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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头

作者: 周海亮 时间: 2013-05-10 阅读: 21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已经在正午的文化中路上转了个来回,王册仍然没能走进一家理发店。理发店倒是有几家,玻璃门前旋转红白蓝三色柱,沙发上坐着困倦慵懒的顾客。几分钟前王册经过一个叫做

已经在正午的文化中路上转了个来回,王册仍然没能走进一家理发店。理发店倒是有几家,玻璃门前旋转红白蓝三色柱,沙发上坐着困倦慵懒的顾客。几分钟前王册经过一个叫做“头领策划中心”的美发店,停下来点一支烟,正碰上洗头的小丫头出来晾毛巾。小丫头冲王册笑笑:“洗头还是理发?”王册摆摆手说,“路过。”小丫头就不再理她。她踮起脚尖往晾绳上搭一沓毛巾,露出腰间一线雪白。
   他想找个地方洗头。干洗。洗发水抹匀脑袋,女人尖尖的指甲将头皮彻底挠透,再用温水冲净泡沫,吹干,完事。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做。往回走的时候他郁闷烦躁,太阳跟在头顶,热辣辣的阳光似乎将空气点燃,烧得他的头皮骚痒难耐,竟噼噼啪啪地响。他骂一句“真他妈的”,狠狠踹一脚泊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立刻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从一家五金商店走出来,一边捧一个暖瓶大小的扎啤杯牛饮,一边用直逼逼的目光瞪他汗浸浸的脸。
   其实他的要求并不过份。他想找个没有顾客的理发店。——洗头的时候,他不喜欢别人盯着他看。
   他不知道是否每个人都有怪癖,他自己肯定是有的。他的怪癖是喜欢洗头。干洗。一天不洗就难受。或者说洗头只是形式,有人给他挠头皮才是本质。怪癖是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发觉的,那之前他一直留着光头。平头是母亲拿着笤帚逼他留的,母亲说不会有小姑娘喜欢光头。母亲那时已经为他的婚姻大事操心了,每天她都会站在放学的路上替他物色女孩,目光长远得让王册感到不可思议。平头长出形状,他却不会洗头,洗完后常有几绺头发还是干的,母亲忍无可忍,就帮他洗。母亲只用一种“大明湖”牌子的洗衣膏为他洗头,洗衣膏买回来,拿剪刀戳几个窟窿,用手攥着,在他的头发上蹭一遍,然后两只手从耳朵开始逐渐往上,像在瓷盆里搅玉米面一样,一下一下抓挠他的头皮。王册低头缩脖,脸皱得像核桃,嘴咧得像石榴,表情极度痛苦。偶尔睁开眼,见面前黑水轻荡,脸盆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尿素气味。母亲抓得差不多了,给他冲一下头,换上一盆清水,再用手攥着洗衣膏,再抹一遍头发,再抓再挠。奇迹在这时出现,他的头发瞬间长出洁白细腻的泡沫,那些泡沫不停膨胀、破裂、吞噬和再生,把他送进一个奇异美妙的世界。头皮却有一种痒的感觉,越抓越痒,越痒越舒服,越舒服越想再让母亲继续抓。继续抓,最好永远不要停下。洗完头,待头发干燥,感觉脑袋似乎轻了十斤,手抚上去,光滑干燥,似乎能够发出电来。闻闻手,竟是香的。第二天整整一天,心情空前美好。
   他不敢把这种感觉告诉别人,他认为对痒的痴迷是一种难言的龌龊。可是他是那般迷恋洗头,开始一周一次,后来一周两次,再后来两天一次。本来他想一天一次的,可是母亲已经买不起“大明湖”牌洗衣膏了。母亲白着眼睛说你想把头发洗白吗?他只好在空出的那一天里自己用手抓抓头皮,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很有些隔靴骚痒的意思。讲台上的老师停下手中的粉笔,侧耳倾听片刻,猛然转身怒喝:“谁在下面刮胡子?”
   那时他还没有长出胡子,却有了长出胡子的迹象。星期天揽镜一照,唇上已有了淡蓝色稀薄的浅影。这变化令他激动和惶恐,就像某一天从梦里醒来,内裤上黏稠潮湿,某一种邪恶的感觉袭来,却仍然迷恋着梦中的颤粟……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的T裇已经被汗水遢透。田菲菲还在午休,身体趴在桌子上,脑袋扎进一堆文件。空调的冷风开到最大,她裸露的肩膀上爬满一层细密的小疙瘩。王册动了恻隐之心,却不知该关掉空调,还是为她披上旁边的丝质披肩。正犹豫着,田菲菲打一个激灵醒来,伸伸懒腰,又眯着猫一般的眼睛看着王册。睡眼惺忪的田菲菲妩媚动人,她去屋角的饮水机接水,为王册刮来一股奶油气息的微风。
  
   ……后来王册考上大学,一年只能回家两次,洗头这样的事情,只好自己来。两天一次,马马虎虎像应付公差。也曾试过用两只手像和玉米面那样抓挠头皮,先轻后重,先鬓角后头顶,却不再有那种奇妙的感觉。于是他认为自己长大了——不再过份迷恋痒的感觉,就是长大了。那时他的确长得高高大大,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让系里的很多女孩子魂牵梦绕。也曾学着别人的样子谈恋爱,宿舍熄灯以后,偷偷牵了某一位女孩的手,黑漆漆的校园里如同两个飘来飘去的鬼魅。一位女孩甚至粗暴地剥掉过他的裤子,咬破过他的嘴唇。可是这又怎么样呢?那时的所有恋情,都不会有结果。
   毕业后他留在小城,进到机关,又在一年以后通过应聘去了一家韩国企业并一直做到现在。那时他才是真正的忙,每天睡眠时间绝不会超过五个小时。中午他感觉头大如斗,似乎里面翻滚着一锅浆糊,晃晃脑袋,咣咣郎郎地响——于是他再一次想到了洗头。
   那时正值洗头房热,千百个洗头房攻城掠池,一夜间将城市塞满。街口就有一家,他从门前经过,总会看到一位小眼睛矮个子的女孩将洗发水抹遍男人的脑袋,然后伸出两手,灵巧的十指在沾满泡沫的头发里穿行。女孩和男人正对着一面镜子,女孩看镜子里的自己,男人看镜子里的女孩。镜子下方的蓝色搁板上排满洗发水,单看那些造型奇特颜色各异的瓶子,就是一种享受。每次他经过那里都会感觉头皮发痒,逗留时间越长,痒的程度越强烈。有时他怀疑那女孩是否在门前的阳光里喷洒了“美女脱衣”之类的江湖邪药,你走进去,头立刻痒了,只好进去洗头。
   那天他终于推门进去。各种混杂一起的洗发水香气瞬间将他包围,让他产生一种拥抱空气的冲动。女孩熟练地将洗发水抹上他的头发,然后肩膀微耸,十指奓开,一点一点加着力气。女孩问他:“手重吗?”王册说:“正好。”一小团泡沫被女孩的手指激起,溅落他的额头,女孩翘起小指,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刮,泡沫就不见了,却并没有由此耽搁她手上的动作。女孩留了长长的指甲,像鸽子可爱的喙,刚好可以啄透头皮,又不痛,麻麻酥酥痒痒,脑袋霎时如被浓茶浸过一样清爽,美好得让王册想大声呼号。闭上眼睛的王册想着自己的少年时代,想着年轻的母亲,一个小时眨眼溜走。他知道自己从此离不开洗头了,还好,满街都是洗头房。
   满街都是洗头房,王册只来这一家。来了,不说话,坐下,女孩的手就忙起来了。女孩也不爱说话,只用十指走遍他的脑袋,一会儿泡沫在头顶堆拢成山,女孩忙用两手捧着,去水池冲冲手,回来,说声“久等了”,再接着抓。有时他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女孩羞涩地笑笑,眼睛就找不到了。她的眼睛是那样小,小到不像眼睛。似乎有人拿一根熄灭的火柴棒在她眼睛的位置轻轻划过去。只能画一下,再描一遍,就大了。
   有时聊两句,简短得就像三句半。女孩问:“老板哪?”王册答:“本地。”女孩说:“说普通话呐。”王册笑笑。女孩再问:“本地哪?”王册说:“文登乡下。”女孩说:“好地方呐。”就沉默。十指抓得头皮哗哗地响,真像刮着胡子。王册问:“你哪?”女孩说:“广西。”王册再问:“广西哪?”女孩说:“梧州。”王册说:“没去过。”又沉默。洗发水有一丝苦艾的味道,闭目养神的王册心旷神怡。突然女孩毫无缘由地笑了,尽管笑得收敛,眼睛仍然寻不到了。王册也笑,满屋阳光灿烂。
   女孩叫做察温。后来她成了王册的妻子。
   是一个叫“洗洗睡吧”的洗头房勾起他的甜美回忆。那是第二天中午,王册在文化西路终于找到一家洗头房。城市里的洗头房已经很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洗脚城。他站在门口稍稍观察片刻,确定里面没有一位顾客,才放心推门进去。一位高挑白皙的漂亮女孩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旧杂志,王册说:“洗头。”很自觉地在椅子上坐下。女孩从旁边取过一瓶洗头液,放鼻子底下闻闻,又晃一晃,却突然抬起头问他:“大头还是小头?”
   这之前他从没有听过这句话,可他还是马上弄懂了意思。他看看女孩,女孩盯着他,目光充满期待。昨天晚上王册没有洗头,睡觉前头皮奇痒,他强忍,就盼着今天找个地方好好享受一番——他坚信痒的时间越长久痒的程度越强烈洗头时的感觉就会越舒坦越美妙。那么,女孩指的那档事呢?他紧张地别过脸去,审视镜子里的自己。女孩贴上来,抓起他一只手,捂上自己暖烘烘的乳房。
   乳房似乎在蹦。感觉立刻来了。
   王册并没有失去理智,身子被女孩往内间里推,嘴里还低声问着价钱。女孩伸出两根手指,他又问包括洗头在内吗?女孩说嗯呐,一边忙着给王册脱鞋脱衣。头一次干这种事,王册既紧张又兴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臭汗却出了满身。他躺在床上抽掉一支烟,起身穿衣服,女孩仍然躺在那里,似乎想趁机午休。王册掏出二百块钱给她,说:“洗头吧!”女孩娇嗔说:“不是洗过了吗?”王册只好说:“这次是大头。”女孩噗哧一声笑,“大哥就别装了。”王册纳闷地问:“什么别装了?不是说好包括洗头在内吗?”女孩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他,嘴里说:“对不起我不会洗头。”王册忿恚难耐,两根手指开始颤抖:“不会洗头你招呼我进来干嘛?”女孩又笑了,“我说大哥你就别装了。”
   重新走进阳光里的王册,脑袋痒得几乎炸开。
  
   两年前的一个上午,田菲菲和王册玩过一个游戏。那时田菲菲刚来公司不久,像只鸟一样每天在办公室里乱扑腾。她让王册把他妻子的姓名告诉她,说这样可以测试他们的爱情属性。王册说这叫隐私你不知道?田菲菲说嫂子姓名咋成了隐私?王册说爱情属性是隐私。田菲菲撇撇嘴,满脸不高兴。王册说你把办法告诉我,我自己测试就行了。田菲菲说简单得很,你把两人姓氏的头一个字母连起来,男前女后,看看更接近哪个英文单词。王册拿笔一写,就愣了。王,察,W,C,WC?厕所嘛!心里有些不高兴,就问田菲菲还有没有别的方法,田菲菲说当然有,把名子的第二个字母连起来,这次女前男后。王册再试,温,册,W,C,还是厕所!王册就认为田菲菲在耍他,他想她肯定知道察温的名子,所以拿他开心。整整一天他再也没理田菲菲,甚至当田菲菲为他冲好一杯咖啡送过来,他连声“谢谢”都懒得说。临下班的时候田菲菲过来道歉,说她根本不知道嫂子的名子。“再说,这东西你也信?”王册说:“我当然信,不过我不信英文单词,我信的是汉语拼音……谁规定WC只能代表厕所?他代表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围城、外钞、无偿、温床、五彩、舞场、王朝……对不对?”田菲菲一边笑一边说:“还比如误车、龌龊、猥辞、误餐、无耻、维持……”王册虚张声势地将一只拳头抡过去,到近前却变成一根手指,轻轻刮一下田菲菲的鼻子。田菲菲捂着嘴笑,她知道王册并不是小气的男人。
   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街上的大排档,每人抱一盘爬虾和一杯三斤装的扎啤。喝到脸色微红之时,王册给田菲菲讲他和察温的故事。
   “那时我天天去洗头,有时甚至一天两次。有一次很晚了,她搬一个高高的椅子坐在我后面给我抓头……以前都是站着的,那次她坐着……抓完头,拿水冲了,又说,我给你再按按太阳穴吧。当然好。她把我的脑袋往后拉,正好落在两乳之间……我的脸就红了,就像现在一样……当时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伸手就在她大腿上摸了一把……”
   “流氓!”田菲菲扬起眉毛,乐不可支,“后来呢?”
   “……后来常常约她出去。因为她忙,约会的时间自然很晚。记得那一次,是冬天,特别冷,我们在海滨公园坐到很久。其实直到那天夜里,除了摸她一下腿,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我送她回来,搭了出租车,她下车,却不走,站在原地等我。于是我摇开车窗,身体探出窗外,揽住她的肩,激烈拥吻。那时她娇羞动人,脸艳得像桃花,唇烫得像炭火。司机按响喇叭,天上飘起了雪……”
   “好浪漫啊……后来呢?”田菲菲目光开始迷离。
   “后来我就把她操了。”
   “你讨厌!”田菲菲抓起一把虾壳,塞进王册的衣领。
   王册知道田菲菲对他的心思。刚刚大学毕业的田菲菲为自己准备了攻守兼备的爱情或者婚姻战略。她同时和三个男孩约会,又不时冲王册抛着媚眼,就像开了一家感情零售店。奇怪的是你会感觉这一切太过自然,甚至会在她的眼神或者举动之中找到一份令你感动的清纯和忠贞。有那么几次,王册即将说服自己离开日渐衰老的察温而奔向鲜嫩的田菲菲,可是每到这时田菲菲就会灵巧地闪开;而当王册打算放弃时,她却又一次风情万种地向他靠近,媚眼砸得他又一次招架不住。这让王册怀疑这个时代的女孩都没一点儿正经。再一想难道自己有正经?这么大的人了,竟还像个小男孩一样想入非非。
   娶察温却绝非一时冲动。尽管开始他也举棋不定——毕竟他是大学生,察温只是发廓女子——可是他受不了察温为他抓头的诱惑。只要她的手指接触他的脑袋,他的防线立刻被摧毁得一蹋糊涂,就想把热烘烘香喷喷的察温拥进怀里天长地久朝朝暮暮。后来他想干脆豁出去了,男人一辈子图个什么?还不就是享受?对他王册来说,洗头就是一生中最高级的享受,有个性格温顺又能天天给他至高享受的老婆,何乐而不为呢?于是谁的意见也不听,铁了心和察温一起过日子。的确,察温夜夜都会给他享受,有时她开玩笑说,自己的手指似乎就是为王册的脑袋长的。到这时王册就会眯缝着眼,随着察温的动作尽情地飘。他舒服得直想高喊察温几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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