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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

作者: 凌可新 时间: 2013-05-10 阅读: 22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张树生想不起来了,老婆到底是什么时候话突然多起来的。以前老婆很少说话,平常日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管孩子,洗衣做饭,然后看电视,吃零食。到了睡觉的时间就睡

张树生想不起来了,老婆到底是什么时候话突然多起来的。以前老婆很少说话,平常日子,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管孩子,洗衣做饭,然后看电视,吃零食。到了睡觉的时间就睡觉。老公搂着,睡;老公不搂着,也睡。回头想想,张树生没觉得老婆给他带过什么麻烦,也就年轻时候跟婆婆怄过几回气,不愿意他多寄钱给父母。但经过他把眼睛一瞪之后,也就愿意了。
   后来到了年龄,就内退下来,成了典型的家庭主妇。那年老婆其实才四十五岁。但当地有关部门就是这样规定的,国有企业女工,一律四十五岁内退,一刀切。工资待遇比上班少一百左右,十年后,五十五岁再办理正式退休手续。
   老婆是前年内退的。那里她也还是像过去那样,不愿意说话,张树生下班回来,有时候闲着没事,怕老婆内退了,一时心里有想法,郁闷,想跟她交流交流,沟通沟通,劝慰劝慰。老婆也不愿意搭理他,嘴里只嗯嗯啊啊,纯粹像是应付差事。过后张树生也就不放在心里了。再说他在一部门担任中层干部,忙,事儿多,有时候还要被上面的领导挖苦或者直接指着鼻子骂,心情也不是天天都好。就放任了,得过且过了。
   张树生与老婆生有一女,大学毕业刚考上研不久,在北京。张树生高兴,说女儿争气,到底进京了。当年张树生也上过大学,只不过是本地区的大专。后来有几次,明明可以提拔他了,但总是被学历给卡住了。有些跟他相同状况的,则偷偷买回来张假文凭,大本、研究生的随意,竟也顺利提拔。但张树生胆子小,不敢。所以直到现在,他档案里的学历还是大专。这个成了他升迁的绊脚石,搬不掉了。女儿考了北京的研,算是对他的回报吧?
   去年老婆的话还是少,今年开始,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张树生想了想,是没有。年假女儿回来,老婆也只跟女儿嘀嘀咕咕,说些他听不清楚,也听不懂的话。跟他,就少得可怜了。其实张树生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说多了容易词不达意。当然似乎也只有被人灌醉了后,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一个中层干部,权力微小,公家的酒桌能上的机会并不多。张树生因此给人的印象还不错。有一回市长前来调研,也对他表示过好感,说这个同志工作态度蛮端正,而且有理想有觉悟。当时张树生兴奋了好一阵子,以为市长的意思是想要提拔自己了。但后来什么后续的动作也没有。他一想,定是那天市长喝酒喝得高兴,或者碰到个称心女孩,随口一说而已。也就无所谓了。
   应该是女儿开学回北京之后,老婆的话突然多起来的吧?老婆四十七岁了,因为天天在一起,她的容貌在他眼里还没有什么变化。但肯定也变得有些老了。有个歌唱的就是慢慢变老。张树生刮胡子时,照到过自己的脸,发现自己似乎要比老婆年轻,再一想可不是嘛,老婆二十三的那年他二十一。他们认识了。然后过了一年,他们结婚了。老婆二十四,他二十二。他二十三岁那年有了女儿,女儿去年二十一考了研,那他张树生今年应该是四十五岁了。因为很少参加公家的宴会,肚子里的油水不多,身材保持得还紧凑,脸皮也光滑。单位二十来岁的女孩,有的干脆就叫他张哥。而她们见到他老婆,则纷纷叫阿姨。
   记得有一回张树生和老婆出去逛街,正好碰到几个单位的女孩,这些没长脑子的叫过这边的张哥,转脸就去叫那边的阿姨。等女孩们离开,张树生听见老婆哼了一声又一声,去看老婆的脸,竟然像是刚刚被歹人谋害过一样,血色全无。问老婆怎么了这是,老婆说,你们单位咋么尽招回些鸡呀?你们局长是老鸨吗?张树生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她们是怎么得罪了老婆。还是老婆自己说,你是哥我是阿姨,她妈的逼是咋个排的辈儿?
   张树生恍然,到单位告诫那些女孩,日后万万不可再叫他哥了。
   这件事情发生在春节前,应该跟老婆爱说话了没什么关系吧?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老婆突然爱说话了呢?要么也不是突然性质的,是慢慢的,是渐变?
   张树生想不起来了。他之所以想,是因为老婆爱说话也没事,说正常的正经的都行。他张树生也愿意听。甚至愿意参与。因为人上了年纪,是需要语言方面的交流的,年轻时节话可以不说,一个眼神递过去就成了,然后是肉体语言和肢体语言,是肉和肉的拼搏。人上了年纪,肉体的拼搏自然而然就减少了,剩下的是大片大片的空间。夜长梦多。如果有美好的语言的交流,把这片空间填补起来,生活应该还是相当美好的。
   但老婆说的不是这些个。不是。老婆说的,更多更多的是他张树生没有想到过的,不愿意听的,甚至是非常反感的话。这些话成了爱说话的老婆的语言的最主流。张树生曾经请教过专家,专家说这是语言暴力。如此,则就应该是张树生的老婆在向他施展语言的暴力了。
   张树生的老婆姓夏,叫夏春花。这个名字不错。仿佛很有几分诗意在里面荡漾。张树生一看见就喜欢上了。尽管等结了婚后冷静下来,再作分析的时候,发现老婆的名字的用字其实是非常矛盾的。既然姓了夏了,再叫春花,可以的吗?春花春天生,夏天的时候还有春花吗?不过考虑到夏春花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岳父大人是山乡农民,认识的字总共也不过上百,水平不高,春花自己也只初中毕业,也就不计较了,谅解了。觉得名字嘛就是个记号嘛,叫什么都可以的。
   张树生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本想考个大本,但发挥不好,只能上大专。当年农村的孩子能考上个大专也很好的。所以他风光了几年,毕业了分配去县城,也都是叫他大学生。在大学,曾有个同学喜欢他,但因为毕业后需要各自分回各自的县城,没法协调。再加上他有点嫌对方脸上的雀斑过多,还有粉刺也不少,就淡下来。毕业了也不联系了。
   第二年夏天,有个女孩来他单位办事,表情很腼腆,见了他不敢抬头。一抬头脸蛋是红红的,眉眼也是顺顺的。当时张树生心里哗啦了一声,像是被这张脸蛋给融化了。他追问对方姓名,对方不说,只忸怩着把一条粗大的辫子扯在手里反复揉搓。他吓唬她说,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给你办事。结果他当天傍晚就跑到她上班的工厂,说是要请她吃饭。而她竟然什么也没问,就默默地跟着去了。
   从认识到现在,有二十四五年了吧?老婆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在她那里,似乎语言比金钱还重要。甚至两个做爱时,她都不肯使用语言,只紧紧咬着枕巾,最多啊啊几声了事。反过来,女儿是非常喜欢说话的。女儿是他俩手心里的宝。他们共同把女儿抚养长大成材。现在也应该放松放松,多想想自己的生活了。张树生都想过了,以后多争取些时间来陪陪老婆。
   可是有一天,张树生下班回家,却发现老婆没做饭,而是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看见他进门,老婆反倒把汹汹的气势卸了下来,只那么空白着表情说,你越来越年轻了。
   这是句没头没脑的话。张树生很奇怪,人人都是越来越老,自己怎么会越来越年轻了?难道自己是倒着活的?他看着老婆。一个人,脸上不管有什么表情,总归是有表情。若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就相当怪诞了。表情可以空白出来的吗?如果不可以,老婆现在是什么表情?张树生说,你怎么了这是?
   老婆说,春天越来越远了。她的眼光落在他的脸上,但浮浅得厉害,转瞬即逝。张树生说,你想要表达什么?老婆说,人生是不是越来越美好?张树生说,是啊是啊,党的政策那么好,社会主义事业欣欣向荣呢。老婆突然笑起来,说,张树生,你是不是决定要跟我离婚了啊?
   这应该才是老婆想要说出来的一句话吧?前面的一切只不过是铺垫吧?但那些铺垫铺垫得有道理吗?合理吗?张树生学过哲学和主义,他回头想想,再咀嚼咀嚼,似乎仿佛也不无关联。但现在不是考虑哲学的问题,主义也且丢一边去,而是老婆提出了问题,她说他张树生决定要跟她夏春花离婚了。注意几点,一是决定,二是离婚,三是他张树生。
   张树生有几分懵。眼神也有点散乱。他几次都想看清楚夏春花的脸部表情,但几次都对不准焦距。他只好收回目光,让它们散落到地上,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证据吗?如今是证据时代,没有证据的事情,少扯淡。说完这些话,张树生才有了底气,再看老婆时,焦距自然就准确了。
   这回老婆似乎是懵了。她肯定没想到张树生张嘴就跟她要证据。证据她有吗?证据是什么?包括哪些?她知道吗?她问张树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树生说,证据啊。有证据再说话。好不好?没证据的话,收拾饭吧。我有点饿了。老婆的目光落到地上,小声说,我还没做呢。她跟张树生说,今天上午有个声音老在我耳边跟我说,你老公要跟你离婚了,你老公要跟你离婚了……说了不止一百遍。这算不算证据?张树生笑起来,你得把那个人揪过来,让他再跟我说,跟我们说。我还得落实了他的身份……老婆四处张望,我……我没见到过他啊?张树生说,那你不知道他是谁吗?老婆目光散开来,我不知道……
   张树生突然恼怒起来,说,你就因为耳朵坏了,幻听了,就说我要离婚,就不做饭了?有你这样的人吗?
   看见张树生恼怒,老婆也理直气壮起来,哪个耳朵坏了?你说!明明我是听到了嘛。清清楚楚跟我说的,一本正经。这能差了?再说,就算是没听到,你越来越年轻了,你天天刮胡子,天天照镜子,天天看自己的脸,是不是越看越觉得我配不过你啊?我是比你老两岁。可当初你咋就不嫌?现在看我老了,脸上起皱纹了,有沟坎了,不会浪了,被人叫成阿姨了,你这个哥哥就不稀罕我了是不是?你说张树生你说是不是?
   老婆说的话一气呵成,如同长江之水,毫无拖泥带水,浩浩荡荡,连篇累牍,哗哗啦啦。连张树生都忍不住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老婆夏春花一口气说出来如此多句的话来,而且流畅,而且具有杀伤力。仿佛这个女人突然脱胎换骨了,或者是魔鬼附体了。他定定地看她。是,他是有些不认得她了,她不是原来的那个夏春花了。不是外表不是,而是内里。内里知道吗?就是相同的一条麻袋,原先装了一麻袋麦子,如今则装了一麻袋玉米。
   粮食都是粮食,但玉米不是麦子。麦子同样也不是玉米。
   张树生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把手里拎的皮包丢一边去,大口喘气。他有些窒息。甚至都动手抓扯衣服的领子了。老婆没有移动自己,只把角度转变了一下,这样,她还是直接面对着张树生,而且因为她站着,占尽了高度的优势。她冷笑一声,说,张树生,你哑巴了吧?没话可说了吧?傻瓜了吧?没想到让我揭了老底了吧?哈哈……她笑了两声,脸色突然变得恶毒,她说,告诉你张树生,想离婚,做梦吧你!门儿都没有!
   然后她就到另外一张沙发上坐下来,周身都无比轻松的样子。
   张树生缓了一会儿,到底是做中层领导的,手下也有一些个人员天天管理着,不会被自己的老婆这么容易就干倒了。否则他只怕在单位也早就倒了的。所以慢慢他就从容了,说,到底你还是听了一个声音说的。这个我知道,这在疾病学上叫幻听,属于精神病的一种。你应该去看门诊。他认真地说,你病了。
   老婆一向害怕人说她病了。谁说她都生谁的气。张树生一说,她的脸色紧张起来,我没病。你才病了呢。她说,你不病,你咋么想起了要跟我离婚?好好的日子不过,离婚?哼哼。你是不是想先把我弄病了,再跟我离?最好说我得了神经病(其实指的是精神病),叫医生弄绳子捆绑了我去,像乡下捆猪一样,关起来,你在家里跟相好的,哥哥妹妹的,花天酒地?
   现在是中午,因为下午还要继续上班,张树生不能跟老婆纠缠下去,就起身,把皮包抓回手里,你省省心吧。这么闹有意思吗?他说,我得走了。随便出去吃点东西。你也不能饿着肚子。好不好?出了门,发现老婆并没有跟出来纠缠,就松了一口气,想,老婆这是怎么了?要不是带她去看大夫?
   下午没事,张树生上网查了一下,可能与更年期有关。他回想了好久,也没发现老婆到更年期了。因为她的月例还照例,也正常。老婆这方面不避讳他。如果是更年期就不一样了。不是更年期综合症,那会是什么?是不是有些人闲着没事,跟老婆嚼舌头,故意挑拨离间他们?老婆现在没事可做,闲极无聊,有可能就听从了呢。反正也没事不是?她说的那些话,光靠她自己想,她想得出来?幕后有人。张树生断定幕后有人。
   可这人是谁,真正想要达到什么目的?这个一时还未知。张树生决定想法找出这个幕后主使者,把她(他)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让其原形毕露。
   晚上下班回家,张树生在门外站了几分钟,屋里似乎一切都正常,开门,老婆在厨房做饭。他丢了皮包过去看,老婆冲他一笑。笑得也正常。张树生刚想松上一口气,老婆说,没去会你相好的,直接就来家了?是不是回来看看我饿没饿死啊?
   张树生给噎着了,他扶着门,对老婆说,我要有相好的,出门就让车撞死了。好不好?老婆干脆说,不好。要撞也得撞死你相好的。张树生说,好好好,有的话,就把我们一起撞死。这下你满意了吧?
   老婆把手里的饭铲子嘭地一丢,跳将起来,伸手指着张树生的鼻子说,好哇张树生,你好狠毒啊!你比毒蛇还狠毒啊你!张树生盯着近在眼前的老婆的手指,委屈地说,我怎么狠毒了?我都咒我叫车撞了,你还不愿意啊?老婆说,你咒你咋么啦?了不起了?咒自己都咒这么狠毒,更加说明了你的狠毒!张树生暗暗吐了口气,想,看来老婆还是对他好的。不愿意他让车给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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