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学校
作者: 周蓬桦
时间: 2013-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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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菊花 何菊花望着脚下滚滚的流水,感觉有点眼晕。纤瘦的她置身于一片深深的峡谷之中,耳边响着阵阵嗡嗡的声音,似乎是大凉河的水声与峡谷内各种声音的混
1、何菊花
何菊花望着脚下滚滚的流水,感觉有点眼晕。纤瘦的她置身于一片深深的峡谷之中,耳边响着阵阵嗡嗡的声音,似乎是大凉河的水声与峡谷内各种声音的混合。今天,她奇怪地发现脚下的水流似乎比往常张狂了许多,水的力量明显增强,好像水中隐藏着一头怪兽。但她并没有格外在意,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身后的学生身上。此刻,悬崖学校的六十三名学生正列队成行,唧唧喳喳地准备攀越高高的悬崖。“静一静,静一静,排好队,一个个来。”何菊花大声嚷叫,摆着手势。尽管春天到来很久了,峡谷的风仍然有点刺骨,吹得她的嘴唇发紫。她的学生们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仍然没有停止喧哗,一个个抓过从悬崖上垂吊下来的竹梯,动作娴熟地攀上了悬崖,如果换个角度远观,会觉得是一群猴子在半山腰上嬉闹。经过三年多的训练,孩子们已经将这段路吃得很透,可谓驾轻就熟,在外人看来,他们像是长了翅膀的蝙蝠。
每一次,何菊花都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目不斜视地盯着一排毛毛虫似的在悬崖上蠕动的形体,当最后一名学生爬完了这段“天梯”,安全地行走在悬崖之上的甬道,她才会松一口气。然后,她习惯性地望一眼湍急的大凉河,把牛仔裤脚向上挽挽,将肩膀上的背包向屁股方向推推,开始每天必须的攀爬——这种攀爬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今天,她的动作很慢,至少比往常慢十拍,根本原因是她起床后就开始肚子疼。昨天天擦黑时,她来例假了,来例假本身不是问题,每个适龄的女子都来,如果该来时不来还挺麻烦,何菊花的例假向来很正常也很准时,这不是问题。但是,问题在于,昨天黄昏,她的未婚夫李大芒从大凉县城赶来了,他是先乘坐中巴车,又搭了老乡的一段毛驴车,最后又步行近三十华里,才见到何菊花的。他费尽周折,来找何菊花的目的不言而喻,这两个正处于热恋中的年轻人,一般相隔一个月左右要见一次面,趁机亲热一番。为防遭遇曾有过的不测,李大芒行前,还特意很机智地给何菊花打过一次电话,在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后,直奔要害:“你的老朋友没得来吧?”何菊花轻笑:“哼,还早呢。”OCTOBER李大芒说:“那好,我挂了。”李大芒合上手机的盖子,放心地吹起口哨,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衣,在镜子前照了照。他打定主意,今晚要把积攒了一个月的子弹一梭子打出去。李大芒到达未婚妻何菊花的山寨小屋时天色已经灰暗,幽静的寨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已经亮起了灯光,牲口棚里响起了贪吃的声音。何菊花在灯光下给李大芒煮了一碗面,观察了一会儿李大芒,挨着李大芒坐下来,用筷子挑起面喂到他的嘴里,她说李大芒瘦了,下巴的胡子粗了,李大芒说最近店里的生意不是太好,已经打出广告把手里这个经营卫生纸和妇女用品的小店以低廉的价格盘出去,然后,他将与他一位当了老板的同学在佛山会合,那位同学许诺给他一个部门经理的职位,已经恭候多日。李大芒说:“何菊花,这一次你必须跟我走了。”
“一到佛山,我们就举办婚礼,要办得热热闹闹。”他强调说。
何菊花下意识地向上推了推近视眼镜,略显娇嗔地歪倒在李大芒的胸上,李大芒就把碗一放,趁机抚摸何菊花的乳房,何菊花的乳房很小,这是李大芒一直不满意的地方,他的如意算盘是:到了佛山,第一件大事当然是结婚,第二件事就是要给何菊花做个隆乳手术,把老婆的奶子搞大些。何菊花听了,却态度坚决地摇头:“我不做。”“为什么?为什么?”李大芒停下动作,把手从何菊花的衣服里抽了出来。何菊花说:“不为什么,那种手术保险系数很低,有许多做坏的。做得一大一小不对称,很难看的。”面对何菊花的反应,李大芒本来想发一下脾气吓唬吓唬她,他知道何菊花是好对付的,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他一动怒,何菊花就会妥协。但这一次,李大芒似乎错了。
“我不做那种手术。打死也不做。”何菊花说。
“唉,那以后再说吧。”此刻的李大芒只好转变策略,把隆乳的事情暂放到一边,连推带搡地把何菊花拥到竹床上,动作熟练地为何菊花脱掉了上衣,在她微微泛黄的胸脯上亲了一下,这一亲,亲得何菊花的皮肤上起了一层微小的颗粒。他感觉何菊花的背部出奇的光滑,手指像在冰面上打滑,一直滑向何菊花的小腹。就在紧要关头,何菊花却触电般地打了个寒战,感到身下有一股热流涌动,她迅速坐起,飞快地跑到厕所里,还没等李大芒醒过神来,就传出了何菊花嗓音尖细的叫声:“大芒大芒,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我来那个了!”
李大芒从床上跳起来,跑到厕所里。很快,这个不幸的消息,通过何菊花手上软软的碎纸片上跳跃的一抹鲜红获得了确认。
他咧咧嘴:“真倒霉。今天是怎么了?”
他暗暗叫苦,觉得这一趟算是白来了。在这一瞬间,一路跋山涉水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这让李大芒将自己虚构成了天下最不幸的男人。
2、背景
三年前,李大芒送何菊花来悬崖学校报到,何菊花手持一纸应聘书,上面盖着一个大红公章。那时候的何菊花比现在更显单薄娇小,看上去像个中学生,而事实上她已经从大凉县师范学校毕业两年了,因为没有门路,她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在这期间,她认识了现在的未婚夫李大芒,两人很快同居。她先后干过保险公司的推销员和家政公司的钟点工。她还和李大芒一起,开过一个洗车店。适逢悬崖学校在全县范围内打出招聘广告,何菊花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交上毕业文凭和一堆资料,结果很快,她出乎意料地被录用了,这让何菊花幸福得失眠了好几个夜晚。
来到悬崖学校之后,她才听说悬崖学校的招聘广告登出整一个月,报名应聘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本人,另一个是位残疾先生。残疾先生靠自学拿下了专科文凭,一心想实现教书育人的人生价值。这不是问题,主要问题在于他至少无法面对攀越悬崖的难度。
综上所述,何菊花与悬崖学校的缘分似乎是前世注定。
被录用之后,她才听说原来在悬崖学校教书的傅选友老师从悬崖上跌下来摔死了,落入万丈深谷,融入大凉河波涛滚滚的急流之中,最终连尸首都没能打捞上来。傅老师时年四十九岁,干到年底就不能再上悬崖了。村寨东头,有一幢小得像鸡窝一样的房子,那里是悬崖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屋顶上还飘着一面红旗。学校规定,悬崖学校的教师年龄一到五十岁,就会自动转到学校后勤打杂,不上悬崖。这当然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但一场大风没有放过他。直到今天,人们都无法清楚地了解他坠落悬崖的详细过程和准确时间。事后,只能从傅老师长年卧病在床的老婆嘴里获知一点信息:那天晚上,傅老师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了,因事与傅老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傅老师当晚喝了点闷酒,披了件衣服出了门。
人们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是去攀越悬崖。
“傅老师的身体硬朗吗?”每每听到这些,何菊花总是感到不寒而栗,心里敲击着急促的鼓点儿。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身子骨好着呢,攀崖比学生娃还麻溜。”人们说。
“他是喝酒喝得晕,脚下发飘不听使唤了。”
当然,在人们的各种议论中,还有一种很另类的说法,大意是傅老师有自杀倾向,说他性格内向,平日里言语不多,遇事自己一人在心里苦,极少与人打交道。傅老师死前,把一件藏蓝色中山装留在了悬崖下,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这似乎给自杀的说法提供了一些证据。不管怎样,一个不争的事实是,傅老师确系坠崖而死的,悬崖天梯上甚至挂着他的一只鞋子。悬崖学校为他开了个隆重的追悼会,并且在校门口不远处为他建了一个衣冠冢。
对于悬崖学校,何菊花做好了充分的精神准备,但当她单薄的身影伫立在悬崖下面,在她仰脸的刹那,还是被出现在视线中的险峻画面吓得惊呆了。她在心里嘀咕:
“是谁出了这个馊主意,在悬崖上建了这么个学校?”
3、李大芒
天刚刚放亮,李大芒就动身返城了。事实上,经过何菊花一个夜晚的安抚,他的坏情绪已有所扭转。尽管,精心准备的一梭子子弹没能如愿击中目标,让他感觉懊丧,但聪明的何菊花最终采取另外的方式帮他开了枪。
令他颇感欣慰的是,他终于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何菊花动了心思:下一步,两个人要一起到佛山开始新生活。因此,他必须尽快回城处理完手里的一些事情,把店盘出去,再把一些客户的欠款要到手里,这样,他就可以到佛山租一幢房子,这幢房子会成为他们的喜房。而这一决定对何菊花来说似乎是艰难了一些,三年过去,何菊花对悬崖学校的感情已经很深。他听到何菊花说:“让我怎么向校长开口?学校里最近出了一件棘手的事情,我还没处理完。”
李大芒不负责任地说:“有什么事让校长来处理。傻子,你管这么多做啥子?”
何菊花没答理他。
告别的时候李大芒记住了何菊花的话:“宝贝儿,不要在乎这一晚了,我会给你一辈子,一直到死。”李大芒听了这样的话,内心的色调已经完全由冷变暖。
出了山寨,上了蛇一样蜿蜒的盘山公路,李大芒没有选择立即乘车,而是有意识地选择步行,看看四周的风景。公路两边雾蒙蒙的、湿漉漉的,远处有山雀子在叫,他肩膀上的背包里,还装着何菊花给他装上的五个肉粽子,粽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气息,在他鼻孔间缭绕。肉粽子是某个学生家长送给何菊花的,何菊花只吃掉了一个,剩下的全部给了李大芒。
李大芒沿公路缓缓而行,远远看上去像个流浪少年,风吹动着他的一头乱发。随着太阳冉冉上升,我们可以把李大芒的面部看得更清晰一点了:他长着两道粗黑的眉毛,脸上的皮肤略显不平,甚至还有早年的青春痘留下的痕迹,像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孔。最有特点的是嘴唇,总是高高地翘起,有鲜明的棱角和唇线。据说,这样的嘴唇在女孩子面前是具有杀伤力的,她们看了,会忍不住产生与之亲吻的欲望。
一路上风光无限,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他拉着何菊花的手,第一次辗转百余里公路来悬崖学校的情景。令他惊讶的是,其实攀上崖顶后,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大得可以当足球场。悬崖上的风景简直令人惊叹,仿佛仙境一般。四周云雾缭绕,野花和杂树遍地开放和生长着。三间校舍是就地取材盖起的,清新的空气顺着窗户爬进来,把人的心里抓挠得很舒服。
李大芒不由得感叹,竟然把如此绝美的风景施舍给了崖顶。
悬崖学校的学生们,用特别的方式迎接新老师的到来:他们带着鲜红的红领巾,列队举手行礼。升国旗,奏国歌。天上是朵朵或安静或飘逸的白云,让人看得心醉神迷。在这一瞬间,李大芒瞟了一眼何菊花,看到何菊花的眼神很是兴奋,跳跃着星星般的光点。他的心里呼嗒响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何菊花爱上了悬崖学校。
此后,何菊花开始用手机短信向李大芒传递各种令人喜悦的信息,诸如“今天克服了胆怯心理,来回爬了五趟”,“学生们快要离不开我了”,云云。剩下的日子,何菊花慢慢地适应了,除了每天要面对两次高高的悬崖,在本质上她和众人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区别。升旗、上课,上午十点是课间操时间。先做眼保健操,后做体操。何菊花总是利用课间操的间隙给李大芒发几条短信。
故事写到这里,我们会看到李大芒仍然慢悠悠地在盘山公路上行走,他不时地给远在广东佛山的同学打电话报告这边事情的进展情况。像往常一样,公路上车辆穿梭不停,有几辆载客车向他招手,被他拒绝。有两辆车甚至停在了他的面前,车轮胎下发出一声急刹车的怪响,然后是热情地招呼:“上车走吧。”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都没有上车,摆摆手谢绝了对方。他心想,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到达大凉县城的时间应该是第二天中午,一种很悲壮的情绪在他心头油然而生,他嘿嘿地笑了起来。暮春的阳光渐渐强烈,说话间眼看就到中午了,李大芒的额头上开始出热汗,他回头望望,发现自己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绩:至少有近百里路败在了他脚下。此刻的李大芒,终于感觉到疲劳了,就索性坐下来,坐在公路旁边的甬道坎上,把双腿伸放到公路下,事后得知,这个举动十分危险——只要他一伸脑袋,就能看到万丈峡谷的局部和侧面。一朵清香诱人的野花挑逗着他仰躺下身来,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巨响把李大芒从睡梦中惊醒。轰隆隆,轰隆隆。当他清醒时灾难已经发生了,地动山摇,公路上的车辆纷纷落崖,一幕幕恐怖的景象出现在他放大的瞳孔里。
惊慌失措的李大芒急忙按动打给何菊花的手机键,听到的是一串缥缈悠远的杂音,仿佛来自远古的坟茔。他慌了。
而李大芒本人,却因上述环节的因果关系,奇迹般地躲过了一场劫难。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要去的大凉县城已经变成了废墟。他经营多年的店铺在废墟底部,变成了一块压缩饼干的形状。
4、孟娇娇
整整一周过去了,何菊花都在着手处理一起突发事件,自从此事件一出,她的眉头就没有开过锁。她固执地认为,这一事件促成了她例假的提前来临,因为此前,她的生理周期可以精确到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