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守林的汉子
作者: 石佛
时间: 2013-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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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幽幽的额吉苏里河上漂浮着密集的野鸭、大雁,油黑黑的像蚂蚁搬家,兴致勃勃地追逐,快快活活地游戏。一头扎进水里,又突然窜出,溅起雪白的水花细浪,仿佛在美丽的额
青幽幽的额吉苏里河上漂浮着密集的野鸭、大雁,油黑黑的像蚂蚁搬家,兴致勃勃地追逐,快快活活地游戏。一头扎进水里,又突然窜出,溅起雪白的水花细浪,仿佛在美丽的额吉苏里河上做告别北方的最后表演。站在山坡、丛林中的狍子不时扬头竖耳机警地窥探,稍有动静,它们就像灵巧的黄羊一样钻进林子深处。
段大向高坡攀登时,红毛狼跑了过来,向他吼叫着。段大知道红毛狼定是发现了敌情或猎物。他点点头会意地跟着红毛狼。四处望望,在阳光的光线被挡住的不远处有一个黑点在浮动。渐渐地,段大看清了,是一只狍子,爬上一块岩石,正低头闻着什么,偶而竖起耳朵倾听,像在欣赏山林中的风景。段大端起了猎枪,想试试自己的枪法,试试眼神。刚想勾动枪机,又有点犹豫起来。这是一头多好的狍子,又肥又大,肚子圆鼓鼓的,像怀了崽,实在不忍心杀了它。放了它吧。可是,早起碰上猎物总是要打的,不打一天都会不顺心。几十年来段大总恪守这一信条。再说,他也舍不得丢掉这到手的猎物。他抹了一下嘴唇,把口水咽回肚子,一咬牙勾动了枪机,可手有点发抖,气喘得也不均匀。
枪声响起,狍子一窜一窜地倒下了,忽儿又腾地跳起来,仓惶逃去。段大颤抖着双手又补了一枪。但已经晚了,狍子钻进了林子。“红毛狼快上,别让它跑了。”随着段大一声吆喝,红毛狼叫了一声,便箭头一般追去。这条他心爱的红毛狼,多年来一直伴随着他,与他配合得很默契,每次打伤或打死猎物,都是红毛狼率先追上叼回来,叼不动的时候就给段大发信号。段大知道红毛狼不会使他失望的,所以他并不急着追狍子,而是循着地上的鲜血判断打到了什么部位。他看了血迹便知道打中了狍子的脖子,断定它逃不脱红毛狼的。他打起口哨。他的口哨不够清脆响亮,显得有些嘶哑,声调又低又杂。人老了就是这样,连底气也不足了。
红毛狼叫着,似乎断定能够追上受伤的狍子。就在离狍子一米远的地方,红毛狼纵身一跃,扑了过去。狍子急速转弯,把红毛狼晃倒,红毛狼爬起来时,看见鲜血染红了狍子的整个脖颈。受伤的狍子跑到一个小狍子身边停住了,恰好红毛狼窜过来叼住了它的伤口,狍子精疲力尽,绝望地跪倒在草棵里,两眼凄迷地望着它的孩子。幼小的狍子怔怔瞅着,眼里淌下两行热泪,发出几声哀鸣。狍子脖子上涌出的血流,喷了红毛狼一脸。红毛狼顾不得舔干脸上的血,想把狍子置于死地。就在这时,它被小狍子凄伤的哀嚎和那哀怜的目光震慑住了。狍子既不反抗也不挣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两眼紧闭等待红毛狼的吞噬。又是一股腥血喷在红毛狼身上,它一楞,竟放开了狍子。狍子挣扎着爬过去把带血的头凑近小狍子,小狍子亲呢地与妈妈交颈。小狍子依偎着老狍子,不时跪在那里怔怔瞅着红毛狼,满脸恐惧地扎进老狍子怀里一动不动。红毛狼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抖,浑身被热汗浸透了。
红毛狼很小时受伤,失去了家族,是段大把它从旷野上抱回了小木屋。它跟一头梅花鹿睡在一起,吮它的奶,睡它的怀,在温暖中进入梦乡,在饥饿中醒来。是段大把它的伤口治愈的。后来红毛狼整天价跟着段大在山里转,它学会了听懂人的语言,爬山越沟,蹿高蹦低,捉野兔、斗山鸡、追、叼、捕、咬,这是它的拿手本领。颇受主人青睐。每次把猎物叼回来总会得到段大的赏赐。段大从不打骂它,总是那么耐心而又爱怜地与它默默对视默默交谈。红毛狼现在身强体壮,威风凛凛,本领很大,能帮主人嗅到野兽的气味儿,从而发现猎物的踪影,引导主人捕猎。它从不伤害梅花鹿。这时红毛狼看到狍子母子亲热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感到了难受,又像是莫名的愧悔袭上心头,它紧紧闭着嘴,又觉得嗓子眼干渴得冒烟儿。它伸长舌头舔舔地上的血,然后抖抖身子,夹起尾巴悄悄地走开了。
焦急等待的段大,一见红毛狼无精打彩地跑回来,心里怒火立刻顶到了脑门。他知道红毛狼耍了滑头,失了职,嘴上没有血迹,凄惶的眼睛望着他,胆怯地摇着尾巴,似乎在乞求他的宽恕。段大怒不可遏,他不允许红毛狼越轨,玩忽职守,拿猎物当儿戏。他气喘嘘嘘大骂红毛狼,你个不中用的东西,废物!狍子呢?你放它跑了?红毛狼害怕了,浑身微微额抖,尾巴刚刚翘起想向主人献媚.乞怜,主人却端起了枪,红毛狼闭上眼睛甘心情愿地受罚。枪响了,红毛狼吓了一跳,尾巴痛了一下,被打断了一截儿。红毛狼依恋地望望段大,然后一跛一跛地迈开沉重的步子走向了远方。
段大转脸一瞅,原来是那个叫“地獭子”的家伙真开枪打的。他愤怒了,骂:你个杂种。地獭子也不示弱:它就该打,你以为它多仁义呀?它把二道子的牛羊都咬死了。段大一挥手:滚,我不听你说废话。他瞅着红毛狼悄然离去,心里失望极了。今儿个是咋啦?他特别懊丧。红毛狼毕竟不是家养的猎犬,而是一匹受过伤的野狼啊。
森林一片沉寂,太阳在繁茂的树林后面发红了,落叶松的秃枝挂满了银霜,落日的柔光温和地来到积雪覆盖的森林之中,忽而又钻进神秘的黄绿之间。段大失去了往日的欢乐,转来转去,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太阳完全沉没了。段大悻悻在回到小木屋,放下猎枪,挂好砍刀,刚想掏出烟来,听见传来狗叫,声音空旷而有回声。他意识到有人,急忙跑到门口眺望环顾,并没有红毛狼的踪影,只是伐木工下山的吵闹声。他慢慢装烟,倚在门框上,眯着眼。满山枯黄一片,偶尔凋零的枫叶孤独地落在山谷里,黑中发紫,色彩混浊。一阵风吹来,段大以为是红毛狼的声响,搞得他心意惶惶,六神无主。他觉得红毛狼一定恨他了。他慢慢悠悠地迈进院子里,目光落在与红毛狼朝夕相伴的小木屋,仿佛一切都陌生了。红毛狼,别怪我。我的伙伴,你在哪里?红毛狼,我不能没有你呀!段大的眼里溢出了两行热泪。他久久地盼着红毛狼回来。直到月儿爬上树梢,给院子里涂上了一层银粉,他才进到屋里。小木屋比以前阴冷寂寞了,他一个人躺在木板床上,各种怪念头纷纷袭来。
看山守林,白日以阳光为伴,夜晚星辰为他照亮。有红毛狼的嬉戏,即使大雪封山也从未觉得孤单、寂寞。眼前却是一片迷茫。最近他咳嗽得更加厉害了,身子骨愈发感到笨重、懒散、乏力。他知道自己已患了一种难以治愈的慢性病,正悄悄地、无情地摧残着他的身体,消耗他的气力。他那张苍老而消瘦的脸更加灰暗了,眼睛总是红红的像发炎。两条腿有时候不大听他的指挥了,心脏跳动也渐渐不规则起来。段大把帽子推向脑后,露出黑亮干瘪的前额,弯腰爬起坐在床头,垂着脸,像是愧疚,又像失望。
段大在山林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人们都说他是个疯老头。长长的白发披散着,满脸黝黑,一脸花色老年癍,皱纹纵横,胡须粗糙而又灰白。两腮上肉疙瘩紫里泛红,不时颤抖几下,模样挺凶。其实段大心地善良,只是不善言表。也许大山赋予了他倔强、执著、沉默寡言的性格。年轻时守在这里颇感寂寞凄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山林那博大广阔的胸怀使他的心渐渐得到了抚慰,而红毛狼、黑儿、鹿儿也帮着赶走了他的一些寂寞。只是近来他的脾气变得有点儿喜怒无常,温和时如山羊,粗暴时却如受伤的雄狮怒吼。为值得不值得的事儿心中常会兴奋或闷闷不乐。
凡是进这山里狩猎的人都必须听段大的指挥。他说梅花鹿不能打,你就不能打。打了,他饶不了你。山上的老虎是他的,他常这么说。久而久之,按时令狩猎的猎人们摸淮了段大的脾气,上山来总要带上几瓶烧酒塞给他。段大便放行,开怀大笑。他说他们看得起他这个糟老头子。但是,不管兴奋开怀,还是酒后微醉,他只要一看见你打了他禁打的猎物,便马上翻脸不认人,说,国家的山林让我看管就是我的。他不仅照看山林而且植树、插花、种草,自己生产一些杂粮,周而复始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他的小木屋是旗里的社长帮他盖上的。回想起来,从那以后,段大就再没有走出这大山一步啊!
当天空悄悄飘起雪花,转眼变成鹅毛大雪时,远山近岭都变得迷迷茫茫。举目流盼,千山万岭像有无数只飞蛾翻飞抖动,天地之间顿成了灰白色。山林的雪悄无声息地铺天盖地而来,显得庄严而肃穆,宁静而纯洁。千奇百怪的冰塑构成一个玲珑剔透的世界。额吉苏里河为冰雪覆盖,恰似一条婉蜒的光练穿越山腰低谷。皑皑白雪把林海塑造成起伏的海洋,绵延无际,异常壮观。狂风在林子上空旋转,卷起缤纷的花絮,威力雄厚的山风巨头怪兽似地吼向远山近岭,把树枝上的积雪扔下来抛向整个天空。当天空灰暗,风势变得轻柔时,又常会传来凄楚的狼嚎和老虎的长啸。段大最欣赏这冬天的大山庄严雄浑的气势了,似乎体现了他的意志和寄托。
这天,段大发现了山里有一处篝火,忙过去看看是谁。只见一个人正忙活着。火光把周围的树映得通红闪亮。一口吊锅子冒着热气,冷风送来一股诱人的肉香味儿。段大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竟又是地獭子!他见段大过来了,忙制止了猎犬的狂吠,把凶狠的目光射向段大。段大心里不由得一惊。
“有种你吃口刀肉!”地獭子带着鄙视用刀子在烤黄的狍子身上一刮,一块冒着糊味流着黄油的狍子肉插在了刀尖上。这是一种猎人争夺地盘的古老的叫板方式。段大大步跨过来,还以同样鄙视的眼神,欲从地獭子手里接过刀肉来。地獭子却缩回手,示意段大只能张开嘴吃。段大没有迟疑,张开大嘴让他把刀子肉扎进去。足有三寸。地獭子抽回刀子,肥肉溜进了段大的肚子。“你还行,宝刀不老!”地獭子服了。段大笑了,地獭子也笑了,笑过之后,地獭子便邀段大一起喝酒。段大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半瓶烧酒,火燃得更加旺盛了。两人一人一口地喝得有滋有味。肉没吃完,两瓶烧酒已经干了。喝着烧刀子彼此比较容易地沟通了感情,消除了一点以往的敌视。看看天色,不早了,段大便邀地獭子到他的小木屋里过夜,养足精神明天再下山吧。两个人很快把火压灭,抬着狍子肉,提着吊锅子朝小木屋走去。
“老伯,你的红毛狼又咬死了二道沟子的两头牛!”地獭子说。
“放屁!我不相信,红毛狼是我驯好了的。你胡说。”段大说。
“老杂种,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那你为啥不学好?你说你啥时候能成个人吧?”
“这能怪我吗?我是孤儿,我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我学啥好?”獭子眼圈红了。
“熊样,还算个汉子吗?我知道你命苦,但要学会做人。不早了,睡吧。”
夜深了,段大跟地獭子酒足饭饱,段大想钻进狍子皮里好好睡一觉,却难以入睡。索性腾地坐了起来。
“干啥呀?吓我一跳。”
“你说的话让我睡不着啊。我想……”
“想女人了?”
“胡说啥呀?”
“哼,你知道二道沟子里的人都说你什么?”
“你个小鳖犊子,我就只把你妈的肚子搞大了,别的哪有什么?你不知道,你其实是我的种!”
“你放狗屁!”
“不信,你回二道沟子打听打听去,你妈死时是谁花钱发送的?是我。后来我也想养活你,就你那二叔死活不让。我其实就是你爹!我给你起的大号叫段连水。”
“老杂种,就会扯王八犊子。你快死了想找个打幡抱罐的,对吧?我明白你的心思,你花钱我可以认你做干爹,那还差不多。别的你少跟我扯,扯也是白扯!”
段大一时无语,他盯着地獭子,心里一阵酸楚。他觉得真对不起他们母子。地獭子的妈临死前要他好好教育这孩子,让他好好长大成人。可地獭子的二叔说什么都不让,更怕有人提起这件不光彩的事儿。他把段大送去的粮食和衣物都给扔出来,让地獭子长大了也不认他,有一次还一杠子把段大的额头打破,至今还有一寸多长的伤疤,不但打他还骂他是个混蛋!段大伤心极了,尽躲在小木屋里。
想到这,段大长叹一声,打了一下地獭子的脑袋:“逗你两句你就急了,你个傻儿子呀!”
地獭子说:“你告诉我到底真是怎么回事儿,我就认你做干爹!”
段大啪地一拍地獭子说:“那左右我这个爹都是当定了!”
地獭子撇着嘴:“让你呼哧,你就上喘,你也不尿泡尿照照自个是啥德行?”
段大没有再理他。这儿子,亲近不得,冷落了他,他又要想方设法地找了来。真是个没理也得搅三分的主儿。
段大一觉醒来,顿觉浑身燥热,嗓子眼干渴得疼痛。他翻下床,弄了半瓢凉水一直脖子喝了,定神一看,窗外发白了。转身再看地獭子,不知啥时候溜掉了。这个鳖犊子!又要搞啥鬼名堂。段大披上羊皮袄,找来猎枪走出了门外。
段大很快就卷入雪野之中。走着走着他发现一串血迹,用手一抹,放在嘴里舔了舔又吐出来。他知道是狼血。一定有一只受伤的狼从这儿走过去了。段大起身追起来,他发现雪地上的血迹越来越灿烂,一摊摊血开始凝固变黑。寻视四周,真的发现雪窝里躺着两条狼。其中一只死了,另一只也奄奄一息,嘴里含着一撮红毛。莫非是红毛狼身上的?段大心里一阵颤栗。红毛狼老了,当它咬死这一只狼时,另一只狼肯定冲上来咬住了它的皮毛。段大这样猜想着。他真想把红毛狼找回来。他抖抖老羊皮袄骂着上路了,嘴里不时打几声口哨,呼唤着红毛狼。冰雪在脚下发出阵阵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