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乐了 ——记忆乡村之三
作者: 之秋
时间: 2013-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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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上场了,也打完了场,送完了公粮,然而,瞅着场院那些个堆堆,社员们一个个却都乐不起来。 生产队会议室里正在开会,社员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做声,队长在前
摘要:生产队会议室里正在开会,社员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做声,队长在前面讲了些什么也像没听见似地,只顾低着头想心事,大概是都在盘算着即将分下这点粮食怎么安排才能把这段饥荒打发过去,一个个都在掐着指头算计着日子。老旱烟一袋接一袋,此起彼伏,浓浓的烟雾充满整个会场,老支书被这烟雾呛得一个劲地咳嗽,时而中断了他的讲话。
庄稼上场了,也打完了场,送完了公粮,然而,瞅着场院那些个堆堆,社员们一个个却都乐不起来。
生产队会议室里正在开会,社员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做声,队长在前面讲了些什么也像没听见似地,只顾低着头想心事,大概都在盘算着即将分下的这点粮食怎么安排才能把这段饥荒打发过去,一个个都在掐着指头算计着日子。老旱烟一袋接一袋,此起彼伏,浓浓的烟雾充满整个会场,老支书被这烟 雾呛得一个劲地咳嗽,时而中断了他的讲话。
“咳,咳,少抽点儿不行啊?咳,咳,这,随着大食堂的解散,劳动力食堂还要开着,可这吃饭的主要问题又都成了一家一户的事了。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征购粮任务才刚刚完成,咳,咳,再等上两三天,上面没有什么新的说法,咱们就开始分配。”老支书瞅了瞅大家的脸色,看着一个个灌铅的脑袋都耷拉着,又接着讲:“不过,我粗略算了一下,留够劳动力食堂定粮之后,一口人最多也不到一百五十斤,这可是咱们一年的口粮啊。”
讲到这儿,社员们一个个似乎都精神了起来,躺着的也坐了起来,后面的也试着向前边挪了挪,静听老支书下面还能讲些啥?当然,老旱烟还是要抽的了,还是一袋接着一袋地抽着。
“是啊,就瞅这堆堆儿,你就是再节省着吃,也吃不到来年种完地,甚至有的人家用不了过年,就得断顿。尽管是这点儿粮食不多,省着吃也省不到哪儿去,但是我还要强调必须省着吃,算计着吃。这不,上面也在要求实行节约,除了粮食之外,还要实行‘瓜菜代’。‘瓜菜代’是什么?就是说,我们平时吃的土豆、地瓜,还有蔬菜、野菜都可以代替粮食,据说有的地方正在推广什么‘代食品’,说是苞米叶子、苞米菰子都可以代替粮食。总的意思是说,我们从现在起,就必须增强忧患意识,要有防大灾的思想准备,俗话说,囤尖儿不省,等到囤子底儿再省就晚了。关于代食品的事儿,这两天派人出去看看,回来,我们也立马搞。”
老支书讲完,示意队长还有啥话要说。队长站了起来。
“我说几句,场院的活计基本完事,目前的主要活计就是积肥送粪,我想,从现在起,劳动力食堂改三顿饭为两顿饭,早上上工的时间不变,干过一气儿活之后回来吃饭,晚上两三点钟吃饭,吃完饭再干一气活儿收工。其次是早上吃干的,晚上吃稀的,节余一些粮食,留作来年种地时吃要宽松些……”队长说完,问了声:“看看别人谁还有事?”
一阵沉默之后,队长看了看社员们一个个木讷的表情,心情也很沉重,于是说了声:“散会。”
妈妈忧心忡忡地领着我走出会议室。
三间土草房一明两暗,东西屋南北四铺土炕,分别住着四户人家。
李大爷一家四口住东屋南炕,是这间草屋的房东之一,北炕住着一户刚刚从山东逃荒过来的一户王姓人家。
张学山一家去了江东,我们一家六口便住进西屋南炕,算是这里的代房东吧,北炕同样住着一户刚从山东逃荒过来的一户高姓人家。
妈妈每天天一亮就和东屋北炕的王大妈出去了,每天都很晚很晚才进家。没下雪之前还好些,每天都能捡到斤儿八两的粮食,而自打下雪以后,就很难找到粮食了,之所以能找到的也无非是一些烂白菜叶子和烂萝卜缨子。
一连几天早上,妈妈做饭的时候,把米下到锅里,灶下烧着木头火,就进屋照顾孩子们起来穿衣洗脸。等再出去看锅的时候,锅里的米似乎就少了一些。最初,妈妈没在意,还在认为是自己搞错了呢。偶尔有一天,妈妈把米下锅后,进屋招呼我们起床,看看天色还早,就站在门旁瞅着外屋的饭锅。
烟雾下,只见一个人影从锅边闪过,妈妈急忙奔了出去,然而,妈妈还是慢了半拍,眼看着东屋李大妈端着一瓢煮得半生不熟的高粱米饭倒在自家的饭锅里。当妈妈一把扯住李大妈胳膊的霎那,李大妈正在用水瓢把两家的米往一起搅合,好在两家做的饭是一样的,尽管有些许的先后之差,一旦两种米倒在一起,也是很难分辨的。
“李嫂,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东西屋住着,哪好这样啊?”妈妈生气地说。
“啥事儿,我又不对了?”李大妈故作惊讶地反问。
“这怎么人赃具获,咋还不认账呢?明明是你从我的锅里舀了一瓢米过来,还明知故问?”妈妈说。
“人说话可要凭良心,没事儿血口喷人可是要招报应的。”李大妈似乎底气很足。
“咋叫血口喷人,这都按住手脖了,我还血口喷人?”妈妈气愤地说。
“你不是血口喷人咋地?你说,我啥工劲儿上你的锅里擓饭了?你按住我手脖子了?”李大妈觉得理屈,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倒没有,不过,我站在门边隔着玻璃看见了,我就是慢了点儿,快一点儿就给你逮住了......”
大清早,就惊动得四邻不安。王大妈过来劝架,高大娘、西院苏阿姨也过来说和,好歹总算不吵了。
晚上,李大爷回来了,李大妈恶人先告状,说妈妈诬陷她偷米。李大爷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的老伴是个啥人,嗷唠一嗓子,就把个老伴吓得魂不守舍。
看到这些,妈妈很不忍心,过去也给李大爷道个歉。
“李大哥,你就不要再骂嫂子了,其实我也是不对的,总不该让嫂子下不了台,倘若我能委婉些,嫂子也不至于和我急赤白脸地吵吵,再说,隔着门儿,雾气昭昭地,也兴许是我没看清楚,诬赖了嫂子。不管谁对谁错,东西屋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你没往心里去,可我得往心里去呀,街坊邻居住着哪行这个呀?弟妹,都是你嫂嫂不好,惹你生气了。”回头又对老伴嗷唠一声:“还不给弟妹陪个不是?人家都不和你一样的了。”
李大妈刚一欠身子,一把被妈妈按住。“嫂子,快别这样,就从这儿打住,咱们还是好姊妹,千不怪万不怪,都怪这饥荒逼的。”
就这样,一场米的风波就过去了。
其实,这李大妈本就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尽管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可李大妈依然我行我素,一有机会就抓挠一把。也弄得妈妈手足无措,防不胜防。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挨饿吗?否则,谁能为这点小事就和人家急赤白脸地吵吵。
就为这,妈妈让我和姐姐辍了学,在家看家并照看弟弟妹妹。
瞅着米囤子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家家户户每天都只好用菜糊糊充饥,唯恐这点儿粮食吃不到来年种地就没有了。
生产队派出去学习代食品加工的人回来了。
老队长安排几个社员,把原来的豆腐锅稍微改造了一下,就变成了熬淀粉的锅。那个出去学习的人就成了熬淀粉的技术员。老队长发动全队男女老少到处收集苞米叶,收集上来的苞米叶一并交到技术员那里等待加工。
技术员把苞米叶洗得干干净净,按在锅里,填满水,放上好多的面碱,再用一块厚木板压在苞米叶子上面,使苞米叶子都能沉入水里,然后盖上锅盖,一煮就是一天一夜。第二天,停了火,技术员把满满一锅苞米叶捞出来,再把苞米叶按在大木盆里用木头棒槌使劲地砸,直砸得苞米叶子粉身碎骨成糜烂状,然后再放到锅里熬煮。就这样,煮了砸,砸了再煮,几经折腾,第三天,代食品“苞米叶淀粉”成功问世了。用了一牛车苞米叶,仅仅熬出不到两百斤的淀粉。再看看这淀粉,黑如土色,甚至比那土色还要黑,吃一口,又粘又硬且碱味十足,似乎还有些牙碜,很难下咽。
老支书乐了,老队长也乐了,社员们都乐了,乐得一个个都合不拢嘴,是呵,虽然这东西又黏又硬又黑吃起来还牙碜,可这东西必定能吃啊,最起码是饿不死人了。
“从现在起,场院的苞米秸垛就不要动了,告诉陈三,不许用苞米秸喂牛,等到把苞米叶子都刷下来之后再喂牛,手头的活计,除了积肥送粪的之外,剩下的全都停下来,都到地里去捡苞米叶子,家庭妇女以及孩子们也都可以参与,做到不让一个苞米叶子丢失。”老队长说完,又喊来食堂管理员说:“这些苞米叶子淀粉,食堂留一少部分,剩下的按人口往下分配。”
老支书又接着说:“大家伙儿一定要记住,要少掺和点儿粮食勾兑在一起吃。尤其是对那些平时过日子不注意节俭的人家,我就不点名了,一定要省着吃,从这会儿到种完地,山野菜下来,还有将近四个月,上边一点儿救济不给,也只好用这些东西打发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