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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

作者: 安安白马 时间: 2013-05-11 阅读: 24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林子叶的办公室窗外正对着几株银杏树,那苍劲枝头上高高在上的一抹抹金黄,在深秋慵懒的阳光照射下,泛起轻轻点点的耀眼的光芒,似乎要把人带进一个富丽堂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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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叶的办公室窗外正对着几株银杏树,那苍劲枝头上高高在上的一抹抹金黄,在深秋慵懒的阳光照射下,泛起轻轻点点的耀眼的光芒,似乎要把人带进一个富丽堂皇的梦中。每天忙碌过一阵,林子叶总要抬眼望望这棵银杏树,让被电脑刺得有些干涩的眼睛缓缓神。然而今天下午,离下班已经不到一个小时,他对着电脑忙了半天,却没有时间歇口气,只能偷空晃一晃脖子,捶一捶脊背和腰。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不负责任了,草拟的文稿简直一无是处,林子叶只好重起炉灶,另外写一份了。这时候,他接到了县计生局副局长卢照凌的电话。
   卢照凌年长林子叶六七岁,在他面前总是一副老大哥的样子:“老弟,是不是又在和文学女青年聊天啊?今晚约在什么宾馆见面呀?可千万别让弟妹知道了!”
   林子叶三十五六岁,早先是乡镇党委副书记,在基层打拼了七八年,今年年初才调到县司法局当了副局长。在基层没有干出个模样,回到县直部门就没有多大发展了,这些他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县直单位要比乡镇工作环境好得多,人也相对轻松些,他也就聊以自慰了。在乡镇多年,他始终没有放下自己的业余爱好,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是他们这些人中比较有名气的文人,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就有了参加作协组织的诸如文学青年采风和笔会等活动的机会,于是大家老是取笑他打着文学的幌子勾引各类有文学爱好的美女。
   林子叶往后靠了靠身子,尽量使自己坐得舒服些,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唉声叹气地说:“要是有这样的机会该多好啊,我一定不会忘了你,有我吃的肉,肯定有你喝的汤!可惜,我天生只有给老大改材料的命啊!
   卢照凌在电话那头放肆的嘿嘿笑了几声,才说:“唉,都说人是自己天才的奴隶,真是的呢。你呀,就吃了大家都公认你会写的亏了。你看那些个副局长,人家不都是天天一杯清茶、两张报纸悠闲度日?
   林子叶叹口气:“这年头,只要是个识字的就是个会写的!网上的范文到处都是,只要鼠标一点,复制、粘贴,一篇材料就搞定了!”
   卢照凌说:“别说那不高兴的了,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林子叶说:“没有啊,你是不是要组织个什么活动?”
   林子叶和卢照凌还有好几个单位的一帮“二把手”、“三把手”们,隔一段时间,就会聚到一起喝喝酒、唱唱歌、吹吹牛、发发牢骚,吐一吐胸中的鸟气。他们普遍在单位没有“签字权”,大家轮流坐庄,有些人可以想办法到下属单位解决,没有下属单位的就只能自己掏腰包。尽管大多数人没有地方解决,但是聚会还是比较频繁的,日子紧张也不能叫自己短了口福。
   卢照凌说了一句:“下午下班后老地方见吧!”就挂了电话。林子叶就感慨:这老兄,硬是命好,没有下过基层,一直在县直单位干着轻巧的工作,要是自己也能像他多好!
   “老地方”在福瑞祥大酒店,是县里比较有档次的酒楼。常聚的都是几个副局长,下班后就不太有事情了,很快大家都到齐了。卢照凌年长,每次都是他坐了首席。林子叶和其他几个人随便坐在下首。酒喝了一会儿,卢照凌兴致勃勃,吐着烟雾说:“怎么今天不见大家说段子了呢?”
   如今的聚会,很多时候少不了讲痞话、说段子。有人说过:讲真话领导不高兴,讲假话群众不高兴,就讲痞话吧,这样大家都高兴。林子叶说:“卢大哥是不是又有什么好段子?”
   卢照凌意兴勃发,说:“这样吧,我先说个我们这一行的,算着抛砖引玉吧。有个乡的计划生育专干是位未婚女青年,有一天她搞计划生育知识培训,给参加培训的人都散发了几盒避孕套。她一个未婚女子不好怎么讲解使用方法,就把避孕套一发了事。偏偏这些人里面就有个憨汉,过了几个月,这家伙跑到乡里找麻烦,说他按照政府说的使用了避孕套,还是怀了,这就不是他自己的责任了,硬要生下来不可。人家问他怎么使用避孕套的,他说自己唯恐效果不好,还加大了剂量,每次给老婆吃两个哩!”
   大家都捧腹大笑,林子叶说:“你这么有才,不若就把卢照凌改为‘卢照邻’,和古代诗人用一个名,多有品位!”大家纷纷叫好,卢照凌说:“哥几个就饶了我吧,我哪里敢啊!说不定,那卢照邻就是我这卢照凌的祖先呢。”
   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痞话和段子层出不穷。这酒啊,实在是个好东西,喝上几杯,大家无不觉得自己就像个人物似的,即使那些口才不太好的,现在也变得字字珠玉、口吐莲花了。大家说着段子,划着拳喝着酒,把气氛制造的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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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株银杏叶子差不多快落光了,每天地上都铺了厚厚的一层,仿佛金色的地毯。这几天,林子叶都顾不上去欣赏这充满诗意的景象。市里普法依法治理工作考核的时间快到了,他带着司法局的几个工作人员在各乡镇进行督导。跑了一圈,许多乡镇都是爱理不理的,派分管领导敷衍一下,有些乡镇干脆连分管领导都不见,只有司法所的两三个人。林子叶明白,像财政、发改那些个炙手可热的单位,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到什么单位,总会有“一把手”出面前呼后拥隆重接待,司法局这样的清水衙门就不同了,不能给人家带来什么好处,而且尽是麻烦人家的地方,也就犯不着和那些有权有势的单位攀比了。他想当初自己在乡镇的时候也是一样,对那些个实权单位的人看的重些,没有多大权力的单位看的就轻,没有想到现在也轮到自己头上了。他就把工作简单的交代一下,很识趣的赶紧走。
   跑了四五个乡镇,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林子叶来到了西王乡。和分管这项工作的副乡长检查了乡上几个单位的情况,比较随便的提了几点意见就打算走了。副乡长说:“要不再坐坐?我们书记在呢,他很重视普法依法治理工作!”
   要是在其他乡镇,林子叶绝对是不会去“坐坐”了,他知道这不过是官场人随机说出来的场面话,是当不得真的。但是在西王乡就不同了,他听说乡党委书记刘志在乡上,心里一热,就想真的去见见刘志。几年前,他和刘志在一个乡镇工作过,当时关系相当不错,有一段时间两人在村上蹲点,在一个床上睡过好几天,还曾经为了几样工作挨过领导的批评和群众的围攻,真正算得是患难兄弟了。林子叶就说:“好啊,我好长时间没有见刘书记了,今天正好去说一会儿话!”
   副乡长带着林子叶到了书记办公室,宽敞的大办公室装修十分豪华,但刘志并不在。林子叶就说,刘书记看来忙着呢,不如我走了吧。副乡长打电话给刘志说:“刘书记,司法局的叶局长在你办公室,想和你说点事情……哦、哦……嗯,好的,好的!”挂了电话,副乡长说:“书记说他有病,在外面医院挂吊针哩!”
   林子叶就十分尴尬起来,连看也不敢看那副乡长一眼了。他心里明镜似的,刘志哪里是在挂吊针,分明就是在卧室睡午觉呢。还记得林子叶在乡镇当副书记的时候,刘志已经当了西王乡书记,见了几次,都热情的邀请他到乡上坐坐,如今却突然就变了脸,林子叶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暗暗骂道:刘志啊刘志,你果真是“有病”了!患难兄弟都不认,好大的架子啊!走了一路,林子叶的心情一直好不起来,人怎么会这样呢?古人信誓旦旦的约定什么“苟富贵勿相忘”,这还没有富贵呢,就已经变了脸了,古人那样的人生理想简直太可笑了啊!他忽然想起来,刘志的变脸应该也是有道理的,当初自己在乡镇当副书记,那还是有前途的干部,可以经由副书记,到乡镇长,再到书记,可以和刘志站到一个台阶上,而如今他调回了县直部门,那就是废了“正途”,将来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和刘志站到一条线的可能几乎没有了。呵呵,人啊,林子叶在心里笑着,却一股酸酸的味道。深秋,田野里庄稼收割殆尽,草木完全凋零,一派灰蒙蒙的景象。回去的路上,林子叶望着车窗外变幻的风景,心里的落寞难以言表。
   隔了几天,林子叶和卢照凌他们照例又聚会。这几天,林子叶的心里一直为这件事情觉得不爽,喝酒就不太尽兴。卢照凌问:“咋的了,兄弟,叫文学女青年给踹了吗?这么垂头丧气的,叫大家看着不高兴?”
   林子叶就说起在西王乡遇到的这件事情。卢照凌和刘志也一起共过事,关系也不错,听林子叶这么一说,就连连大叫:“哎呀,我们的遭遇一样啊!我要是知道你要去西王乡,一定会提前告诫你,不要去找他了!上次,我们搞计划生育工作抽查,他明明就在单位,我还听见他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敲他门,没有人开,打电话,他却说不在!”
   林子叶有些意外,说:“我没有想到,你也会和我一样吃闭门羹!我们的工作是软任务,你们的可是硬指标啊!他也会不理你?”
   卢照凌撇了撇嘴,说:“硬指标算什么?我自己不硬啊!要是去的是我们的局长,刘志这个小人一定会屁颠屁颠的跑来套近乎!要知道人家和我们不是一个档次了啊!你看看,只有那些觉得自己身份相当的人,才是一个圈子!从今而后,我要和他划清界限!”
   大家一想,卢照凌说的果然有理,这些年,围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都是些职务、身份相当的人,林子叶他们这些人,几乎就没有和那些人一起吃过饭。人家那些人是一个圈子,他们这些人才是一个圈子。谁曾见过,县上那些头头和林子叶他们这些人在一起混?
   卢照凌说:“他们都是正宫,而我们不过是妃嫔而已!你几曾见过正室和小三有过共同语言?”
   卢照凌精辟的分析,又赢得了大家的掌声。他更加得意了:“喝酒、喝酒,完了哥哥我请客,去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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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银杏叶子落光了,树干光秃秃的,显得那么的真实而冷峻。迎接过了检查,林子叶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的心情就像这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一样,空阔而寂寥。聚会还是有的,不过没有那么频繁了,似乎林子叶和刘志的故事让大家都有些意兴索然。
   过了几天,卢照凌却升了官,当了县委办主任。县委办主任在所有科局委办头头中坐第一把交椅,卢照凌能以一个副局长的身份突然坐上这个宝座,是打破了常规的,实在太出乎人们的意料。但是在这个多变的官场里,什么皆有可能,而其中有些意味大家心里都是清楚的。林子叶几个人都打电话祝贺,嚷着要张罗圈子里的人为他好好祝贺一下。下午,林子叶和经常在一起聚会的几个副局长商量好之后,就打电话给卢照凌:“老兄,你升官了,大家都为你高兴!下午安排个地方,弟兄们聚一聚,我们圈子里终于也有个有‘签字权’的人了,为我们的扬眉吐气好好庆贺一下!”
   电话里窸窸窣窣的,听不见卢照凌说话,林子叶就笑了:“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是不是又身体力行亲自给育龄妇女搞婚育知识‘培训’哩?”
   卢照凌这才在电话那头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慵懒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身体不太舒服!来不了了,改天吧,啊,改天吧!”
   林子叶没有约到卢照凌,心里就有些不舒服,这卢照凌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和刘志又何其相似啊,是不是人一到他们这个份上,时时刻刻都会出现“有病”的可能?林子叶心中不忿,就赌气把约好为卢照凌贺官的几个人都叫到福瑞祥大酒店来聚会,他自己做东。
   林子叶往楼上走的时候,突然意外的发现原来卢照凌也来了,但却是和几个单位的局长、乡党委书记在最豪华的包间里,林子叶的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到了自己定的包间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很快约好的几个朋友就都来了。大家一说,林子叶才知道卢照凌参加的是西王乡党委书记刘志请客的场子。卢照凌讥讽刘志是小人的话犹在耳边,声称要“和他划清界限”,现在当了县委办主任,却马上就出现在刘志的圈子里了!林子叶和大家都明白了,卢照凌不光今天不会来参加他们的聚会,就是以后也不会来了。因为,从此卢照凌和他们不再是一个圈子了。
   不久,和林子叶聚会的几个人中,又有两个年轻的副局长被提拔为乡镇长,林子叶明白,他们也像卢照凌一样,再也不来参加他们这些人的聚会了,看来圈子里能来活动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大家就渐渐对聚会提不起兴致来。林子叶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为什么自己不能也像卢照凌般风光而又自如的淡出圈子,而从来都是“被淡出”呢?他也和大家一样,张罗聚会的次数明显少了。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成不变的。不久,林子叶的兴致又高了起来,聚会又渐渐的多了。下午他参加的这个聚会,是党校青干班培训的同学聚会,都是部门的一些“二把手”、“三把手”,也是在“那些人”聚会的场子里不太见的。本来,林子叶他们这些人都互相认识,但是平常没有业务往来,大家就不太走动,见面只是打个招呼而已,现在凑到一个班了,也就格外亲近起来。
   酒酣耳热,大家都被酒精刺激得满脸通红,互相拍拍打打,大着舌头夹缠不清的说着话。林子叶也醉眼朦胧,看着这些人,心里说:“我们才是一个圈子的啊!卢照凌说得真是不错,几曾见过正室和小三有过共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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