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 石 (外几篇)
作者: 薛云平
时间: 2013-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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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石(短篇小说) 我们那儿老辈人教育孩子的一些独特方法,随着现在社会的发展与科学的进步,日趋于泯灭了。然而我却倍感温暖常常回忆,宛若闪烁的繁星
孕 石 (短篇小说)
我们那儿老辈人教育孩子的一些独特方法,随着现在社会的发展与科学的进步,日趋于泯灭了。然而我却倍感温暖常常回忆,宛若闪烁的繁星,漂流沉浮的浪花在家乡的小河,须臾不可或缺的就是这关于孕石的传说。
家门前几步之遥,又宽又平的打麦场上自然是夏夜纳凉的好去处,晚风轻轻儿吹着,摇来摇去的芭蕉扇子便放在了一边,星光闪闪陪伴着旱烟锅一明一暗是爷爷的吞云吐雾,偶尔两声咳嗽,崖畔上卧着的黄狗疾一阵、缓一阵的汪汪声,通往村外弯弯的土路上有着匆匆赶路的驴车和行人,主人吆喝一下:死狗!狗叫声立马没了,狗有的是一回又一回尾巴的摆动、惭愧的脸面,低眉顺首的忠实样子,倒十分叫人甚为可怜。几只蝙蝠飞来飞去、盘旋在人视野清晰可见处,绕村西流过的芝水小河哗啦啦的流水、岸上的一片蛙鸣、夏夜蛐蛐悦耳的鸣唱,大大的柿子树荫里有恰到好处的、如泣如诉的悠扬竹笛,声乐合奏催眠作用极佳,不大一会儿没了笛声却响起了鼾声。闭上两眼实在是这般样子,一切宁静而美好。
爷爷说来说去,我说不听老掉牙的山里有个洞,洞里有两个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反反复复就那么两句还没完没了,让人简直受不了。于是,爷爷说到了孕石,在高高的山顶上卧牛般那么大,怎么能在山顶上,村里十字巷道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说明村子很古老,祖辈居住时,人坐在村子西边,脚伸出去就可以在芝水河里洗脚了,现如今降落成了近百丈高的河漕,通向孕石的路如天上的云梯,险要自不必说了,那儿有过庙院,庙里住过和尚。咋盖的哩?墙是石头垒的、木头是就地取的、砖瓦是两块两块让羊驮上去的,和尚开始还行,后来全成了花和尚,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让大火全烧死了,那火无疑是人为的,大火烧了七天七夜,啥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块卧牛般大石头。这石头一下子成神了,就叫孕石。孕石的两边是深沟,沟的名字叫大狼沟、小狼沟,当然有狼出没。听到有狼由不得我朝爷爷身旁靠了又靠,爷爷的烟味太浓了忍不住我打开喷嚏,喷嚏像瞌睡有时也传染,我爷爷的喷嚏声高调急,四野似乎都有回声。
石头像卧牛怎么就叫它孕石呢?爷爷又抽开了烟,半天又没了话。小小的我任凭胡思乱想怎么也闹不明白。耳畔听到的儿歌是:
千疙瘩,万疙瘩,猫儿钻到案底下。
那猫咧?钻山咧。那山咧?雪压咧。
那雪咧?消水啦。那水咧?和泥啦。
那泥咧?抹墙啦。那墙咧?猪拱啦。
那猪咧?狼吃啦。那狼咧?打死啦。
那皮咧?蒙鼓啦。那鼓咧?打破啦。
娃娃女子长大啦。
耳朵拉长也记录不完小脚九婆的满肚子说花花。
听吧:亲狗狗,猫蛋蛋,玉石玛瑙钱串串。
还有咧:牵牛花,爬爬爬。跳过墙,偷南瓜。
茄子逮住葫芦打。菜瓜子哥,快脱呀,
一脱脱到墙底下。
世界突然没了声音,我好生遗憾之际,又随风飘来一溜串,一溜串:
回家回,叫大伯,大伯给娃说个花花媒。
九婆的小孙女嘴巴灵巧的很。你再听她用童稚的声音又说又唱着:
毛毛鞋,狗狗穿,狗狗骑驴女婿牵。
不远处卧着的黄狗像是听懂了似的哼哼了几声,接着又是一曲:
红豆豆,剥米米,我婆叫我搬椅椅。
我婆说我“好乖娃”,叫我后院栽菊花。
一盆菊花没栽了,忽听门口黄狗咬。
“黄狗黄狗你咬谁?” “我咬王家他三伯!”
“你咬三伯怎么哩?” “给你女儿说媒哩!”
“我女没长十七八,穿不起龙袍戴不起花,
拿不起钥匙当不起家,三伯还是回去吧!”
“妈呀妈,你甭呕,半夜起来梳光头。
头儿梳的抹油光,脚儿缠的尖溜溜。
先进伙房洗油手,再做早饭进案头。
擀下的面,一张纸,切下的面,一条线,
下到锅内莲花儿转,挑到筷子上打秋千,
吃到嘴内油丝线,谁人见了都发馋。
大一碗,妈一碗,两个相公各半碗。”
九婆笑笑地声音传的遥远。甚至听见她纳鞋的哧溜声。
“月儿牙,弯又弯,却把世事颠倒颠。
你的儿,我的汉,我先吃,你先看。”
关门声很亮很响。那边没了声,一定是回家睡觉去了。小女娃娃不能睡在露天地里。这是我们那儿家乡的规矩。
我缠着要听孕石,爷又偏不往下说了,他捋一捋花白的胡子,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在南河里用笊篱捞的。”爷爷就乐了边笑着边用手擦掉浑浊的眼泪。他始终都没说过半句,九婆说过:你妈坐过孕石才生的你,我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表示不信。
我终于在不知不觉进入梦乡睡了。记不清是啥时候、或许是多年后我听父亲一脸惶惑地说:你爷给咱托梦说是:小时候你做梦总是闹着要看看孕石,碎娃娃家家的、哪个敢去?那条山路太危险,一不小心命就没了。
通往孕石的去路,先要淌过一条大河,九十九级台阶下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的潭水,爬上陡峭且又滑又湿的九十九级台阶,脚下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都是悬崖,只能容许一人行走,先不说大、小狼沟,拐个急弯过去,一边是叫人起鸡皮疙瘩的蝎子坡,阴面又是叫人毛骨悚然的蛇窝。
受了不少挫折和磨难的我总算长大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寻找究竟,明白了孕石不过是石头的一种神奇的传说,几年不生孩子的,都去涉水爬山上石头台阶,要悄悄的不能让人知道,无比虔诚地跪拜那山顶上卧牛般的大石头,并在大石头上坐一会儿,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准能怀孕生娃,据说是十分灵验。
嘿嘿,地老天荒、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其实那就是一块极普通的石头,见过的人,坐上一回,就没了神秘。
秃 子(短篇小说)
进了东岭壕的秃子,戏就唱开了:“半边没毛半边光,咱秃子长的好模样……”,歪脖子涨脸的秃子唱的忘情,平时在人多的场面,要么干脆不唱,要么词曲唱的含含糊糊苍蝇钻了尿灌似的,但这阵子唱的却是字正腔圆,手舞足蹈的,深情无限的,没完没了的,反反复复地唱,没料到今天竟惹得狗咬驴叫,秃子就觉得丧气,骂狗骂驴的,日娘捣老子的那种骂,秃子媳妇就开始骂秃子,你毬疯了胡唱啥哩,也不怕外人听见笑话。秃子立即哑了似地没话可说。秃子手懒身沉,秃子媳妇也不勤快,两个一对稀松没景鬼货。
这一对夫妻可真是活宝。秃子天生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头发乌黑透亮,只是脸长的长,身上皮肤也黑,怎么说脸长呢?村里人都知道有个笑话说:嗨呀呀,秃子小时候藏猫猫躲在驴槽后,夹在两头黑驴中间,多少人找来找去都没发现。说起秃子黑,秃子婆在世时常说一件事:秃子小时候常逃学,圪蹴在案板下面的碳窝子中,家人来来回回地找,谁也没发现。秃子媳妇常笑秃子黑,秃子脸黑肚子不黑,秃子是个牛皮灯笼外黑内明,秃子有才:黑就脸黑心不黑,非洲那儿黑人都扎了堆,末了再说媳妇你也长得不白嘛,端起镜子照照,你发现了没有?你只有牙是白的,眼睛仁是白的,其余都是黑的,黑的黑漆似地。黑猪莫笑乌鸦黑。我这个乌鸦落在黑猪背上,咱两谁也别笑话谁!
秃子会给娃娃剃头而且手艺蛮好,烧水、洗头、剃头,他老做得很仔细很认真,那些抱孩子的女人,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夸他,手轻手巧,一声又一声或哥或叔的叫他,秃子人灵总夸孩子长得漂亮生的聪明,是人都爱听好话,每次剃完头,他都照例要说:“剃了头搧三掴、不惹秃子不惹瘙”,操刀剃头的秃子高兴,给娃剃头的母亲也高兴,甚至刚才还吱哇乱叫的孩子也高兴,不高兴的只有秃子老婆,常嘟嘟囔囔抱怨,羞先人哩,学下这号贱手艺,搭赔功夫贴赔钱。秃子骂妻子,就这贱手艺你还不会,你倒是说你娘的腿,妻子还想怨说几句,见秃子恶眉瞪眼的就没了声息,一边手拉着风箱一边继续着烧水。来剃头的人当中有人说收点钱吧,秃子感觉是左邻右舍的本村本院的,坚决不答应收钱。秃子的老婆实在是想收点钱,但她也觉得抹不开脸面,秃子和自己老婆商量了几个晚上觉得还是不收钱好,为大家无偿服务,他两人都觉得心里舒畅。可是没过几天,发生了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
有一天下午外号母老虎的邻居在秃子家门口骂:秃子你叫你妻子出来,你妻子把我地里辣子偷啦!秃子老婆拍尻子赛胯跳出来应战,你眼瞎啦,逮住啦?证人是谁?母老虎心里没底,只不过是听人家说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转身回屋去算了。然而秃子却说:想走?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一脚踹了上去,母老虎也没躲,一手抓住秃子踢过来的腿轻轻一提,秃子便倒了,母老虎一屁股坐在秃子肚子上,秃子蔫了,声喘气粗的只说一句话,好男不和女子斗,母老虎刚想起身,不料想秃子老婆扑了上来,紧紧揪住母老虎的头发,母老虎疼了,一着急一把扯下秃子媳妇的裤子,露出了乌黑的光屁股,秃子老婆一咬牙,揪掉了母老虎的一撮头发,母老虎两手上去就把秃子媳妇脸抓破了,秃子觉得很没面子。秃子老婆在家呆了许多日子出不了门。占了上风的母老虎仍不肯罢休,整天报复似地坐在自家门口给小孙女教秃子歌:
一秃子卖菜二秃子称,三秃子提个烂笼笼。
四秃子拿个谷面馍,五秃子要尝。
六秃子打,七秃子夺,八秃子打得仰面上。
九秃子抬板十秃子埋,十一秃子穿双烂白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秃子实在忍不住了,手握了一根棍子,在母老虎面前乱舞一通,吓得母老虎的孙女吱哇乱叫。人常说虎毒不食子,护犊子的母老虎从此便闭了嘴,秃子也就顺地滚见好就收,落得息事宁人。
有一段时间,秃子从母老虎门前经过时老听到母老虎给她孙女教另外一首儿歌:
一个鸡蛋顺地滚,只说男人不买粉。
买下粉,不会搽,只说男人不买麻。
买下麻,不会打,只说男人不买马。
买下马,不会骑,只说男人不买驴。
买下驴,不会套,只说男人不买鏊。
买下鏊,不会烙,只说男人不买锅。
买下锅,不会做,只说男人不买醋。
买下醋,不会调,只说男人不买瓢。
买下瓢,不会舀,只说男人不买袄。
买下袄,不会穿,只说男人不买毡。
买下毡,不会铺,坐到炕疙痨呜呜光会哭。
秃子回家说,母老虎变成绵羊啦,再不教唱欺负人的儿歌,妻子并不领情。反问秃子,狗能改得了吃屎,疯狗能不咬人?你真是个跛子碾场——立场不稳,还能替母老虎说话,你没见我脸上这伤虽好了,但印窝子还有,让人家都把面容毁啦。秃子犹犹豫豫半天闪不上话,怕把矛盾激化了,说是老婆你把母老虎头发揪掉一撮,算是打了个平手。算是啥平手?她把你老婆裤子拉下,咱把人丢完啦。我和她母老虎没完,还要和她老熊打哩,到时候只要你抱她一条腿和一条胳膊就行。秃子忙说,对咧对咧,没事寻事哩,就算咱输了,不说咱赢了,咱两口子再打一个老婆子就不占理了。秃子老婆说是就你是好人,算了就算了,有千年邻居,没有百年父子。秃子讨好的说,咱老婆真是清白人,家有贤妻男人不遭祸事,邻里之间,就不能针尖对麦芒,该宽宏大量待人的必须宽宏大量,这样才好。当晚久久不能入睡。第二天起床就有些晚了,秃子心内忙着地里的活计,洗完脸夹个油辣子馍匆匆忙忙往外走,一手开大门瞅见门口放堆红辣椒,谁送的哩?他连问几遍都没有人应声,刚想到该不会是母老虎吧,他头朝她家望了望,发现母老虎依门笑了笑并没有话。这一切让他明白也让人为难,给人家还回去不能,拿到家中咋向妻子解释?秃子边吃馍边在门道转悠着,思前想后、真是左右为难呀。
妻子咳嗽连连地出了卧室门,憋气的脸红脖子粗。秃子一下子找到了台阶似的,快步跑上前去轻轻捶背,妻子吐出一口痰后才平静了,自已用衣袖擦了擦眼中的泪水,问:怎么回事?还没能走地,拖什么拖?秃子拍了拍脑袋瓜子又眨了眨圆眼,迟疑了半天才说:辣子。辣子咋啦,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嫌母老虎没把人给气死。秃子摆摆手说:一样的话、声音和高音喇叭更大,当人都是聋子吧。瞧一瞧老虎嫂嫂把辣子都送大门口来了,也算是把咱家冤枉赔了情,咱俩再绝对不敢得理不饶人,常言说的好:一手拍不响,两手都有过嘛。秃子见妻子半天没有话也不说了。他想不通妻子后来说的话:一把烂辣子只有你稀罕,真是井底蛤蟆没有见过天,没有出息、没有志气,叫我说给人家赶快送回去了事一宗,不提起人还不生气,高低再甭提母老虎,我现再都着不得那味味。秃子感觉妻子这样的女人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他的愤然之气也因此而生,重重地跺了跺脚就匆匆出了大门。走在巷道里,他见两只母鸡在斗架,几乎是飞一般地跑上去,狠狠的踢翻其中的一只,鸡鸣叫着逃掉,竟落下一地鸡毛。秃子边追赶边骂着说:让你们都好打斗、让你们爱斗,看我不敢踢死你们天生能斗的瞎熊货……
今天走在东岭壕,秃子连半点唱戏的意思都没有。人活着总的来说就是活受罪,似乎是猛然之间才觉悟了。想清了、弄明了,人生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嘛!稀里糊涂活了大半辈子,唉,秃子拍了拍大腿,末了还是长长的叹了一声:唉……活在这世上一回,嘻嘻哈哈也罢、哭哭啼啼也罢、叽叽喳喳也罢,人与人至少不要互相为难才对嘛。秃子越走越热,他跑了几步,又紧走了几步 ,拐了两个弯,听到由远及近的三轮车突突声,开车的高声喊叫,快闪开快闪开、闸失灵啦闸失灵啦……秃子本能地跳上了路边避雨的小土窑,妈呀妈呀,老虎嫂的小孙子咋冒冒失失窜出来了并爬在路上,秃子奔跳着扑上去一把掀开了吓呆了小家伙,飞车像脱缰的野马从秃子身上碾压而过,血流如注。正在地里忙摘辣椒的老虎嫂子听到自家孙子尖锐的哭声,跑到地边往下一看,蹆便软了,跌跌撞撞硬是走到事故现场,瞅一瞅路边水沟渠里的已经自己爬起来孙子,她清楚自已的孙子平安没事。脸色蜡黄的开车的哭声拉调:快救人,不是秃子哥就没小家伙的命了,快喊叫人救人,老虎嫂甭管我,我两条腿坏了。老虎嫂魂都吓没了,跪拜在血淋淋秃子身边欲哭无泪。闻风而至的乡党们知道秃子没发救了,一些人叹息着、一些人哭泣着,个个脸色沉重。几个威信高的商量着咋个安排办理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