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按摩系列之《圆规》《补丁》《口头恋人》
作者: 刘正权
时间: 2013-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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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圆规 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对男人的依赖和信任就自觉不自觉地减了几分。 三十岁,对很多女人来说,是一个分水岭。对张云儿来说,就更是! 三十岁以前
一:圆规
女人一旦过了三十,对男人的依赖和信任就自觉不自觉地减了几分。
三十岁,对很多女人来说,是一个分水岭。对张云儿来说,就更是!
三十岁以前,张云儿基本是个没主见的女人,梳个头吧,当窗理了云鬓,对镜贴了花黄,还是觉得不妥,非得一遍又一遍让郑东拿个主意,郑东的主意基本上是没有,就是一个劲儿点头。
不点头又能咋的?女为悦己者容!人家张云儿为悦你郑东容了一次又一次,点个头能要了你的命?
这是梳妆,要是打扮,就不是点点头就能敷衍的了。爱打扮是女人的天性,张云儿同样不能脱俗。遇有出席宴会什么的,张云儿会非常耐心地把衣橱打开,一件件把衣服往身上套,又不厌其烦一件件往下脱,完了光着屁股坐在郑东怀里撒娇,你给拿个主意吗,我穿什么最好看?
郑东知道这时候拿主意基本上是遭否定的多,往往这时候,张云儿心里也乱了方寸,不知道哪件更合身,郑东就会搂着张云儿故作轻薄地调侃一句,依我说,你穿真皮衣服最好看!
真皮衣服是郑东和张云儿之间的暧昧用语,得追溯到新婚之夜,在烛光摇曳中,张云儿一摆婚纱的裙裾,含情脉脉地冲郑东说:“东,我穿婚纱好看吗?今晚!”
郑东早被内心的渴望烧得全身发烫,一把冲上前扯掉张云儿的婚纱,迫不及待地抱上床说:“云,我觉得你穿真皮衣服最好看!”
说这话时,张云儿身上已被郑东剥得一丝不挂了,就剩皮肤在摇曳的烛光中闪着细腻的象牙光泽!
往往这时候,张云儿就被郑东调侃出一脸羞涩的幸福,小鸟依人般拿粉拳擂着郑东的胸脯。
三十岁生日这天,张云儿望着儿子虎头虎脑地走进幼儿园一刹那,忽然想自己跟自己说会儿悄悄话。
跟自己说话,也得追溯到十年前了,那时张云儿刚和郑东谈恋爱,每次约会回家,张云儿就会把自己关进卧室,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重温两人之间的对话。
那时,都说些什么呢?张云儿开始陷入对往事的遐想。
应该是在一个月夜吧!那时他们经常在月夜里散步,记得郑东那时的模样,对,傻傻的!第一次约会时,男人都千篇一律的模样,傻傻的!
月亮天里,两人肩并肩走着,能听见彼此间错落有致的呼吸,记得是张云儿先开的口,张云儿抬头望了一下天空,故作轻松地说:“今夜的月亮真圆啊!”张云儿是个浪漫的女孩子,说月亮圆是有暗示的,恋爱的女孩谁不奢望花好月圆呢!
不解风情的郑东当时回了句让张云儿啼笑皆非的话,郑东也看了看天空,然后长出一口气说:“是圆,圆得像圆规画过似的!”
张云儿心里那个气啊,恨不得真用一把圆规往郑东嘴里捣上一下子,咋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呢?
“除了圆规,你就想不到别的?”张云儿一挺胸脯,冲郑东没好气给了一句。
想到了!郑东以为张云儿要考自己古典文学常识呢,马上接了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偏偏,到了张云儿最想听的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郑东掐断了。
那是怎样幸福的一种掐断啊!张云儿狠狠甩了一下头,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郑东在今天把十年前掐断的这句话衔接起来。
送了孩子,郑东还在熟睡,一丝傻傻的笑意藏在嘴角里,像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似的。
应该是有阴谋的,三年前,郑东曾跟她许诺,会在三十岁生日那天,给她一个惊喜的!
三十岁的张云儿,不需要什么惊喜,她只想沉浸在对往事的遐想中,跟自己说会儿话,说那段关于初恋的话。算是唱一回独角戏吧!
张云儿握住沉睡中郑东的手,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她在天花板上特意请人画了一副名叫月圆的风景画。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挂,城市的夜晚是看不见月亮的,她只能寄托于天花板了。
抬头,张云儿望了望头顶上的那轮月亮,心情居然有点紧张,奇怪了!张云儿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对自己说:“今夜的月亮真圆啊!”
郑东没动,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明显了,张云儿恍恍惚惚听见郑东傻傻的声音从嘴角滑落下来,“是圆,圆得像圆规画过似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云儿轻轻嗔怪了一句,“除了圆规,你就想不到别的?”
郑东眼下确实不可能想到别的,张云儿的眼泪开始成串成串砸下来,砸在郑东的脸上,砸在郑东的嘴角。
郑东嘴角的阴谋逐渐被张云儿的泪水淹没。
护士就是在这时候进来的,又该打针了!护士熟练地翻了翻郑东眼皮,又用听诊器听了听郑东的心跳,摇摇头,开始用针头去挑郑东另一只手上的血管。
针扎进郑东的血管时,有血液回升上来,无端地,张云儿手心里忽然一痛。
这疼,像针扎?不像!对了,像第二次约会时张云儿藏在手心的那把圆规。张云儿心想,今晚郑东要再回答,月亮圆得像圆规画过似的,她就在他嘴里狠狠捣上一下子,不知怎的,后来圆规一不小心竟把她自己扎得手心生痛。
这痛,竟然延续到了今天?张云儿一愣,低头去看郑东,郑东的手不知啥时候抽了出来,食指和中指并立,做成一个圆规的姿势。
“真的是圆规呢?”张云儿一声惊呼,郑东你为什么跟我玩了三年的阴谋啊!语无伦次的张云一声惊叫让护士吓了一跳,“植物人玩阴谋?滑天下之大稽呢,这是!”
可让护士惊奇的是,植物人郑东的两根站立的手指忽然动了,以食指为圆心,以中指为半径,缓缓在张云儿的手心划了开去……
二:补丁
“我的生活中缺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补丁,懂吗?”我把宁小蝶从怀里往外推了一下说。
我承认,这样做有点不道德,要知道,刚才分明是我死乞百赖把宁小蝶纠缠上床的!我的生活一直是乱糟糟的,漏洞百出的那种,宁小蝶一直自信她可以改变我。可从她身上一下来,我就乱糟糟这么说了一句。
宁小蝶显然不懂,她仰起迷茫的双眼盯着我看了那么几十秒钟,呼一声从我怀里坐起来,开始胡乱往身上套衣服,她的自信崩溃了,我敢肯定!
“瞧,跟我在一起,连你都变得乱糟糟的了!”我叹了口气,这气叹得很真诚,我确实没伤害宁小蝶的意思。
宁小蝶没打算领会我的真诚,气鼓鼓地走了,这一走,没一年半载她不会理我!现在的都市女孩子都这么会使小性子,好像不使使小性子就无法证明她们的女性身份似的。
如今肯理我的,就剩下娘了,娘在床头柜上望着我,一言不发。
二十五年了,娘一言不发看我看了二十五年,但我知道娘在我生活中打了一块让我一辈子无法释怀的补丁,要不然为什么每每在我的生日这天这补丁总在我眼前晃悠呢?
娘死时,我刚满三岁!
那天,娘歪在床头给我肩头打一块补丁,娘有很深很沉的病,有时候,一口气从肺里呼出来,要把身子弓成一团,才能勉强从喉咙里喘出来!娘是很能给衣服打补丁的,爹有时不耐烦,会吼娘一嗓子,衣服破就让它破呗,只要咱们的家是完整的!娘知道爹这是心疼她,可背着爹,娘还是一针一线把衣服破的地方补得整整齐齐的。
娘打的补丁,针脚密,匀称,有时候还能补出花样来!要搁如今女孩眼里,是可以做饰品的布艺呢。
娘那天补完了,就低下头来咬线头,偏偏一口气从肺里往起蹿,一蹿没蹿上来,二蹿也没蹿上来,三蹿四不蹿的,娘的脸憋得乌紫,得,人就没了进气,含着线头倒在了床上。
没人打补丁的日子是难挨的!爹那句吼娘的话一下子遭到了置疑,衣服一破,家就不完整了。有媒人上了门,说,为了娃儿,你再寻一个吧!爹说行是行,只怕人家当后娘的,薄待咱娃儿呢!
媒人当时发了火,人心都是肉长的,人家还怕你薄待人家的娃儿呢!
那个女人我见过,只在我家住了一宿就走了,那一宿,她把我家所有的破衣烂裳全给打上了补丁,天亮时揉着红彤彤的眼睛叹息着出了门。爹没拦她,她带三个娃,我爹二个娃,养不活的!人再好,也经不住穷日子的折腾。
第二天,爹拿了新打补丁的衣服给我穿,我却嘴一瘪,嚎了起来,那针脚密,也匀称,像娘的手艺呢!嚎完了我才想起来,那天还是娘的祭日。谁能在我的生活中给我打这么一块温暖的补丁啊?我把这个念头讲给所有同我上过床的女人听,她们除了哈哈大笑说我脑子进了水就是骂我乱发神经,但像宁小蝶这么拂袖而去的还是第一人!
宁小蝶走后,我继续寻找那么一块能给我温暖的补丁。不幸的是,我病了,病得无力去折腾什么补丁不补丁的。躺在病床上,看着医生在我身上打的那块补丁,我发了一会愣,忽然觉得,生活中应该有个女人了,不要她来温暖我的生活,只要她能温暖我日渐冷漠的心!
人,只有在病重时才会觉得自己的柔弱无力来!
二十八岁生日那天,我开始给所有认识的未婚的女人打电话,上过床的没上过床的都打。如果谁能在电话一接通时祝福我一句,生日快乐,我想我的家就该变完整了。
电话持续打了一上午,我手机里储存的号码,笔记本上记录的号码全都打了个遍,大家都很忙,没人祝福我,或者,残忍点说,没人记得我的生日!我一向高仰的头是在那一刹那间低垂下来的,有了英雄末路的悲哀,末了,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一瓶残酒上,准备借酒浇愁!
对了,宁小蝶!我心里一动,这瓶红粉佳人是她当上调酒师后为我专门调制的,就在三年前的那个生日我把她气跑的。三年,不敢想象一个人能走出多远,三年的风霜,是可以把一个人的痕迹在心里给抹平的啊!犹豫半天,我颤抖着双手拨通了她当时贴在瓶子上的手机号码,居然,还是通的!
宁小蝶对我的声音显然有了一点点陌生,我费力地吞了吞唾沫说,“小蝶,我是苏成!”
满以为宁小蝶会一下子挂了电话的,没料到那边沉默不语良久,轻轻传来四个字——生日快乐!
我刚才还乱糟糟的脑子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宁小蝶的眼神清晰无比地浮在我眼前,我语无伦次冲宁小蝶的大声说:“找到了,小蝶,我找到那块补丁了,在你身上!”
宁小蝶那边窸窸窣窣响了一下,是翻衣服的声音,跟着宁小蝶的疑惑传了过来,“补丁,我身上,有吗?”
我缓了缓语气,很真诚地说:“有的,你把它打在我心里了!”
宁小蝶不说话了,一阵轻微的啜泣声传了过来,这一次她肯定领会了我的真诚!
三:口头恋人
“亲爱的,昨晚又失眠了吧!——想我想的?”李志刚一上班,就冲眼圈发黑的邓小梅耍起了嘴皮子。
邓小梅不生气,笑眯眯地说:“亲爱的,拜托你与时俱进行不?这不叫失眠,这叫夜生活丰富多彩!”
办公室的几个人轰一声大笑起来,吓得正打算寻找落脚点的一只苍蝇抱头鼠窜。
大李发话了,说:“你们要真结婚过日子,别的我不敢保证,苍蝇一定是没有的!”
李志刚误解了大李的话,说大李你的意思是我们结了婚一准穷,穷得苍蝇连点油都蹭不着?
邓小梅冲上来,似真非真地拧一下李志刚的耳朵,“听话听音,瞧你这悟性,人家大李是说咱们家热闹,苍蝇插不了足呢!”
这话反将了大李一军。大李有点暗恋邓小梅,是那种老式的暗恋!邓小梅是新新人类,和李志刚较容易接近一些新潮的东西,一来二去的,两人就有了那么点如影随形的意思。大李无缘无故跟苍蝇同了回宗,自然很不爽,大李就夹枪带棒揶揄说:“咱们家?哟嗬,打算从口头恋人向实质婚姻跨越了啊!”
大李把跨越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李志刚脖子情不自禁缩了一下,邓小梅脖子倒没缩,但她心里忍不住沉了一下!
跨越是要有基础的!这基础两人心里明镜似的,那就是——房子!作为两个外来人口,没房子的苦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两人在单位里恩恩爱爱的热乎着,一下班就各奔东西形同陌路了。
他们眼下,居无定所呢!李志刚在亲戚屋檐下低着头。邓小梅在同窗闺房里猫着腰。所以在大李看来,这两人的恋情只能是口头上的,永远走不到一起。
大李的分析是对的!偶尔,李志刚在办公室会面对邓小梅发上一会呆暗想,如果有个跟邓小梅不相上下的本地女孩子看上自己,日子也不是不能过的。邓小梅不发呆,她常常对着李志刚背影寻思着,假如哪天碰上个和李志刚一样的本地男孩,嫁了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啊!
只是这样的明智之举尚未发生,李志刚出事了!为邓小梅出的事。邓小梅有点小小的业余爱好,打台球。小城里喜欢打台球的人不少,但能打到李志刚那种水平的不多,李志刚轻易不上台,一上就是一杆清,因了这点能耐,李志刚总有高处不胜寒的感慨。
那天去台球室,有点凑巧。邓小梅先去的,邓小梅穿了件很少有女孩露单时穿的小背心,黑色的,正趴在桌上瞄准一个圆球动脑筋。李志刚去时,正碰上一个男的把个口哨吹得震天响。不用说,那男人得了势!而眼下,邓小梅又碰上个难度极大的球。李志刚闷声不响地走过去,贴在邓小梅身后,双手从后面环抱过去握住邓小梅的手。邓小梅只惊诧了一下,就被那双熟悉的手握住,啪!几乎没等邓小梅计算角度和力度,球就应声入洞了!邓小梅的身体有了反应。李志刚的反应则不在身体上,在头上!头嗡的一声闷响起来。
对方的球杆砸在上面呢,“狗日的,充什么能!”
血顺着李志刚的头往下流,李志刚却没松开环着邓小梅身体的手。事后,邓小梅问他,“你怎么不回击啊!抱着我等人家痛打?”李志刚是这么解释的,“我是怕我撤回了手,他的球杆砸在你身上,再怎么着咱们也是口头夫妻吧!”
这么说时,李志刚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邓小梅说:“见过傻的,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李志刚笑,说:“傻得刚好可以配上你!是不?”
邓小梅就扑上来,作势要咬李志刚。李志刚一把抱住邓小梅,力量渐渐加紧,紧得邓小梅喘不过气来,两人呼吸都开始加重,加粗,加快!
邓小梅说:“你干啥呢?”
李志刚闭了眼,不敢看她,嘴里喃喃地说:“小梅,你,你能等我挣到一套房子吗?”
邓小梅冷不丁骂了一句粗话出来,“去他妈的房子!”吓了李志刚一跳,完了把脸贴上李志刚的嘴巴说:“娶我吧,我不能等了!”
李志刚正要开玩笑说,你真不怕苍蝇都不来落脚啊,忽然嘴巴上觉得一凉,仔细一看,邓小梅脸颊上有股泪线正蜿蜒着爬了下来。
“做夫妻非得要房子吗?”邓小梅使劲捏了一下李志刚鼻子,你打算让我这个恋人口头一辈子啊!
李志刚鼻子猛一下子酸了起来,酸完是扯心扯肺地疼,疼应该是和爱连在一起的吧!他这么想着又望了一眼口头恋了这么多年的邓小梅。
口头也是跨越的一种基础啊,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