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的广场
作者: 鹤蜚
时间: 2013-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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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两点,李纳在机场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本来是晚上十点半到达的飞机,到现在都后半夜了,飞机连个影儿也没有,广播里倒是反复告知飞机是从圣
一
凌晨两点,李纳在机场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本来是晚上十点半到达的飞机,到现在都后半夜了,飞机连个影儿也没有,广播里倒是反复告知飞机是从圣保罗起飞时晚点了,但是因为什么原因晚点的李纳没有听清楚,她看到戴思陶无精打采的样子,也懒得问他。虽然到阿根廷快二十多年了,李纳能听懂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英语,但李纳的能听懂也只停留在日常用语的标准上,遇到听不太懂的只知道大体意思,也不去深究,再说她早过了去探究什么的年龄了,对一切得过且过,遇事根本不过脑子,享受当下,快乐一天是一天。李纳看出戴思陶有些心不在焉,便让他先回家休息,但戴思陶根本不同意。他打起精神笑兮兮对李纳说,我哪能把这么漂亮的老婆一个人丢在机场,让别人抢跑了怎么办。李纳瓜子脸,皮肤白净,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听戴思陶贫嘴,她翘起小巧的鼻子朝他耸了耸,戴思陶趁机伸手捏了捏李纳的鼻子,逗得李纳大笑起来。戴思陶不是会讨女人喜欢,而是他真的非常喜欢和疼爱李纳,对她像孩子般的宠爱,如果戴思陶不是这样,李纳早就离开他了。
平时戴思陶并不经常陪李纳到机场接机,李纳是个开朗活泼的人,有他戴思陶在,李纳肯定放不开。导游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太拘谨了客人不喜欢,要懂得调侃,能说会道,对客人便时常有点逢场作戏的意味。李纳来自东北,所以派给他的团都是东北人,东北人一见面就自来熟,说话也不太在意,戴思陶过去也陪李纳接过机,明显觉得李纳的拘谨,他知道李纳的性格,在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了,他能数得清李纳有几根头发。但今天因为飞机到来的时间太晚,而且最近到达布市的飞机经常晚点,他担心李纳一个人在机场接机会很闷,就主动要求来和李纳做伴,反正明天是周末,他在家呆着也是呆着,还可以帮李纳的客人搬搬行李。
李纳的老公戴思陶毕业于台湾东吴大学,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家德国电子公司上班。他长的高大,英俊,儒雅,看上去文质彬彬,有教养,穿着也比较时尚,一条牛仔裤,配一件格子衬衫,脚上是一双高腰的休闲大皮鞋,感觉着装挺讲究。但他和李纳站在一起,立即就能看出差距,不是长相的问题,而是两人年龄上差别很大,他比李纳整整大了二十岁,虽然举手投足从容淡定,但是略有些花白的头发,显示出了他穿着打扮上的那种对年龄和苍老的刻意回避。
戴思陶在认识李纳之前,和一个俄罗斯女人曾有过一段婚姻,婚后生有三个孩子,后来离婚了,如今戴思陶最小的女儿现在有20多岁了。现在,美丽的李纳小姐是这三个孩子的妈。
戴思陶虽然一直陪着李纳,但是嘴里不停的念叨,说这周不知道还能不能去马德普拉塔的赌场去了。几乎每个周末的夜晚戴思陶都会带着李纳去那里赌一赌。马德普拉赌场建在市中心的海岸边,自称是世界上最大的赌场,它只在夜间开门营业,在那里,只要花一美元买一张入场券,就可以享受各种可口的饮料,如果是会员还可以免费享受午餐和晚餐。从布市到马德普拉塔要三个多小时路程,戴思陶一进赌场就格外的兴奋,每到赢钱,他的眼睛就像欠了债主钱的赌徒发了大财一般,立即满脸豪情,挥金如土的架式重新涌现,而如果输钱了,他也不会像别的赌客那样,非要和自己过不去。运气不好就满场转悠,欣赏别人的豪赌和放纵,他们在那里常常是通宵达旦。一开始李纳去赌场还怕困,后来发现根本没有必要担心,每隔一段时间,赌场里就会打进新鲜的氧气,空气里始终是新鲜的气息,赌场里的人在氧气的作用下,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没有半点犯困的样子,个个都特别的精神。但赌场大厅不像李纳想象的那个样子,看似热闹却又异常的安静,绝无普通赌博场合的喧闹。赌客们大多一语不发,赢时不动声色,输时一脸漠然,从他们脸上根本看不出喜怒哀乐,这也许就是阿根廷式的孤傲本性吧。
阿根廷人懒得生育,长期的通货膨胀,使人们养成了及时行乐的思想。赌场周围全部是豪华奢侈的旅馆和饭店,每年同性恋族群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活动的金额就高达十几甚至几十亿美元,几百家企业看准了同性恋族群没有抚养子女的负担,有很多闲钱可以花的特点,针对他们设计产品和服务,赌场的生意也跟着格外的兴旺。
李纳第一次进赌场着实吓了一跳,赌场大厅占据了大厦的整整一层楼,她当时脱口而出:这么大呀,好赶上人民大会堂了。李纳当演员时到过人民大会堂宴会厅演出过,真是让她大开眼界。大厅里有各式赌具,仅轮盘赌就有十几台。大厅的一边是筹码兑换处,换多换小不限,如果只是看热闹,可以不买筹码。但是有一个小厅,至少要兑换相当于500美元的筹码才能入内。大厅内还设有酒吧和咖啡座,供赌客们休息之用。如果不想离开赌桌,可以叫侍应生把威士忌或咖啡送到赌桌边。
李纳和戴思陶是赌场的常客,每次都是晚上来,接近拂晓赌场关门时才离开。如果不是今天李纳接团,他们现在可能早就已经到了赌场疯玩呢。
戴思陶好赌已然成病,去赌场完全是因为染上了赌瘾,根本戒除不掉,俄罗斯女人的突然失踪,让戴思陶如同天塌下来一般,他一开始天天喝酒,但是他酒量大,喝了和没喝一样,一觉醒来,还是烦恼不断,三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围绕着他,令他苦不堪言。后来,他和朋友到赌场散心,谁知一进赌场,他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从此他就上了瘾,一有什么烦恼的事他就去赌场,到后来越来越严重,根本戒不掉了。
如果可能你会天天睡在赌场。李纳这样说他。李纳曾经陪他去看过心理医生,按医生的解释人脑中有两种思维方式共存,一种偏重逻辑和理性,另一种则以幻想和超能力为基础,寻求问题魔术式、瞬间的解决。外部环境会促使人们的思维向这一种或那一种方式倾斜。与其说是戴思陶患有心理疾病,倒不如说阿根廷的经济危机诱发了大家的嗜赌心理。按医生的解释就没法医治。去了多少次也治不好,只好任由他去了。
他们刚结婚时,戴思陶一度曾经好像戒掉了赌瘾,但是后来忍不住又开始去赌。有多少次因为戴思陶的好赌,李纳都想下决心离开他。有时,她就想,让他赌吧,输吧,输光了自己也有一个离开他的理由,但是戴思陶总是在关键时刻又特别的理性,总是在关键时刻收手,他永远不让自己输的最惨,总是给李纳一个无法离开他的理由。
李纳当初并没有想到自己会留在阿根廷,也不是和戴思陶一见钟情什么的。李纳当时办理的是美国移民,但是由于给他办手续的中介的问题,李纳被美国拒签了,但是那时李纳出国心切,如果不马上去往国外感到马上就会死掉一样,她就听了别人的建议,转道阿根廷再签往美国。当时许多亚洲人都是通过这样的渠道到美国的。但这一次李纳的运气不是太好,她和许多想从阿根廷、巴西等国转道去美国的人一样,最终没有去成美国。
那一段时间里,李纳非常的沮丧,她和几个亚洲人一起,暂时住在租来的小屋里等着中介的消息,她一直保持着耐心在等着,那时她并不知道,中介根本办不成这件事。白天她不愿意和大家挤在一个屋子里,她就到附近的五月花广场闲逛,其时五月花广场上正在举行示威抗议活动,到处都是静坐和游行的人群。李纳就是在那些静坐的人群中认识了戴思陶。
二
飞机终于来了,晚点了四个多小时,李纳打起精神,拿出折叠的A4复印纸大小的纸,打开了,上面用中文写着“接大连赵小洲局长一行六人”。戴思陶在旁边把旅行社绿色的小旗子举起来,两个人耐心的在外面等着游客拿行李,团长小赵先到出口处和李纳接上了头,等一行人陆续出来时,李纳热情的迎上去,老公也主动帮着团长小赵把行李推走了,小赵见大家都陆续到齐了,就一个个给李纳介绍大家,这是张振,这是李勇,白航,刘一令,李纳一看,几个人年纪都四十上下,就开玩笑的说太好了,一色的帅哥,逗得大家笑了起来。当介绍最后一个人时,那个人正在不远处打电话,听到小赵团长喊他王林,王林就边和电话里人说好吧好啊就这样吧边关掉电话,朝着李纳他们这边走来。当王林下意识的向李纳伸出手时,他的脸僵住了,半张着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喊到:“铁梅!?”
李纳也楞在了那里,简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自己了,铁梅是李纳的原名,已经十几年没有人叫了,“铁梅”两字像一把锺子,重重的砸在李纳的胸口,仿佛一下子把李纳心里的委屈叫了出来,差点滚出眼泪。
她看着王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张多么熟悉的面孔啊,李纳的眼睛落在了王林的额头,那上面有一块寸长的伤疤,闪着光,像一把刀一样,跳动着,刺痕了李纳的眼睛,那是她当年的杰作。李纳怎么也不敢相信,她会在这里见到王林,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场见到王林,不对,她只知道是接大连的一个团,怎么会想到在这里遇到王林?他怎么会从沈阳到了大连?
你好,我是李纳。李纳先恢复了平静。
你改名了?王林问,还是有点发蒙,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李纳的眼睛一动不动。
嗯,我改名字了,我现在不叫李铁梅了,我叫李纳,吐故纳新的纳。有意思吧?
赵小洲说,你们认识,那太好了,这下好了,遇到亲人了。
王林笑了笑,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干笑。
李纳好像恢复了职业的习惯,她对小赵团长说,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走吧,说完,转过身领着大家往机场大厅外面走去,手上的A4纸随着胳膊前后摆动着,像拎着一块破塑料布走在风中,哗啦啦响的刺耳。一行人跟着李纳,走出了机场大厅。小赵局长和另外几个人推着行李边往外走边互相递着眼神,疑惑的看着王林。
凌晨的布市有些阴冷,王林不禁打了个冷颤。
戴思陶已经提前帮小赵局长把行李放好了,见大家到了,忙过来帮忙,王林最后一个把行李箱递给戴思陶,他见戴思陶微白的头发,以为是司机,主动说了声谢谢师傅辛苦了,但是没有想到一直沉默的戴思陶却笑着说,不用谢,我帮老婆干活不辛苦。
王林又一次愣在那里,看着戴思陶,好长时间没有缓过神来。
戴思陶和司机装完行李上了车,车开始往布市开,天已经开始微亮,车内有点暗,奇怪大家怎么都没有说话。戴思陶突然觉得车内有些异样,他从司机旁边的坐位上转过身来往后面看,李纳这时正脸朝窗外看着什么。戴思陶觉得有些奇怪,平常这时,李纳就会站在前面和大家说话,开开玩笑,介绍一下行程或者说点什么,今天的李纳怎么不说话,正纳闷,戴思陶看到后面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他,他看出了王林的异样,疑惑的转过身去。
车子在沉默中行驶在马路上,可能是大家本来就累了,都开始昏昏欲睡,车上死一样的沉寂,不一会儿,车子经过五月花广场,停在了佛罗里达大街附近的一家besatisfied的酒店,等大家拿好行李,李纳把房卡领出来交给了团长小赵,她看了看表,说:你们从现在开始回房间睡觉,酒店八点半叫醒,九点早餐,九点半出发。说完,转身出了酒店大堂,上了面包车,关上车门,走了。
王林仍然站在那里,直到小赵局长拉了拉他的胳膊,他才醒来了似的,拿起行李,往电梯口走去。
三
上了车,司机问去哪里,戴思陶说回家,李纳也不吱声,车经过五月花广场时,李纳突然说,停车
戴思陶看了看外面,说:才五点多,天还没亮呢,回家休息休息吧,你一晚上没睡了。
李纳不理他,跳下车,摔上车门,往五月花广场走去,戴思陶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下车。
五月花广场上到处都是盛开的五月花树,五月花树干并不高大,却枝繁叶茂,花朵成团成团的族拥着挤在一起,在空中摇曳,分外妖娆,走进广场,仿佛就走进了粉红色花的世界。布市的清晨刚从睡梦中醒来,但是五月花广场却开始渐渐的热闹起来,开始有人往广场汇集。今天是什么日子?李纳有些不解,或许是哪个党派的演讲吧。今年是阿根廷的大选年,虽然选举要到十月份进行,而现在才五月份,但是关心政治的阿根廷人早早就开始行动。有人把五月花广场比喻成阿根廷的政治晴雨表,如果你在五月花广场上看不到游行静坐的阿根廷人,那就说明,这个国家已经获得了暂时的安宁。而从年初开始,五月花广场上几乎天天都有各种演讲集会游行等活动。
考导游证时,李纳知道了五月花广场,这个广场与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同时诞生,已经有400多年的历史,被阿根廷人比喻为共和国的神经中枢,不仅是阿根廷共和国独立的纪念地,也是阿根廷的象征,见证了阿根廷的历史。
李纳在广场的国会大厦前站了一会儿,见有人在广场上聚集,她又穿过广场走到了金字塔形纪念碑前,那里的人相对少点,李纳在纪念塔前国徽浮雕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来,正好看到面朝她的雕塑底座上刻有几个金色大字:1810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