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恋爱

无法恋爱
　　
　　 头顶上那六根粗壮的电线颤得很厉害，有一只麻雀不安地站在上面。我身下的铁轨也剧烈地颤起来了，铁道边草木和腐烂瓜果味儿臭哄哄的，使我产生了一种生离死别时的酸溜溜的感觉。现在，那只麻雀已经惊飞了。白色的气浪和列车摩擦铁轨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紧缩，狂跳。在这庞然大物的鸣叫与喘息声里，一种求生的本能使我猛地蹦了起来，闪在铁道边。绿色的车身透过道边茂密的野洋槐，朴进我的眼帘。在八月燥热的晚风里，那些车窗大开着，一排排黑色的脑袋一闪而过，男的、女的、丑的、俊的。我闭上眼睛，感受到一种被人注视的快感。飞奔的列车使我身后无垠的原野像绿色海洋般的波浪起伏。列车带动热风掀起满天飞扬的果皮纸屑，使我眼前的这个世界在一片动与静，气浪与声浪之中颤栗了，脑海里大漠狂风和草原上万马奔腾的感觉，一次又一次阻住了我欲与列车拥抱的壮举。
　　 从沉默开始吧，忍受寂寞与孤独，咀嚼眼泪和痛苦，这是你的命运，也是你的意志，那天，我同一宿舍舍友大刚的女朋友李雯，念完我墙上的这幅座右铭后，皱了皱眉头。她的脸极像扑克牌里的红桃心，笑的模样让我心慌意乱。李雯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活着多幸福呀。
　　 我缓缓地睁开双眼。
　　 世界又恢复了它那它永恒的冷漠与平静。朦胧的暮色笼罩在原野的上空。铁道边的林荫小道上出现了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和骑着单车上下班的男人与女人。
　　 我安静地坐下来。
　　 一个男人骑车带着一个女人。
　　 一个男人骑车带着一个孩子。
　　 一个男人骑车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这时候，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温馨的家的气息，并被这种气息所带来的淡淡的慰籍所包围。男孩不坏，女孩不爱。大刚那天在宿舍里对我说，你瞧街上那些街痞二溜子，哪个领的女人不漂亮，相反的，那些个什么研究生、博士生，什么专业技术人才，二十八九打光棍，这个普遍现像说明什么呢。
　　 我无言以对一个敞胸露怀，手摇蒲扇的老头儿，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踱来踱去。我知道那儿有一片西瓜园，他从瓜棚里钻出来，防小偷似的守望着他的瓜园和我。假如我真的在这儿被列车碾得血肉模糊，粉身粹骨，他会怎么看呢?我的乡亲啊，难怪你因丢了一个钢蹦儿捶胸顿足。那天，我对信基督教的母亲说，我已经是个坏孩子啦，在上帝规定的十条戒律里，我已触犯了第六条。她那会儿脸色腊黄，枯萎如杂草般的头发和布满皱纹与老人斑的面颊，使我深深地感到我的残酷和大逆不道。她在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摸出了一枚光溜溜的五分硬币，她说：每一回债户到家里发一通怨气一拍屁股走出门之后，我就掏出这枚硬币，这是我的全部家产啊，我还有钱。端午节。门口卖韭菜，你爸让我拿它去捏几根韭菜下锅，我摸来摸去，还是没舍得花，日子过得再紧巴，摸着它，心里也有个盼头。那会儿，我嗓子眼发干，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转。在母亲眼里，我已俨然是个见过世面，她几个儿子中最有出息的一个了。她听着我“城里女人开放啊”的感叹话，神态呆滞的像座凄然的雕像，她能做到的就是紧紧地攥着那五分硬币，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已经无可奈何地默许了我去适应我的叙述在她心目中产生的那个现实社会。
　　 铁道边的路灯亮了。我看见我正踩在我影子的脑袋上。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八点五十分。媚姐肯定已经到那儿了。我匆匆地走上林荫道，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着：你是个有教养有义务有孝心的孩子，你是要下地狱的啊!我说，反正我已是个坏孩子啦，妈妈。
　　 二
　　 这儿是市郊的一个十字路口，中间有一个花园。我从花园的一个缺口走进去，坐在修剪整齐的树丛里。夜幕落下来了，四周不断有汽车的灯光和影子晃动，我听见黑暗中传来情侣们的嘻笑和窃窃私语。那天晚上，媚姐在这儿紧挨着我坐下来，黑暗中，她身着体恤衫紧身裤的影子在我的眼前晃来荡去，我的身子莫名其妙地颤得厉害。我听见她在我耳边柔声说：每次看见你，我干什么都慌慌张张，心里像敲鼓似的乱嘣乱跳。我不敢跟你打招呼，甚至都不敢看你一眼，我怕这就是勾引你，可我做不到，我做梦都在念叨你，夜里被姐姐喊醒，她笑我老大不正经，可我不能克制自己，我真不知道该咋办，我比你大十岁，我是个离过婚的女人，我的爱情已经死了，我知道我们之间没缘份，可我们为什么要相识呢?我快要死了。媚姐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她一直侧着脸不看我。我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我猛地把她的脸搬转过来，几乎是粗暴笨拙地亲吻她的脸颊和嘴唇。
　　 现在，我又嗅到了媚姐身上那股花露水味儿了。我回过头去，她从那棵矮松树后面走了出来。我看见你了。媚姐笑着说，可还是让你等了出来。她穿着一件咖啡色上面带有黑色斑点的长裙，一只丰满的胳膊搭在另一只丰满的胳膊上，像一个迷人的贵夫人。我走过去，将她紧紧地拥住，我们摔倒在地上。别，别，她说，我们别这样。媚姐用手指抠我的后背，用脚跟无力地踢蹬地面，嘴里呢喃着一个只有我能听得到的不字。
　　 三
　　 不，不成。那天晚上女朋女菲菲在路灯底下对我说：咱们没缘分没共同语言，没法再谈。路灯洒在地上朦朦胧胧一片枯黄色，我的脑海里也像这颜色一样混沌迷茫。我不知道菲菲为什么要和我吹灯，我怎样才能使她感到我们之间有缘分有共同语言也能情意绵绵。那会儿，我看着一只在我脚边漫无目地向前爬行的甲虫说：菲菲，怎么说呢，我像一个孤儿，一个流浪汉，一个鳏夫。22年来，我学会了和生活赌博。和命运赌博，却不懂得和女人赌博。我之所以赌，是因为我感到茫然，没有把握赢，在生活中，我是个输不起的赌客，你知道不知道我赌过昼的伪善，夜的虔诚，赌过幸福的恸哭，悲哀的微笑，赌过成功的痛苦，失败的欢乐，可是，我没有赌过女人的思想。菲菲面色苍白，站起来说，咱们……还是到此为止吧……她还说什么来着，我的眼睛和耳朵已不起作用，我感觉到她投到地上的背影搅得天旋地转。我靠在电线杆旁边的果皮箱上，电线杆在我的眼前晃晃悠悠。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地点就是在环城公园门前的一根电线杆底下。那天，按照牵线人的吩咐，我穿了身水磨蓝牛仔服。牵线人说，你人长得瘦削，穿西装挺不起来。下班后，我用了十五分钟时间吃晚饭，刷牙，打领带，擦皮鞋，到“媚姐理发馆”吹风。在老板娘媚姐为我吹过第十个“约会”发型之后，我们已经很熟悉了，凭直觉，我感到她对我似乎特别照顾。那会儿，时间已进入暮秋，她穿着紧身的毛衣毛裤，身体各部位轮廓分明，引得店里的男顾客目光老围着她转。
　　 我走到电线杆底下的时候，菲菲已经等在那儿了。这是个高挑个儿，面色白皙的漂亮女孩。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和躲躲闪闪的眼神，使我觉得她还是个小女孩，但她身上具有的一种高雅文静气质却深深地吸引了我。
　　 问过有关工作，年龄和家庭情况之后，菲菲有点闷闷不乐。我努力想说些什么，引起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却总是笑而不答。我的普通话说得很蹩脚，我喜欢说我的家乡话。在公园门口，我看见李雯和大刚依偎着从里面走出来，李雯穿一件桃红羊毛衫，黑色套裙，一条独辫搭在白皙的后颈上，很吸引人。我说，进去坐坐吧。菲菲摇头说随便走走。九点钟，我们客气的分了手。第二天，牵线人问我怎么样，我说，我没什么，就看她了。牵线人问我为什么不约下次见面时间，她说，你不约人家，就说明你看不上她，我说，我咋知道。??
　　 四
　　 现在，我又走到了与媚姐第一次约会的那个地方了。暮色在初冬的黄昏姗姗来临，不断有灯光在我四周闪动。我横躺在这块给予我爱的饥渴的已经枯萎的草坪上，两行清泪禁不住扑簌簌泉涌般流淌。中医学院的那位白大夫说我是一个严重的神经衰弱者，并且郑重其事地开了六付汤药。我在吻媚姐的那会儿，我相信我犯病了，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我像个孩子似的茫然地望着马路上透过树荫一闪而过的车辆。没有恋人的时候，我无时不在向往恋人的温存，可是，现在我坐在恋人的身旁，却不知所措，脑袋里一片空白。媚姐终于移开了她的嘴唇，用她的额头和鼻子轻轻地磨蹭着我的脸颊，我意识到这个动作就像老绵羊用嘴巴爱抚她的小羊羔一样。她带着耳环，头发向后披散着，眉毛和眼睛精心地描过，楚楚动人。我记得大刚那天当着李雯的面挖苦我是个土包子，他说我拿命换了个二等功，安排个工作，还想找个城里妞。他说我笨嘴笨舌，谈了十个对像连女人的手也不敢摸，他说你干脆找个寡妇学学。
　　 我的身体在媚姐的抚摸下微微发抖。
　　 我把我无法表白的心捧于掌心，可我不知道她们谁会喜欢它。我曾经生活在一个女性怯步的世界里，那儿有山，有大漠，有防风林，狂风飞沙走石般刮来，站在大漠上，你便有一种肃穆博大的感觉，一种主宰者的感觉。你迎着风坚定不移地走去，有一种激情在你的胸中涌动，你挥舞双臂想干出点什么来，你会在沉默寡言的胸腔里猛然迸出一句芸芸众生啊的感慨来。每当我把这个感觉告诉给我的朋友，同事或者任何一个人，他们会诧异地看着我说：你是个孩子，没成熟的孩子，跑到那荒无人烟的大漠上干什么呢?你玩命地栽树立了战功，不就是想离开那地方吗?我无言以对，我说不出那儿是我的开拓地，那儿已淹没了无数创造者的足迹。他们不懂得这种感情，他们对死亡漠不关心，他们从四面八方，从荒僻幽静走向繁华拥挤，然后在一个精致的角落里安营扎寨，把自己束缚在这个所谓的安乐窝里，苟且偷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碰上一个乡下人还会自言自语说：我过得真不赖。
　　 媚姐用她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这是一双真正成熟的女人的眼睛，明澈、温柔、深不见底，她的鼻子很特别，像欧洲人那样笔直、挺拔、嘴唇微微上翘，呈现出成熟的桃子的轮廓，她把女人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眼上和嘴巴上，我的神志模糊了。那是春天，我身下的这个地方还是光秃秃冷冰冰的，可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五
　　 我最怕看见菲菲带幅墨镜，招摇过市的模样了。现在我似乎悟出了点什么。其实，我也许太求全责备了，世上人无完人，女人也不例外，我喜欢她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天生丽质，可是，当我发现了她的那些不尽人意之处时，我在一百次地替她开脱之后，还是原谅了她，而这一切，她是不知晓的。
　　 那天，按照牵线人的吩咐，我买了两张电影票，在电影院门口等菲菲。正是入场高峰时间，有几个厂里的女孩子和她们的男朋友，说说笑笑地往里走，我窘迫得真想一走了之，可是，牵线人劝我要有耐性，要学会死缠耐磨。十分钟后，电影院门前已没有几个人了，只有我像个大兵似的站在门口。菲菲的那身红外衣出现在铁栅栏前的那一刻，我的两腿因过份地紧张而嗦嗦发抖，早已拟好的一大段腹稿一下子想不起了开头。我直奔向剪票口，我把票递到菲菲跟前说，我已等了好久。——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孩子穿过检票口后慌恐地朝我频频回头。检票的老头看看我说，你进不进，不进就关门了。电影是《盗马贼的妻子》，女主人公红衣绿裤，怎么看怎么像化了妆的菲菲，有几次我甚至垂下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狼狈极了。电影散场后，我才如梦初醒；菲菲今天没有来。我回到宿舍，大刚正在光着膀子练习哑铃，我站在他跟前，他比我高出一个脑袋，胸前的肌肉发达地凸起。他问我去约会了，我说没有。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梦见一个着红衣绿裤的女孩子飘然而至。她说，对不起，我是特意来向你道歉的。
　　 六
　　 大刚说：你对她说把鸡蛋吃了，炒面吃不完算啦。我对菲菲说，你把鸡蛋吃了，面条吃不完算啦；大刚说：我问她吃好没了没有，还想要点什么。我问菲菲吃好了没有，还想要点什么。菲菲和李雯边吃边唠叨，我和大刚的话她俩听得清清楚楚。大刚用脚踢了我一下说：你真饭桶，我付了四份饭钱，一言不发。
　　 吃罢饭，李雯提议到公园里划船。我们四人租一条，我划得很卖力，船总是向一边转悠。李雯又提议每人表演一个节目，从大刚开始，大刚哼了段《请你给我一点爱》，嗓子沙哑，像喊叫。我唱了一段费翔的《我怎么哭了》，这是我最拿手的一首，可到最后两句我忘词了。他们却说唱得不错，李雯和大刚还拍了巴掌。轮到菲菲时，她朗诵了一首诗，朗诵得很糟，后来她干脆退出表演圈，不再说笑。上岸后，李雯挽起大刚的胳膊对我说，我们去那边溜溜，九点钟，咱们门口碰头。
　　 现在只剩下我和菲菲两个人了。
　　 我很想找一条木连椅坐一会儿，可是，我不知道在幽静的林子里是否会找到一条空着的连椅来。月亮上来了。月光在林子里洒满斑驳陆离的碎片儿，与一个自己倾慕的女孩子在这些银白的碎片儿里穿行，像漫步在幽幽灯光的舞池里一样浪漫，一样妙不可言。
　　 七
　　 菲菲一直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努力了几次还是未能缩短这个距离，我们像捉迷藏似地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划船上岸的那个地方。这儿有一条石凳，我们在石凳上坐下来，月光朦胧。菲菲一声不吭，用双手托着脸，她的脸上溢满了月光的柔和与恬淡，她像个圣洁仙子一样几乎是脉脉含情地注视着我。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我感到嘴唇发干，思想混乱，内心翻江倒海，却尽量装做心不在焉。我记得大刚那天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理智就像一个人穿的外衣，当外表需要它的时候，它衣冠楚楚彬彬有礼地出现，可是，一旦本能和理智发生冲突时，理智他妈的就会被剥得一丝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