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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聊园

作者: 周蓬桦 时间: 2013-05-10 阅读: 30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个女人费尽心思,只为了一夜拥有。到头来,更大的伤害让她苦不堪言。  林风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情况下进入“一夜聊园”的,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叫樱桃的女子。一年

这个女人费尽心思,只为了一夜拥有。到头来,更大的伤害让她苦不堪言。
   林风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情况下进入“一夜聊园”的,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叫樱桃的女子。一年多过去,林风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天的情形,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与樱桃还算有些缘分,他毫不怀疑网上也有一见钟情。
   那一天他的右手腕有些疼痛,以至于握在手里的鼠标不怎么听使唤。在勉强发送了几封电子邮件后,就进入了“一夜聊园”,想用聊天的方式缓解一下右手腕的不适之感。林风上网的历史至少有三年多了,但他几乎不怎么聊天。他认为网上聊天过于虚拟,他已经过了幻想的年龄。头几次去聊天室纯粹出于好奇,想知道网上聊天是怎么一回事儿,结果面对着一大堆蝌蚪般跳动的名字他有点不知所措,点击了几个名字后人家也没有答理他,他于是就悻悻地退了出来。那以后他还进去过几次,但情况和上次差不多少。起初他归结于自己没有取一个很好的网名,因为他每一次都用林风这个自己的真实名字聊天,后两次用了个“等待戈多”,结果仍然一无所获,像戏剧中的主角戈多始终没有出场。自那以后,聊天室给他留下的印象并不令人愉快。
   他没有想到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坏,一进去就与樱桃很投机地聊上了,而且樱桃显得比他主动得多,给人的感觉是很有耐心,也很温顺很有教养。那一晚,他们一口气聊到凌晨四点,双方都不觉得疲倦,内容涉及面很广,甚至还为《红楼梦》的主人公贾宝玉为什么叫“宝二爷”这个学术问题争论起来。樱桃说难道贾宝玉排行老二的吗?不然丫环们怎么叫他“宝二爷”呢。林风故作高深地回答,你说的对,贾宝玉就是排行老二,还有贾琏叫“琏二爷”,他们都排行老二。樱桃听了,并不认同,反问林风说那他们的哥哥又是谁呢?林风一时语塞,自然是没有答上这个很专业的问题,当时脸就开始发热。热了一阵后就搪塞说自己困了,然后打出一行字:明天回答你。
   第二天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甚至产生了要重读一遍《红楼梦》的想法。当年他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还是个中学生,把书中的云雨情事当作主要看点,哪还会记得贾宝玉是老几呢。时光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部书仍然被世人争论不休,至今也没弄出个子丑寅卯。林风甚至怀疑是红学家们有意如此,如果事情有了结论,那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绝顶聪明的专家们永远不会让它们有结论,而是“时有进展”:今年研究出曹雪芹的出生地,明年又发现了曹霑的故居,这故居还不是一处,而是隔一段时间发现一处,然后论证一番热闹一番。如果什么都没有进展,自然也是不行的,那人们就会觉得养着这么一帮子学者,这钱花得冤枉。其实一部书问世了,好与不好都与作者没有什么关系了,你把曹雪芹的祖宗八代都研究透了,伟大的《红楼梦》永远只有一部。
   林风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就心中释然了大半,甚至觉得贾宝玉排行老几的问题近乎无聊,这与人物的性格关系不大,即便贾宝玉果真有个兄长也免不了他最终出家当和尚的命运。因此在与樱桃聊天的晚上,林风就把这件事情没有作为一个问题提出,而是东扯葫芦西扯瓢,没有一句正经话。反正网络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制造垃圾的空间,利用它消磨时光是最佳渠道。而樱桃却忍不住问他了,哎,亲爱的,昨晚的问题有答案了吗?林风听了愣了一下,真是世上一年网络一天啊,第二次聊天就以情侣相称了,这让他多少有点不太习惯,但很快就调整观念与时俱进了,他兴奋地回复,呵呵亲爱的桃子,这个问题比较小儿科,我来给你正确答案。——接着他就随口胡乱编造开了:贾宝玉的哥哥叫贾宝石,在五岁那年拉痢疾死去了。贾宝石死后的第二天王夫人生下贾宝玉,风水先生说贾宝玉其实是贾宝石的脱胎换骨,故《红楼梦》原名叫《石头记》。樱桃听了嘿嘿地乐,称赞道行,真有学问,符合逻辑,佩服!你完全可以去搞红学研究。林风立即表示谦虚,说哪里,我还是做我的律师比较好,做律师每天都能听到一些比网上更新鲜的事情,而且都是很真实的发生。樱桃哦了一声,亲爱的,你原来是律师?林风说是啊,以后遇到什么官司尽管找我。樱桃立即打出三个微笑字符:)谢谢,不过还是尽量不打官司的好,我生活的很平静。如果不是因为有了网络,我一个月甚至一年也不和人打交道。我觉得这样很好。
   林风:噢,你在哪里高就?
   樱桃:暂且保密吧,嘿嘿。
   又说:亲爱的,这么跟你说吧,我是另一世界里的人,我不在地面上生活。我在天上飘泊。
   哈,林风说,你倒像位诗人了。
   林风的律师事务所是他本人开办的,位置在城西偏北的二楼,工作室有两个房间,如果没有生意就显得很冷清。在十来天前,他刚刚把一位叫丁小奎的助手炒了鱿鱼。说起来有点好笑,事情的起因竟是由于丁小奎经常约来女孩子到工作室里过夜。有一次,林风从外面与人喝酒回来,正好撞见了丁小奎在沙发上与女孩做爱的场面。林风很尴尬,事后脑海里总摆脱不掉两个屁股的影子,先是一个白屁股,上面压着一个黑屁股。白屁股在动,黑屁股也在动。他于是警告丁小奎,想做这事我不管,但不要在工作室里做。丁小奎表情木然,也不做任何解释,低头收拾着桌子上的一摞材料,鼻头还一吸一吸地发出声音。林风发现,过度的纵欲使他的眼圈看上去总是黑黑的,还有点浮肿。
   自然,此后事情并没有什么改观,丁小奎隔三差五,该带人来还带人来,而且每次带的人都不是上次那个,第二天林风都会在房间里闻到一股淡淡的人体气味,感觉不是很好。林风纳闷而气愤:它妈的,你看那个鼻涕兮兮(丁小奎有鼻炎)的样子,凭什么整来这么多姑娘呢?看情形,像是从批发站批发来的一样,物美价廉。在好奇心的激发下,林风对丁小奎的行踪进行了一次跟踪调查,过程是这样的:黄昏,丁小奎按时下班,在下班之前林风就看到了丁小奎早已把兴奋写在了脸上。不但把鼻子吸得哧溜哧溜的响,还吃了一块绿箭牌口香糖,然后往腋窝和头发上喷洒了一点男士香水。
   他出门后打了一辆车,林风则开着自己的一辆破桑塔纳悄然尾随其后,车拐了几个弯后进入一个幽暗的街道,在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丁小奎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进了一家店面别致的门洞。起初,林风以为那是一家网吧,走近一看才知是一家酒吧,只不过这家酒吧是专门为在网络上结识的人开设的,酒吧的名字叫“一夜网友”。它妈的,与“一夜聊园”异曲同工。林风觉得自从有了“一夜情”的说法,大街上类似的字眼多了起来,简直像苍蝇一样乱飞。
   透过玻璃,林风看到一些年轻的男女早已就座,丁小奎极其熟练地找到了一个空位,从怀里掏出一份晚报,似乎在等待来人。果然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纤瘦的女郎进了酒吧,手里也持有一份晚报,最后与丁小奎成功而热烈地会合:她把头埋入丁小奎的胸前,瘦瘦的臀部贴上去,像一片枯干的树叶瑟瑟地抖动。看到这里,林风联想到工作室总是月月超支的网费,就什么都明白了。第二天,他就二话不说地把网络情圣丁小奎给炒了。望着丁小奎远去的背影,林风终于骂出声来:妈的,你早晚有一天要烂鸡巴……
   事情仅仅过去了才十来天,令林风意想不到的是,他也迷上网络聊天了。他觉得聊聊天也没什么,只要不见面就仍然与丁小奎这种狗类存在着本质区别,他利用信息时代来满足一已之私,分明是对高科技的肆意践踏。总之,林风不想步丁小奎的后尘,尽管即便成了丁小奎第二,他也不能炒自己的鱿鱼。这个问题不存在。
   但世界上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尽管林风有着自己的上网原则或曰道德底线,在与樱桃聊天的过程中,他仍需要时时用意志压抑住与她见面的渴望。两个人天天聊,互相熟悉对方的喜怒哀乐,却又不知道对方的长相,如果在大街上见了也会擦肩而过,仔细想想就会觉得很荒诞。其实,网友也是现实中的人,而不是怪物,见面也一定会是人与人的见面。想到这些,林风觉得如果时机到了,与樱桃见面应该是十分自然。但目前,他除了知道世上有个网名叫樱桃的女子外,对她的其它情况一无所知。有几次他问到樱桃的职业和所在城市,都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回答,而他本人却坦率得像竹筒倒豆子,樱桃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如他目前是单身但已有过性体验,他有多少钱被股市套牢,等等。樱桃给他发过来一张照片,长发披肩,大眼睛,略带忧愁的样子,应该说樱桃长得很漂亮。这张照片让林风激动了好多日子,还把它放在了电脑桌面上独自欣赏。
   那天,是猴年的大年初三,林风在网上看到这样一段话:你在美国,我在埃塞俄比亚,我们也可以偷情,我们有大量的机会可以相识、相爱。我们可以一天发三十几条短信息,可以借助摄像头把最浪漫的一个角度呈现给对方,我们在几个小时之后、飞机场附近的酒店里就可以上床,我们当然可以说是身不由己,我们不拒绝每一个公开调情的机会,我们热闹地爱着,只要幻觉容许。他把这段话发到了樱桃的QQ上,晚上,樱桃的QQ吱吱地响了,她在呼叫林风。林风马上应答:来了。
   樱桃:这段话什么意思?
   林风:没什么意思。我觉得时代在变,人人都在变。
   樱桃:是的,好呢还是不好呢?
   林风:不能用好坏来定义事物了。面对世上的存在,我们都无力改变。
   樱桃:那就得顺应吗?
   林风:嗯。随遇而安,不顺应你就会天天怄气,活得很不开心。
   樱桃:哈。有道理……对了,节日过得还好吧?
   林风:还好。过年就是累,没什么意思。你一个人在家吗?
   樱桃:是的,老公带着儿子回老家去了,今天走的。我今晚好无聊。
   林风:哦。那聊天吧。我陪你聊天。
   樱桃:好啊,谢谢了。不如你给我讲故事听吧。
   林风:要听哪一类的故事呢?我是讲故事高手,不吹牛。
   樱桃:呵呵,什么都行,只要有趣,别让我瞌睡就好哇。
   林风:好。没问题。
   接下来,林风就给樱桃讲了一个故事。他想,你不是要刺激要不瞌睡嘛,这个真实的故事曾经让许多人睡不着觉。以下是林风的故事内容:
   我当舟桥兵的时候,每年都要随连队到水库搞军训。有一年夏天啊,我们在河北望都县的一个大水库旁边安营扎寨,周围是一个农场,到处是树木和庄稼。晚上的萤火虫在草丛里低飞,好看极了。我当时在连队当文书,连长与我是老乡,山东德州人,典型的山东大汉哪,他长得高大而健壮,胸部有一圈旺盛的体毛,整天光着一双大脚丫子在堤坝上走来走去。他住的帐篷与我紧挨着,夜里我能听见他的咳嗽声。住了一周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当然是他悄悄告诉我的:连长劳累了一天,往往倒头便睡了,可是不知怎的,他总是在半夜时分被一种低低的哭声惊醒,有时一个激冷就醒了,朦胧中看到床沿上有个女子背对着他梳头,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部。她梳头的动作很缓慢,一下一下地梳着,浓密的头发会发出很均匀的声音,还哧啦哧啦地冒火星……连长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把灯拉亮,当然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但第二天深夜,女子又出现在床沿了,仍是在月光下轻轻抽泣,或者像鸡一样的喘气儿,一边刷刷刷地梳头……
   讲到这里,林风有些得意地问樱桃:在听吗?
   对方没回答。
   林风又敲上去:你在听吗?
   樱桃回复了:是的在听。你的故事吓着我了。
   林风:嘿嘿。
   樱桃:是真的吓了我。
   林风:啊?抱歉。我不讲了。
   樱桃:已经晚了。现在我满脑子里都是那个梳头的女鬼。我该怎么办呢?樱桃打上去一串表示哭泣的符号:5555555!
   林风有些慌:别这样亲爱的,有我在你身边呢。
   樱桃:你在我身边又怎样?我看不到你。我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房子,听到的是风在外面呜呜的吹,我好像也听到屋里有人喘气儿。
   林风:唉,那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你不害怕?
   樱桃:要不,你马上来陪我,让我能看到你。
   林风:呵呵,你开什么玩笑?我连你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樱桃:其实,我们就在一个城市……而且,我们离的不远,中间隔着一条马路。
   接下来发生的是:他们决定见面。林风按捺不住激动地到楼下发动了车子,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是的,那个在网上熟悉得像自己身上器官一样的女子马上就可以见到,只是他没想到这样别开生面的会见居然在深夜进行。林风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天上有惨淡的月光,星星在懒洋洋地眨眼,一种类似于鼾声的音质灌入他的耳朵。对了,还有一个需要交待的细节:下网后,樱桃立即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以证实她果然就在林风寓所附近居住,并告诉他自己住在哪个小区和哪个楼号。这是他们一年来首次用声音交流,林风说你的声音真温柔,樱桃也笑笑说你的声音很有磁性。
   故事发展至此,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林风驾驶着他那辆二手桑塔纳,穿越冷清的大街,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到了樱桃的楼下。樱桃家的住宅是一幢漂亮的小洋楼,那个小区是有名的富人区,但差不多是在城边上了,周围是一片荒凉阴森的野地,看上去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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