
　　 他原来，也和自己一样紧张的！那是乡下人对城里人固有的敬畏。
　　 李满芝偷眼看了一下陈银大，陈银大显然是有了感应，脸上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男人似乎被陈银大的漫不经心给震住了，十分友好地伸出了手，“兄弟有气魄啊，要说在椰城，有啥不能做的我还真替兄弟想不出来！”
　　 陈银大受了恭维，脸上有了得色，伸出手去象征性跟男人碰了碰。
　　 男人碰了陈银大的手，又碰一下自己胸脯，男人说：“我叫陈奇大，在椰城，有用得着兄弟的，只管吱个声！”
　　 什么？你叫陈奇大？李满芝用眼光指一指男人，回头再指一下陈银大，呵呵呵地乐了起来。李满芝人样子长得好笑，这一笑吧，虽然说是跟书上说的花枝乱颤有点距离，却也是胸脯乱颤了。
　　 男人的眼光在李满芝胸脯弹了几下，弹回到陈银大脸上，一脸的疑惑，问陈银大，“她笑个啥呢？”
　　 陈银大自然知道李满芝笑啥，她笑自己和那个男人的名字只一字之差呢。
　　 在陈银大老家，只有亲兄弟才有这种可能的，陈银大就如实告诉了陈奇大。
　　 陈奇大流露出一脸的欣喜来，说：“我叫奇大叫了半辈子了，还第一次遇见这么奇的大事呢！啥叫亲兄弟才有这种可能，咱们这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陈银大就看脚下的地，地是水泥路面，亮得很，亮是因为头顶的阳光很刺眼，陈银大在刺眼的阳光下冲李满芝说：“找个地方歇脚去吧！”
　　 找什么找？陈奇大有点生气了，“都是兄弟了，只管跟我走，还少得了你们吃的喝的？”
　　 “那多不方便！”陈银大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盘算着，真能白吃白喝搭帮着认这么一个兄弟，还是值得的，自己两个大人，还怕拐了卖了不成？
　　 “瞧得起兄弟就是方便，瞧不起兄弟我也不勉强！”那男人嘴巴一撅，来了个欲擒故纵。
　　 李满芝的机灵一般是顺着陈银大发挥的，她这会就不失时机插了一下嘴，“银大啊，依我说，这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一沟流不出两股水来，你要真见兄弟的外，就不近人情了呢！”
　　 男人果然就做出生分的样子冲陈银大说：“要说兄弟啊，不是我说你，见识还不如弟妹子！”
　　 李满芝得了夸奖，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亮得直刺陈银大的眼睛。
　　 陈银大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下椰城上空的阳光，这两种光都刺人，不同的是，天空的阳光刺的是他身体，李满芝的目光刺的是他内心。
　　 陈银大的内心受到了无声的警告，李满芝的旁白响起来，别竖起尾巴装大灰狼了，人家真扭头走了，留在城咱们可是举目无亲的！一念及此，陈银大就冲这个不举目就亲上了的兄弟点了头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命的结果是，他们俩口子误入了传销的陷阱，陈奇大是传销队伍里的老油条一个。
　　 天底下就没有免费的午餐！事后陈银大这么埋怨李满芝，“你说，到哪儿弄三万块钱来上线？”
　　 李满芝说：“你怕哈，反正咱们两个人在一起，没钱上线就不上线呗，你兄弟不是管咱们吃喝来着？”
　　 “这也好意思叫吃喝？”陈银大说：“你别忘了，咱们到椰城是干什么来的？”
　　 “当然是长见识来的啊！”李满芝白一下眼，“咱们这不是，长了见识么？”
　　 “这也叫见识？”陈银大哂了一下。
　　 “咋不叫？信不信明天我出门，照样套上一个人进来？”李满芝挺一下胸脯，自负地说。
　　 天天萝卜白菜，顿顿寡油少盐的日子让陈银大对李满芝的胸脯已失去了兴趣，老祖宗说了的，饱了暖了才思淫欲的。陈银大这会，忍不住恨上了陈奇大。陈奇大是他的上线，陈奇大同时是很多人的上线，他的日子是既饱了又暖了，简直饱暖得过了头。但他却没思淫欲，这让陈银大或多或少在恨陈奇大的同时，又多了份对他的依赖。
　　 “要不，哥哥你带上满芝出去？”陈银大的意思是，有李满芝跟着，陈奇大再套进来的人，上了线好歹也有李满芝一份不是，古人还晓得见一面分一半的。
　　 陈奇大对陈银大的这个要求是欣然接受的，多个女人，尤其是李满芝这种长得比较漂亮又还显得质朴的乡下女人，很容易让心生信赖的，那样成功的几率就高多了。欣然归欣然，陈奇大嘴里却淡淡地，“不怕我拐走你媳妇啊！”
　　 这话暗含试探的成分，陈奇大是想知道陈银大是真放心他带李满芝出去呢，还是就嘴那么一说。
　　 陈银大心里明镜似的，哈哈大笑说：“行啊，拐吧，只要能给我拐个下线来！”
　　 一个下线三万！到手的提成也不过三千。
　　 李满芝不高兴了，嘟着嘴骂了一句陈银大，敢情在你眼里我就只值三千啊！
　　 “三千，不老少了啊！”陈奇大帮陈银大的腔，显示出关键时刻的兄弟情分来。
　　 李满芝恶狠狠瞪了陈奇大一眼，气哼哼地出了门。
　　 一般落在传销窝点的人，弄不出上线的钱是被限制了人身自由的，李满芝能出门，担保的责任自然落在陈奇大身上。
　　 陈奇大在这个窝点，属于元老级的人物了，钱也挣了一些，窝点于他，如进自家菜园子门一样方便，换个人，早就跑了。陈奇大怪就怪在这儿，不仅不跑，反而很热衷这一行似的。当然说热衷吧又欠妥当，他虽是元老级的人物，却又一直不在这个组织的核心。这就让人奇怪于他的行为了，要说陈奇大，也还真有点与众不同，那就是，他的下线，全是街头上套来的，没一个与他沾亲带故的。一般误入传销陷阱的人，都是骗了亲戚骗朋友，骗了朋友骗父兄，净找熟人下手。一句话，陈奇大这人，要琢磨透得费点心思。
　　 李满芝没打算琢磨透陈奇大，她只是借这个机会出来透透气，看看椰城！是的，她是来椰城见世面的，问题是，她只来得及见了一眼椰城一座接一座的高楼，和一片嘈杂的车站广场，就在一顿稀里糊涂的酒饭撺掇下，跟在陈奇大屁股后面直通通钻进了那个传销窝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强似于那些一进城就没头苍蝇一样四处讨生活的外乡人，要受多少人的白眼才能挣到一碗饭吃啊！李满芝打小因为漂亮，从没吃过人的白眼，她宁可吃苦也不愿受这份委屈。在传销窝点，换个被骗进来的，会闹会吵会嚎，到最后，折腾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就会顺从。在这点上，李满芝的心思跟陈银大表现出了惊人的一致，他们，随遇而安了！还安之如素！这让陈奇大多少有了点不解，主要是对李满芝的不解。
　　 “你们，咋就没想过要找机会往外跑呢？”出了门，走到大街上，陈奇大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问了李满芝这么一句。
　　 “跑，干么要跑？我们千辛万苦到椰城来，容易吗？”李满芝嘴里说着，眼里却不闲着，四处巡视。见陈奇大没吭声，李满芝又补了一句，“我们本来就不是讨生活来的！”
　　 有为不讨生活而到号称小深圳椰城来的，这让陈奇大着实吓了一跳，他先前还提着的心落了下来，这个李满芝看来是不会借机溜走了。
　　 “那你们来椰城是——？”陈奇大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见世面啊！”李满芝随口答了出来。
　　 “可关在传销窝点，见不了多少世面的啊！”陈奇大撇撇嘴说。
　　 “那里面的事情，就是世面啊！”李满芝笑，笑完还扬了一下头，“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经历的！”
　　 呵呵呵！陈奇大被李满芝的一本正经搞得捧腹大笑起来。
　　 李满芝不笑，说：“我这叫知天命，你不明白的！”
　　 “知天命？那是五十岁人的事呢！”陈奇大摇一下头，不说话了，往前走。
　　 李满芝走了几步，满腹狐疑说：“这不对啊，车站广场好像不在这个方向。”
　　 “我说了非去车站广场吗？”陈奇大回过头笑，“怎么，还想重温一把我请你们吃饭的场景啊！”
　　 “小气！”李满芝撅起嘴巴来，“一顿饭而已，还念念不忘，多大个舍施啊！”
　　 “小气？”陈奇大转过身子，大有深意看一眼李满芝，“那么我就让你看看小气鬼今天是怎么大舍施的。”
　　 陈奇大是真的要大舍施一回，他居然请李满芝去了西餐厅。李满芝却没吃得满口生津来。她实在想不透，牛排为什么还有血丝，那些生菜为什么就直接夹进了面包片里，在锅里走一下也行啊！想不透不要紧，可以多想几下，可以想的过程中还可以多看几眼，李满芝一多看吧，看出门道来，来这儿吃饭的，差不多都是穿戴得体的男女，一对一对的。自己的穿戴，土了！时髦的说法，叫不合谐。好在陈奇大对她的呵护是合谐的，这让不知情的人看起来，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
　　 那一天，他们没套到人。
　　 陈奇大没套人的打算，他只想套住李满芝的心。吃了西餐，陈奇大还带着李满芝逛了公园，逛了商场。只是很单纯的逛，逛得李满芝的眼睛不够用了，脑袋也不够用了，椰城到底是椰城，那个窝在椰城的传销窝点算什么呢？椰城的一粒头皮屑都算不上，她居然，把那里也当成了一种世面。
　　 “多么耻辱的事啊！”
　　 不行，我得找下线！回来的路上，李满芝在肚子里暗暗发誓。
　　 陈奇大似乎听到了她肚子里发的誓，冲李满芝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就这点追求？”
　　 “啥叫就这点追求？”李满芝不满了，“怕我抢了你的财源？”
　　 “呵呵，蝇头小利而已，好意思叫财源！”陈奇大笑，笑完诡谲地冲李满芝笑，“以弟妹的自身资源，可以找到更大的财源！”
　　 “自身资源？”李满芝满脸狐疑扎下头，在自己身上扫描一遍，她看不出自身有什么资源。
　　 她身上有的，别的女人都有啊！确切来说，是椰城的女人身上都有，而且，椰城女人身上要比她细腻，白嫩，光滑。但她忘了一点，她的身体，比许多椰城女人健康！只不过，作为女人，她忽视了自己的健康，她更向往于，椰城女人那种病态的美。
　　 椰城女人的美，在这儿有必要罗嗦一句，是病态十足的，很多人，瘦得屁股都只剩一个转折点了，却还乐此不疲地瘦下去。光瘦还不要紧，椰城女人还不约而同的不愿意奶孩子，说是会影响自己身材。
　　 陈奇大在椰城呆久了，知道椰城人眼下最缺的是奶娘，这年月，人们谈奶色变，很多家境好的，都把眼光转移到乡下刚生了孩子的女人身上。
　　 李满芝不是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她的孩子，已经半岁了，李满芝这次到椰城，出了见时间，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给孩子隔奶。在乡下，孩子半岁才隔奶的很不正常，一般也是在八个月以上，有那赖皮点的孩子，吃奶吃到一岁的都不新鲜。陈奇大之所以肯收不到他们俩口子上线的钱还管吃管喝供着他们，就是闻见了李满芝身上的奶香。六个月隔奶，于李满芝也是一种煎熬，没孩子吃，奶又一时回不去，她只好动手挤，挤完了倒掉。每次倒之前她都会啧啧叹息说：“可惜了！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