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花

一
　　 谁都没发现，呆大是怎么掉下阳台的。
　　 只听见“嘭”一声很重的坠地之后，就有人喊：不好了，有人跳楼了。大家走过去一看，是一楼的呆大。于是，就有人对着呆大家的窗户里喊，刘大民，你们家呆大摔下楼了，快点出来送她上医院。村里的人在楼下喊了半天，也没见有个人出来回答。只见呆大家的阳台上，只有一盆大红色的太阳花，开得灿灿烂烂的。呆大家虽然住的不高，但她是天灵盖落地，所以，大家把她扶住时，呆大的头部逐渐流出一股鲜血，挂了一脸，有人拿了块毛巾过来把伤口压住，但鲜血还是不停地往处涌。在太阳底下，血渍和太阳花一样，醒目刺眼。
　　 动迁楼里的乡邻们也没有人组织，就各自打电话把呆大的婆婆和刘大民找了回来。刘大民出去上班，而他的母亲是出去送一块刚做完的刺绣。她才踏上到那家放刺绣的人家门口，乡邻后脚就赶到，说是你们家呆大从楼上摔下来，已经昏特哉。等她们跌跌撞撞跑到家里一看，呆大被放在一张邻居家的藤靠背上边，不醒人世。
　　 呆大被送进医院后，一直昏迷不醒。依靠那些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管子，维持着生命。没几天功夫，几万块钱就跟打了水漂一样，没了踪影。
　　 呆大的女儿小琴，还在读高中，再有一年就要考大学了。邻居看见她回家，就问小琴，呆大怎么样啊。小琴说还没醒，不知道醒不醒得了了。
　　 小琴的耳边回响着舅舅舅妈的声音，醒不了也得治，她是你妈妈，把你生下来养大的人。如果没有呆大，就不会有你。小琴哭着说我知道，我懂。所以才来跟你们商量呀。
　　 没什么好商量的，把房子抵押借贷款也得治。舅舅显然是手足情深，说话的声音都有点撕心裂肺。说完，他还拿眼珠子瞧了瞧自己老婆。于是，小琴也拿眼珠子瞧他的老婆。舅妈一直低着头在认真地听丈夫和小琴说话，一只脚搁在另一脚的上面，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眼睛瞧着地板上的某个缝隙，似乎缝隙内随时都会爬一只蚂蚁和害虫出来，而她的眼睛会像X光一样，迅速地把它们全部杀死。她听着听着怎么两个人都没了声音，就意识到对话出了状况。于是，她抬起头来，抬头便碰上了丈夫和外甥女的目光。这个时候，她是必需要说点什么了。不说什么的话，那就显得她太不当回事，而刚刚的认真听讲，也显得做作了。
　　 小琴啊，你妈动迁时也得了30平方的房子，那是属于她的财产。现在，既然是她自己摔成这个样子，能不能醒来我们先不说，也不重要了。我们的意思，即使医不好，你们要把属于她的财产用在她身上。一方面，你们可以把那套小户卖了。另一个办法，把小户的房子拿去银行抵押，借上十万二十万，给你娘看病。说不定还能捡回条命，捡不回来也是她的命，算你们做小辈的尽了心。舅妈的语气是温和的，柔软的，也是滴水不漏的，使得小琴在感觉到她那种母性的关切时，也感受到了一种距离。
　　 于是，小琴的眼泪唰唰地往下挂，家里的钱已经全化光了，连带亲戚朋友送的借的，已经用去了七万多块钱。父亲那边亲戚全借到了，有的亲戚知道她们家里的情况，拿出二千块钱，说是不用他爸刘大民还了，要借钱就没有了。小琴本想到舅舅家，开口问他们借点钱，明天去医院看看呆大，让医生继续给她打吊针，因为没有及时交钱，从今天开始，医生已经停了呆大的药。她想，呆大和舅舅毕竟是一个父母养的，应当不会打什么咯楞。没想到坐下来之后，到是被两位长辈数落了一通。舅妈的话虽然不温不火，却是一面打墙两面光，你找不出一点瑕疵来。不过小琴想还好，他们给她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那就是家里的房子。
　　 虽然舅妈的主意让小琴眼前亮了一下，但她的内心又迅速地笼罩起一层淡淡的忧伤。在那层淡淡的忧伤中，她起身从舅舅家告辞。把她们亲切地叮咛声，留在那个屋子里。
　　 外公外婆早在她懂事前就去世了，从小，她和母亲就难得回一趟呆大的娘家。回去了也没什么人跟呆大热乎，说不了几句话。因此，呆大是不愿意回娘家的，她只说没娘了，娘家没娘了。
　　 小琴想到这一句话时，想想要是呆大真的醒不过来，那她不是和呆大一样，也要没娘了吗。
　　 自从呆大跟着刘大民过起日子后，刘大民家给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刘大民家给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做女儿的心里舍不得，有了好吃，总要留一点给她尝尝。因此，呆大看女儿的眼神，总是那么柔软的，温润的。
　　 别人若是说小琴你只管自己吃，别管呆大，她那么笨，那么呆，啥也不懂管她干吗。
　　 小琴听了马上会不舒服，当着众人的面回人家，她是笨，是呆，比不上你聪明，但她是我的娘，她再呆再痴也是我的娘。
　　 众人知道小琴的脾气，也就不敢再在她面前说她娘的坏话了。但小琴心里还是委屈的，呆大若有个好好佼的娘，哪用得着她一未成年的小姑娘来护着娘呢，这么大的孩子，本应当是受尽宠爱的时候，就拿她那些个同学，哪个不是三天两头跟母亲撒娇耍赖的呢。可她不行，她跟谁去说呢。父亲是个男人，粗心的男人，农村里的男人，能看到多少女儿的心思。还好她有个奶奶，奶奶做好了饭，烧好了几个菜，给她夹一两块肉在碗里，其它都不知道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奶奶说呆大胃口好得吓人，一碗肉放在桌子上，也能全吃掉。那样吃法，人家都能让她吃完，那不是拆人家吗。小琴知道奶奶也是为了这个家，于是就从自己的碗里偷偷夹一块给自己的娘。看呆大的那副馋样，边吃边傻呵呵地笑，那种样子既让人觉得滑稽，又让人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伤感。
　　 学校里的女孩，有些人住校吃不惯食堂，父母亲做了各种各样的菜，用几个塑料盒子装了，送到宿舍里。那些女孩相互之间都不分彼此，你吃一块，我吃一块，今天你的父母送饺子，明天她的父母送肯德基。只有小琴，还是照样吃食堂，吃完回宿舍后，同学们还在啃着那些美味的小吃和菜肴，那些啧啧声和咀嚼声，会像小虫子一样，钻进小琴的眼睛里，那些香味也是，会钻进她的鼻子，弄得她全身都酸溜溜的。
　　 这些她全能忍住，这么多年，她能忍的东西很多。什么吃的穿的玩的用的，她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同学们玩和闹。
　　 她不是没恨过呆大，在不懂事的那些日子，她曾经为了呆大的存在而羞愧过。也曾经呵斥着，让呆大离她远一点儿。到了她上学的年纪，呆大每天都把她送出家门，再早早去学校门口等她放学，搀着她一路走回家时，还会有许多调皮的学生，嘴里作践人地喊呆大呆大呆大呆大呆大呆大。有时，呆大不理睬这帮小孩子，但她只要看到小琴的脸上不活落（脸色生硬）了，她就会捡起一块小石子，朝骂她的那帮孩子扔过去。
　　 这种日子不咸不淡地过了二年。有一天呆大生了病，没来学校接小琴。小琴一开始蛮开心的，蹦蹦跳跳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田埂，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快要到家时，一条大黑狗朝她窜了过来，朝她狂叫不止。这可把瘦弱的小琴给吓坏了。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呆大出现了，她拿起砖头砸向那条狗，狗受伤后，吱吱地溜走了。呆大用一双滚烫的手，拉着小琴回了家。小琴发现，当自己的手被呆大抓住后，心里就不慌张了，也不害怕了。
　　 一回到家里，呆大就躺倒在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小琴看着眼前的母亲，尽然产生一种舍不得的感觉。
　　 后来，她发现那些看样子比较幸福的小朋友，都是爷爷奶奶接送，有的爸爸妈妈根本不管小朋友在做什么。发现了这个秘密后，她欣喜了好一阵子。随着知识的增长，她懂得了和呆大在一起那种安全感，就是人们所说的亲情。有了亲情，她可以吃不上那些可口的美味食品。有了亲情，她也能穿不上那些美丽的衣裳。
　　 她还觉得，呆大傻得很可爱。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呆大总是装得像能听懂似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回去的路上，就会想家里有个人在那儿，等她回家。那个人是她的母亲。等她要上学去的时候，那个人会望着她，目送她走远。这就够了，小琴只要那个目光，她习惯了那个目光的守候。更何况，呆大还会做许多事，她给小琴洗的衣服可干净了，还有书包，袜子，鞋子。
　　 今年，呆大还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花，一盆太阳花。太阳花开的第一天，小琴一进门，就被呆大拉到了阳台上，她指着那盆，呵呵地傻笑。就会说漂亮，漂亮。这一点让小琴都感觉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呆大竟然还懂得欣赏这么美好的东西。
　　 二
　　 小琴回到家时，奶奶还在低头做着绑子，绣那些花鸟的锦缎。见小琴回了家，就问她吃晚饭了没有。
　　 小琴摇摇头，说没吃呢。
　　 奶奶说那你赶紧吃吧，我帮你把汤热一下。
　　 小琴给自己盛了一碗饭，扒了二口，就不想吃了。这天热得都要把人闷死过去，窗外边传来一阵阵的笑声，是租住在楼下车库里那些外地人发出的。他们每天都这么快乐，搬个小桌子小凳子，就能在草坪边上的水泥地皮上，闹腾到半夜。只要把窗打开，就是他们的嚷嚷声。小琴走到阳台边，把窗关上。这时，刘大民也回家来了，耳朵上夹着二根香烟，看样子他已经去各个赌场转了一圈，那些香烟是赌徒们派给他的。刘大民朝小琴扫了一眼，看到小琴的表情，知道她心里边难受，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小琴，你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晚。
　　 娘的药停了。
　　 你娘的药停了，我也没办法呀。你看，我的钱已经全化光了，再也抠不出一分钱来了。看到这份上，也算是尽了心，接下来就看她自己了。
　　 我去了舅舅家，他们让我回来把房子卖了。
　　 什么？把房子卖了？亏他们想得出来。刘大民听到小琴说要卖房子，猛抽了几口烟。
　　 不卖房子，那你就把房产证给我，我明天去银行借贷款，反正我也要不了几年，就能去挣钱了，将来贷了款有我来还好了。
　　 小琴，你别傻好不好。为了给你娘看病，我已经化了七万多块钱了。要不是怕外边的人说我们亏待呆大，要不是怕你舅舅家来闹，我那七万块钱也掏不出来。七万多哪，要是买了烟抽，那得抽多少年啊，要是卖了猪肉，我们家不用买米，光吃肉也能过日子了。要是买了酒，买了衣服，那我们的日子能过得多有滋味哪。
　　 你别再说吃说喝了，好不好。现在我的娘住在医院里，没钱交进去，人就没了。
　　 没了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妈的头撞成那样，哪还能有救呢。咱们把她送医院，是为了尽尽心。心意尽到，也就不错了。再说，现在已经是八月了，还有一个月你就要开学了，你的学费到现在还没着落呢。
　　 我不管，你把房产证给我。我跟我妈各有30平方的面积，我不动你的就是。
　　 奶奶听了这么久，见孙女儿还真打起了小户那套房子，心里面着急地骂她，小琴你傻不傻，这房子将来也是留给你的。去了一趟舅舅家，就扛了个大木梢回来，你跟谁过日子的不清楚啊。可她知道这个时候，这句话是不能说出来的。活到这把年纪，她也明白孙女现在心系母亲的安危，舍不得是很正常的事。嘴里说着你们先别吵。小琴，跟奶奶到房间里来。说着就把孙女儿拉进自己的房间，把门掩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手绢里有三千块钱。她说这钱是我白天去你姨好婆那儿借的，你明天先去医院给你娘交住院的费用，卖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小琴一见有钱了，就把心里的怨和火都放下了。好婆平时自己也舍不得吃穿，肯一次又一次地拿钱出来，给娘治病，她还能说什么话呢。
　　 奶奶说以前我们家穷，你爸又是个老实头，娶不到媳妇。为了把门面撑起来，就在别人的说和下，娶了你妈。你妈虽不懂得持家，但做起家务来却是像模像样的。自从有了你妈，你爸的身上也比以前干净多了。每天看她洗衣扫地，擦桌子倒马桶，什么都做头头是道的，心里也挺满意的。后来，她又生下了你。一开始，我们都怕你有什么地方不正常。看着你长高了，会跑会跳，还能跟着别人唱歌，骂山门。完全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你娘给我们张家开了个门堂子，我们一家心里都清楚。
　　 老话有坐吃山都空，更何况我们家底薄，你爸的脾气，赚不到大钱，跟着别人后边打打下手，你妈就更别说挣钱了，只能在家里转来转去。你也看见，奶奶白天黑夜地做刺绣，全都用来贴补家里的开销。
　　 听奶奶说到这儿，小琴点点头说我知道的。
　　 奶奶这是为了谁呀，小琴。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啊，为了让你将来过得比我们都好。奶奶说到这儿，也十分伤感。但她没告诉小琴，小琴手里这三千块钱，是她几年来靠绣花和老年生活补助金积攒下来的。把这个钱拿出来后，她自己要是有个病有个痛的，就没一点点的保障了。但她相信，小琴这么孝顺，对她那个痴呆的母亲都能这样，那她肯定不会对奶奶不孝的。
　　 我知道。小琴重复地答应着，音量越来越低。
　　 你娘这辈子糊里糊涂到算是过去了，可你的路还长着哪，孩子，早点睡吧，明天好去看你的娘。
　　 哦。
　　 一家人愁眉不展，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让小琴拿了那三千块钱，先去解了眼门前的急再说。可他们没等到天亮，医院就来了一个电话，说是呆大不行了，让家属把病人拉回家去。呆大到家没几个小时，就断了气。女儿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奶奶的教导下，她点起了蜡烛，焚了几只银锭，哭着喊着，把呆大送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