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子家的三个女人
作者: 斯雨
时间: 2013-05-09
阅读: 22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姑姑 斌子的姑姑早年是个民办教师,人长得不算好:中等个儿,微胖,扁平脸儿,蒜头鼻子,梳着那个年头流行的齐肩短发,发梢剪得齐齐的,用两个黑色的卡子
姑姑
斌子的姑姑早年是个民办教师,人长得不算好:中等个儿,微胖,扁平脸儿,蒜头鼻子,梳着那个年头流行的齐肩短发,发梢剪得齐齐的,用两个黑色的卡子别在耳后。就因为是高中生,又干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活儿,提亲的还是踏破了门槛,喜得斌子的奶奶成天合不拢嘴,拐着个小脚走东家串西家的,报告大家今天来提亲的是东村支书的儿子,还是西村主任的侄儿。
也难怪,作为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账房先生,斌子的爷爷除了打得一手好算盘,还以思想开明、见识不凡被乡亲们传颂,比如说,当别人家的女儿都关在家里纺线织布喂猪养鸡的时候,他却把女儿送到县里去上学。按他的想法,他的一双儿女将来都是要念大学甚至出国留洋的,可惜,他只来得及把女儿供到中学毕业,就得了场大病,吃了近一年的药,还是蹬蹬腿去了。
回到家乡的斌子姑姑自叹命薄,可也没有办法,只好加入了纺线织布喂猪养鸡的行列,无奈她从小横针不拿竖线不拈的,会干什么呀。纺线,松软的棉花到她手里,楞是被捏成了死疙瘩,手脚又不协调,不是纺车摇得快了,就是线抽得慢了,要不,干脆把手里的棉花拧成了绳,线呢,一点也抽不出来。织布呢?斌子奶奶央告邻居把织机搭起来,开了头,手把手地教,直到斌子姑姑不耐烦地说会了会了你走吧,人家才转身出了门,可人家走了,斌子姑姑坐到织机上,梭子穿不了两下,不是线断了,就是梭子飞了,好端端的布怎么也织不成样子了。
娘仨苦熬了两年,解放了,队里照顾孤儿寡母,让斌子姑姑到小学校教书去,斌子姑那个乐啊,半夜里都能笑醒了。
东挑西拣的,眼瞅着跟她一般大的姑娘怀里都抱上娃娃了,斌子姑匆匆嫁给了柳村一个在镇供销社上班的小伙子。婚后的斌子姑很快生了一儿一女,这下被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红了的公婆奉若神明,衣整天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说,动不动地还要吊脸子给人看。
比方说,下午,斌子的姑姑坐在门洞里乘凉,看到男人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脸上笑着,却不起身。男人说,你让让吧,不见我推着车子哩吗?
斌子的姑姑脸上没有了笑模样,板着一张面孔,她说,你不会把车子搬起来过吗?男人只好搬起车子,小心翼翼地,从她的腿上跨过去。
这还不算。她好不容易来兴趣了,要给男人包饺子吃。饺子是包起来了,却是大的如拳,小的似豆。男人说,看你,包的饺子大的大,小的小,怎么煮啊?她一眼瞪得两眼大,喊:大怎么啦?小又怎么啦?老娘辛辛苦苦坐给你吃,还挑肥拣瘦?说着,端起放饺子的竹板,一股脑儿倒进了茅坑。
这样三番五次,五次三番,婆婆的眼睛里就看不下她了,男人的脸上,渐渐地也堆起了阴云。更要命的是,一双儿女也烦她了,她跟男人再吵架的时候,儿女也恶声恶气地挖苦她,甚至指着她,说她不要脸。可怜这人,哪里受过这个啊,就离婚了。
离了婚,一双儿女都判给了男人,她一个人住在学校里,有一顿没一顿的,饭也吃不成样子。有人再给她介绍对象,她鼻子里哼一声:就他啊?给我提鞋也不配!或者凉凉地给人一句:也不看我以前嫁的是什么人啊,就给我介绍个这?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给她提亲了。她呢,民办教师也转了正,端上了正经的铁饭碗,眼里更容不得黑汗流水的泥腿子了。
一个人过日子,她也不回娘家去,就住在学校里一间偏僻的平房里,自己做,自己吃。她妈托人捎话给她,说病了,想让她回去看看。她说,我又不是医生,看个什么劲?想要钱,直说!从兜里掏出几块钱递给来人,拍拍屁股就走了。
几年过去,村里慢慢传出来一种说法,说斌子的姑姑神经出问题了。人们传的有鼻子有眼,说是斌子的姑姑在教室里上着课,裤子旁边的扣子开了,学生拉拉她的袖子,说老师你的裤扣开了,她低头看看,扯着嗓子唱开了:裤扣开了不用怕,里头还有个小裤衩。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村里的人,再也没有看见斌子的姑姑回来过。
妈妈
跟斌子的姑姑比起来,斌子的妈妈要丰满的多,滋润的多,女人味的多,怎么说呢,如果说斌子的姑姑是一枚干瘪的枣子,那他的妈妈就是一枚红艳艳的苹果,鲜亮,而且多汁,但一点也不妖娆。这样的女人,在干旱的黄土塬上,是天上的月亮,温润,柔媚,却遥不可及,于是便成了男人们的念想,在田间地头偷偷地瞄上几眼,晚上的梦,似乎也就香了,圆了。
斌子妈很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她轻易是不下地的,非下不可的时候,她也会在头发上抹几点发油,梳得纹丝不乱的。她的发型,不是那个年代见惯了的剪发头——把头发齐肩剪断,用两个发卡一左一右往耳朵后边一别了事,就像斌子姑姑那样——她的发型是专门到县里请人剪的。也不用剪,用削,一层层地削出来,鬓角和额前还有刘海,这就有了层次,毛茸茸的,显得妩媚多了。她的脸呢,照例是要薄薄地涂一层雪花膏的,不多,几乎看不出来,一张脸却显出了水色。
也难怪,斌子的爸爸那时候在队里当会计,手握实权,是个厉害的角色,很少有人惹得起,就连队长,大概总有那么一些把柄落在他手里吧,也总是让他三分,斌子妈呢,自然也就夫贵妻荣,脏活重活轮不到她不说,隔三差五地,总会有个头疼脑热啥的,那就连工都不用出了,但工分呢,哪里差得了?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十年,过不下去了。地分到了各家各户,队里的牲口啊,农具啊,也都分给了大家,后来,就连队里共有的房屋,比如会议室,饲养室等等,也都作价卖给村民了,队里没帐可记,会计也就名存实亡了。
家里老少五口,分了十多亩地,斌子的爸爸放下笔杆扛起锄头,立马就显出劣势了:首先,他没有技术。别看庄稼院里都是粗活,可照样需要技术,没有技术,犁耧耙耱干不了不说,连牲口都不听他的使唤,折腾半天连个车都套不上;其次,他没有力气。典型的小白脸儿,高小毕业就没摸过锨把,细皮嫩肉的,挑担水都困难,怎么下得了死力气?吭吭哧哧地累了一年,麦罢打下的粮食一上秤,自己都羞得恨不得把脸藏到裤裆里去。婆娘的脸色,渐渐地就难看起来了。
斌子妈开始罢工了。她不再跟着男人下地,男人下地的时候,她躺在炕上不起来,男人也不叫她,自己一个人蔫蔫地走了,睡得饿了,起来或者煎个鸡蛋,或者炒碗馍花,填饱了肚子,上炕接着睡。睡多了,头疼,她到保健站去买几颗正痛片,吃了继续睡。
男人还是不敢说她,婆婆却不乐意了。老太太心疼儿子,对这个“驴粪蛋子外边光”的媳妇,更加地看不上眼了。看不上眼,又不敢当面锣对面鼓地叫板,只好指桑骂槐,骂栏里的猪光吃不长膘,骂架上的鸡只吃不下蛋。
不光骂,她还充当起了克格勃,严密地监视起媳妇的动静来。有那么一天,她飞快地迈动两只小脚,找来本家三婶“捉奸”,说是她亲眼看见一个男人进了媳妇的屋,掀起媳妇的被子摸媳妇的脸呢。光天化日的,竟然如此胆大,真以为老赵家没人了?三婶子是属炮仗的,脾气一点就炸,她急三火四地走东家进西家,很快就吆喝了五六个老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了斌子妈的屋门。
屋里确实有人,而且是个男人。这男人看见这么多人进来,眼皮连抬都不抬,自顾自地吧嗒吧嗒抽旱烟。刚才还挽胳膊抹袖子的婆子们呢,却讪笑着,嘴里胡乱嘟囔了几句出了门。
屋里的人,是斌子他妈的亲爹,斌子的亲姥爷。
斌子妈起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听了婆子们嚼舌头,知道婆婆要捉她的奸,气得一张脸都青了,拍着屁股跟婆婆干了一仗,把随身的衣服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走了。再回来的时候,她拿着开好的介绍信,逼着男人跟她到公社扯了离婚证,带着女儿娟子嫁到了运城,男人是运城艺校里的老师,教戏的。斌子妈最爱听的就是家乡的蒲剧,村里闹家戏的时候,她是出了名的旦角。
媳妇
斌子是个苦孩子。他的苦,在他离开妈妈之后的许多年里,一直是婶子大妈们关注的焦点,脚上的鞋子露出脚趾头啦,身上的衣服缺了扣子啦,端出来的饭碗里头没有几点油花啦,茶余饭后,街头巷尾,大家的目光,总是随着斌子单薄的身子移动着,斌子却固执地,拒绝着所有人的帮助,小小年纪,就执掌了自家的灶头,踩着凳子操持祖孙三代的一日三餐。
不知道什么时候,瘦弱的斌子肩膀宽了,嗓音粗了,走起路来,脚板踩得结实的路面“咚咚”地响,屈指一算,斌子到了说媳妇的年龄了。
就有婶子大娘摇头叹息:娃是好娃,懂事,长得也精神,可那个家,谁家的闺女愿意去啊?斌子的奶奶身子骨已经不行了,老眼昏花的,伸出手掌都看不清有几个手指头;他爸呢,四十多岁的人,整天胡子拉碴的,又驼着个背,看上去倒像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挺大的院子,散乱地栽了几棵核桃树,梨树,泡桐树,树下满是杂草,草丛里,遍布着鸡屎,狗粪,烂纸片。三间西屋里,到处扔着脏衣服脏鞋脏袜子,乱糟糟、臭哄哄的,简直下不去个脚。
眼瞅着别人家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斌子还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远嫁到运城的斌子妈坐不住了,托人把斌子叫到运城,好好地给他上了一课,又亲自回了趟村里,找到最擅长做媒的五婶,拜托她给斌子瞅个媳妇。至于彩礼,斌子妈说她全包了,只要斌子把媳妇领到运城让她过个目,各方面还般配的话,她一次付清。
很快,斌子就领着爱爱进城了。爱爱家在十几里以外,家里兄弟多,说媳妇也困难,听说斌子妈可以把彩礼一次付清,爱爱妈就动心了,催着爱爱主动来相亲。
爱爱比斌子小一岁,模样长得也还周正,斌子妈就点了头。腊月里,点了几挂鞭,清汤寡水地待了几桌客,爱爱就进门了,小两口成天出双入对的,院子里的草也铲了,屋里的东西也归整利落了, 日子不再是一团理不开的破抹布,开始有了滋味儿。
第二年,爱爱生下了女儿莎莎,日子一下子显得更加紧巴了,爱爱奶水不够,最便宜的古城奶粉,三块八一包,斌子买不起。爱爱脸上乌云密布,阴得拧得出水来。刚开始,斌子还出门去借几块钱,或者到代销点赊包奶粉回来,就是借不到也赊不到,也会赔着笑脸给爱爱说好话,日子长了,爱爱一唠叨,他转身就出门找人打扑克去了,一打就是大半天,气得爱爱抱着娃站在大门口骂。
骂着骂着,爱爱不骂了,她解开扣子,敞着怀给娃喂奶,有一个人正好路过,盯着爱爱白鸽子似的奶子看。爱爱脸红了,却没有恼,她就那么羞羞地冲着来人笑一笑,低下头,用一只手托着奶子继续喂孩子。
那人六十多岁了,是走街串巷的老银匠,明着是加工金银首饰,暗地里呢,偷偷地倒金贩银,据说手里有不少硬实货。
没几天,爱爱的脖子上就挂上了一条黄灿灿的金链子。
斌子盯着爱爱脖子上金灿灿的链子,眼睛里喷出了火。他冲上去,一把揪住爱爱胸前的衣服,挥着老拳要揍爱爱。爱爱把脖子往前一伸,挺着脸,说,打吧,打死老娘倒好了,省得老娘跟着你受穷!斌子的拳头就缩回来了。爱爱轻蔑地说:连包奶粉都买不起的东西,还有脸打老婆?!
秋后,斌子家的果园下了几万斤苹果。斌子没有像别人那样把苹果卖给上门收购的果客,他自己租了一辆车,拉着自家的苹果上了海口,到回来的时候,口袋里就硬硬地塞满了嘎嘎响的大票子。
第二年,斌子不仅把自家的苹果拉倒海口去卖,还收购了几十万斤,连自家卖的,带贩卖挣的,斌子手里有了二十多万,斌子发了。
有钱的斌子,在县城宾馆里有了固定的包房,还有一个四川来的会唱歌的妹子,天天陪着斌子下馆子。这妹子细皮嫩肉的,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里微波荡漾,斌子就被这微波淹没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爱爱知道了,她不哭也不闹,把莎莎往娘家一送,坐车去运城了,回来的时候,她烫了鸡窝头,买了成套的化妆品,把嘴唇抹得像吃了死人肉似的,穿上透着肉的纱衣坐在大门口嗑瓜子,涂了丹寇的脚趾头从红色的拖鞋里钻出来,一晃,再一晃,晃花了一群老男人的眼。
斌子妈知道了,特意托人把小俩口叫到运城,掰开了揉碎了地给他们说了半天,末了,两个人都说,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吧,好好过日子。
日子好好过了没几年,有人打电话给斌子,爱爱进利强的家门大半晌了,利强媳妇伺候她瘫在床上的老妈去了,家里再没别人。斌子骑着摩托过去,推开门,正撞上爱爱坐在利强的腿上。斌子拽着爱爱的头发,一路又打又骂地回了家。这时候,莎莎已经十九岁了,他们的儿子壮壮,也已经十二了。两个人看着斌子打爱爱,一声也不吭。爱爱把常穿的衣服收拾了一个包,骑了辆车子回了娘家。
斌子对莎莎和壮壮说,别怕,你们不会成为没娘的娃的。他开着新买的奥拓进城了,回来的时候,从车上下来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女子。这女子眉眼细细的,一开口说话,满嘴新鲜的薄荷味。她打开随身带的小包,取出一个粉色的手机给莎莎,转身从车后备箱里,取出一个四个轮的滑板给壮壮,莎莎和壮壮就笑了。
第二天一打早,女子拿了把扫帚打扫斌子家门口的小院子,村里人看见了,问,斌子,这女子是谁啊?斌子满不在乎地说,咱的小老婆么。
村里人劝莎莎说,你该去把你妈叫回来啊,要不然,你妈就回不了这个家了。莎莎嘴一撇,说,我才不去呢,什么妈啊,丢死人人了。有人又去劝壮壮,壮壮踩着滑轮在村道上飞过来飞过去,听见人喊他,头也不回地说,喊啥呢,不见我正忙着哩嘛。
爱爱让人捎话,要斌子跟她到乡政府离婚去。斌子哈哈一笑:老子离个什么婚?反正老子有女人睡,随便你上天入地去。
爱爱托人来要钱,斌子不给。爱爱说,这新崭崭的一院房子,打起官司来,还有我一半呢。斌子说,有你一半?连我都没有,能有你的?北房是我妈出钱盖的,产权属于我妈,东屋分家时给了我爸了,南面的门房呢,早在几十年前我爸和我妈跟我奶分家时,就划到我奶名下了!
爱爱听了,整个人就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