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破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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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田埂拐弯处,握着镰刀的哑巴迎面走来,他不象往常一样低头马上拐弯,而是憋红了脸庞,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站在秋面前。秋微笑着喊“哑巴哥,又下田了”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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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拐弯处,握着镰刀的哑巴迎面走来,他不象往常一样低头马上拐弯,而是憋红了脸庞,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站在秋面前。秋微笑着喊“哑巴哥,又下田了”时,哑巴突然掏出了粉红的头纱,趁着秋发愣的当儿,拉起秋的右手,哑巴宽大的手掌并拢了秋的右手,粉红的头纱就躺在秋的手心里。这头纱真不错,可惜是哑巴送的。
哑巴掉头就走。秋啊了声,喊,哑巴、哑巴,你——哑巴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憨厚地笑着,双臂上抬,手掌打开、并排翘起五指,秋忍不住笑了。秋明白哑巴刚才是说秋要上舞台了,心里的遗憾被即将来临的大戏带来的喜悦挤兑。秋还是脸红着朝四下观望,正是晌午,村里人都在家里吃饭,田埂下的秧谷实沉沉的,铺满了田垄,秋风一阵阵吹来,稻谷倾斜成一个姿势翻涌。
下了田埂,过了沟渠,再上一个田埂,这个田埂是紧靠果园的小路,果园主人为了防止果木被人偷摘,就在田埂边栽了些枸杞和猫儿刺,细密而锐利的尖刺排满了围拢果园的篱笆。秋小心保持身体和篱笆的距离,穿过田埂后,忍不住吐了一口气。再过一个沟渠,就上了家门前池塘边的田埂,宽阔的田埂上蹲着晒太阳的黄牛、山羊和黑狗。经过它们时,黑狗摇起尾巴,跟在秋的后面。秋抬脚踢了踢黑狗,说,小天哦,你还是乖乖在这里睡觉,我回家后还要再下田呢。
秋娘正挑着空桶走出院门,要下池塘挑水。秋不由地把手捏紧藏在了身后,秋娘放了水桶,喊,秋,我锅里正忙着,你去挑水。
秋唔唔地答应,手慢慢垂了下来,动作明显僵硬了些。
呓,你手里有什么?
没——哪里有什么啊,秋咕噜着,干脆伸开双臂去抓扁担。
喏,手里捏着什么,那个红色的?
什么啊,是在路上捡的一个头纱。秋双手前后扶在扁担上,挑起水桶向池塘走去。
秋娘哦了声,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感觉时光过的太快了,一眨眼,秋已经是一个漂亮妮子了。
把两个水桶都担满后,朝四周看了下,小心摊开右手,粉红的头纱一下子膨开了,秋赶忙用左手接住。
秋,你手里的头纱真漂亮,你上集镇了?枫叶不知道啥时站在秋后面的池塘边上。
秋慌忙捏了头纱,转身看枫叶,唔,枫叶啊,好长时间不见你了,藏哪里呢?
呵呵,哪能看到我啊,谁不知道咱村里的秋现在是忙人,丰收大戏等着秋的歌舞咧,我眼红。枫叶调皮地眨巴眼睛。
秋被枫叶弄笑了,但枫叶眨巴着的眼睛突然朝上挤弄,秋跟着枫叶视线看去,秋一下子脸红了,在池塘对面拐角处,枫叶的哥哥志前正朝她们望着。志前是村里最英俊的小伙子,又会吹笛子,有雾的清晨,志前的笛声悠悠地像一根纱缠住人的心,扯了人的耳朵跟着笛声跑,秋一整天都感觉笛声在耳边萦绕。秋慌忙调转了目光,弯腰担水。
枫叶跟着秋进了院门,秋知道快嘴巴的枫叶定然会叫嚷,要自己戴新头纱给她看,秋娘就会刨根挖底地询问头纱怎么来的。秋要枫叶先进自己闺房去,她还挑一担水就来。
刚进堂屋,家松拖着鼻涕,呵呵笑着迎上来。家松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小伙子,但他智商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智商。枫叶,枫叶,你好长时间不和我玩了。
家松哥,枫叶才给你家小天用稻草编织了项链,你忘了?
家松不好意思呵呵笑,鼻子耸动,想把鼻涕吸拉进去。
瞧你哦,多没记性,每次交待你,要自己把鼻涕弄干净,你都忘了,再忘,我可不和你玩了。
没忘,我没有忘记。家松用手捏了鼻子,挤出鼻涕,嚷,我弄干净,你和我玩啊。
枫叶皱眉,用手挡在鼻子前,连声说,家松,快找你娘弄水洗干净,这么脏,谁和你玩。
家松到厨房磨蹭秋娘去,秋刚好担水回家。枫叶拉秋的手进了秋的闺房,要秋扎了头纱看。
秋关了房门,脸红,说,别提这事啊,我偷我娘的钱买的,娘知道要骂死我。边说边从荷包掏出头纱。
恩,知道咧,就看下,要是我能上大戏台子,我也要买的。
有机会的,你不是会扭秧歌吗,我找机会给曾班长说一下,反正丰收大戏又不是专演汉剧,秧歌多热闹。秋取了墙壁上挂着的小镜子,放在窗台上,缠起头纱。
枫叶紧紧贴上来,呼哧呼哧的热气使镜面蒙上了一层水汽,混沌不清。秋拿出一堆做鞋绣花剩下的破布揩镜面,家松在外面找枫叶,“枫叶,枫叶”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急,秋手里的动作快了些。
枫叶,你骗人,我洗干净了,你却——呜,呜,家松的哭泣引来秋娘的脚步。脚步在秋房门前停了。秋,秋,你们干什么呢?这么大姑娘了,还惹得弟弟哭。
枫叶吐了吐舌头,秋却慌忙解下头纱,左右逡巡。家松一边敲着房门,一边伤心地哭泣。枫叶连声答应,来了,来了,家松你别哭。枫叶指了指秋床上的枕头,秋掀了枕头,轻微的谷壳声此时异常刺耳,秋放下谷壳枕头的手又慌忙掀了棉垫。刚刚停止哭泣的家松,又着急哇啦哭喊,快开门,快开门,我要进来玩。
枫叶看见桌子上一块碎布,递给秋,秋慌忙用碎布裹了头纱,压在床垫下的稻草里。
秋开门,家松敲门的手停在半空,忘记放下,只嚷,你们是坏蛋,不和我玩。秋敲了家松脑袋,玩,和你玩,你好哭,就不和你玩了。家松耸了下鼻子,挤出笑容,眼眶里的泪水被眼皮挤压出来,滑稽又让人心疼,秋叹气。家松又高兴地叫嚷,我娘今天蒸了苞谷饭,枫叶,你在我家吃,我们比赛吃饭。
2
一年一度的大戏就要开始了,三长乡是紧靠长江的一个大乡,埋没在丘陵里,丘陵由东向西逐渐升高,过了三长乡就是连绵的山脉了。三长村的丘陵不算大,只是一些土包包,东一个西一个,土包包之间是水稻田,水稻在秋风里呼啦啦翻涌,成了耀眼的金黄海洋,秋风穿越稻田、土包包,传播着水稻香甜的气息,这是粮食成熟的气味,在三长村户里氤氲、弥漫。饿了一年肚子的三长人,被稻谷香甜的气味灌得神清气爽,就想着感谢地菩萨的佑护。
大戏就在收割水稻前拉开了。
秋是大戏汉剧班子里唯一的三长人。秋在内心里很羡慕唱《长生殿》的女主角云儿,她一招一式都惹得秋在自己房间里模拟半天,但秋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有云儿纯熟的技艺,人家那是多年血汗练出来的,而自己呢?不过是沾了亲戚曾班长的光,小时侯跟着曾班长学了几个月。母亲好歹不同意,硬是从曾班长那里夺了回来,说戏子名声不好,永远被人瞧不起,家里再苦再累,自个种粮食也饿不死人。秋就和村里大伙跟着戏班子跑,私下偷着学,在戏班子进三长村庆祝丰收时,一些演员也回了自家割水稻,缺了角,菩萨要敬,舞台就得搭,戏还得演。曾班长就要秋上台,秋娘开始不同意,说丢人现眼到家门了,不晓得村里人怎么说。曾班长拍着大腿说,怎么说,秋又不是正式汉剧演员,而她天分高,学啥像啥,临时凑角,叫救场,场子救下来,戏演热闹了,稻谷丰收了,地菩萨不知有多高兴。秋娘就笑开了脸,是啊,是啊,我家秋,聪颖机灵,是救场,不是走江湖的戏子。曾班长是远房老舅,虽被秋娘左一个戏子右一个戏子说得生气,脸红一阵白一阵,但又想,姑娘家得蓄名声,但凡家里能过得去的,谁会当戏子?秋娘也不是故意顶碴的,就叹气点头,符合秋娘的话,是啊,你放心,秋每年不过是在自个村里演大戏时救一下场子,不会跟着戏班子跑东跑西。
在戏班子住进三长乡后,大戏开演头几天,戏班子要在三长村搭建舞台,舞台总是选择在三长村大仓库前的一个高台上,有陡坡,舞台搭建得小心翼翼。这样的舞台几乎在稻田里,站在坡下的稻田收割水稻,只要站直了腰身,就能瞅见舞台上的人影,但三长人很看重丰收大戏,在大戏开演时,不会下田,而是齐齐围了仓库下的陡坡,仰着脖子看大戏。大戏结束后,有三长乡自个组织的秧歌舞,在舞台上难以展开手脚,就下了陡坡,排在道路上,出了三长村,会绕三长乡一圈,秧歌队伍后跟着黑压压的三长村的人,然后其它村的人也逐渐加入,队伍壮大,热闹非凡。秋一想到台下这么多眼睛瞅着,就恨不得日夜跟着戏班子训练,要是出了破绽,人家不笑死?即使不出破绽,但跟着受到专业训练的角色一比,就比得毫无站处。秋很看重戏班子开演前几天准备舞台时留下的空档时间,只要一有空闲,就往戏班子跑,拉了曾班长和其他演员练习、预演。
放了饭碗,天完全黑了。夜风荡漾着稻谷香甜的气息,还带着从长江飘来的浸骨凉气,秋一出门,不禁缩了下肩头。刚要关门时,家松却笑嘻嘻跟上来,姐姐,我要跟着你去玩。
秋哄着弟弟,姐姐出去看看有没有贼偷东西——
有贼啊?哈哈,更好玩了,我帮你打他们。
姐姐办正经事,马上就回来,你跟着去,人家要笑话姐姐的。
哇——呜呜,你昨天也说马上回来,却把我丢了好久才回来,我要去。家松跺脚、哭泣,引来秋娘的支持,弟弟么,跟着你去玩,他高兴些,就让他去吧。
得了娘的支持,家松欢天喜地跟在秋的后面。秋恨恨地想,自己出丑不够,还要全家人出丑,娘就高兴了。
月光像水洗了的白银,铺在地上,秋看见地上两个斜排的人影,一会整齐一会凌乱,家松不住口也不住手,在地上寻着东西,捡起来拉秋看。秋只有符合家松,说这个好看,那个有意思。心里却着急,训练时间本来就少得可怜,这下更微乎其微了。
过了池塘,下了沟渠,又过了枸杞和猫儿刺围成篱笆边的小路,拐弯,一个黑影斜插进秋的眼眶,秋抬眼,马上脸红了。是志前。
秋,去戏班子排练啊。
恩,志前哥,晚上出来溜达?
家松围着志前拍手,好玩,又多了个伴,真好玩,志前哥哥也喜欢和我姐姐玩啊?
志前却忙拉了家松靠边站,如果篱笆上的刺戳到家松身上,他大声号哭把本来隐蔽的地方也弄得不隐蔽了。家松被志前的双手拉着,站稳了。
秋慌忙教训家松,乱说什么,小心我不带你去了。秋红了脸,看志前,志前小声笑着,说,家松还是孩子,孩子说真话。
家松刚要哭,听了志前的话,又转悲为喜了,呵呵傻笑。
志前拍家松肩膀,说,枫叶在家里玩折纸咧,她折了小天出来,要多像有多像。家松眼睛亮了,啊,枫叶折了小天出来,我要去看。家松转身就跑,秋看见路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小黑点,
志前抓了秋的手,秋脑袋一轰,全身发热,一颗心上下乱蹦,快蹦出胸膛了,想把手挣出来捂住胸口,手不听使唤,只有眼睛下意识地朝四周小心看。
秋,你排练好,舞台上漂亮得很。我,我看不够。
我,我基础差。哦,我只是救场,不是,不是跑东跑西的……秋吞下后面的话。
志前摇着秋的手,点头,知道,我知道,秋,收了这茬稻谷后,我就上你家提亲,你等我啊。
一阵风迎面吹来,灌进衣服里,水凉的感觉,秋意识到刚才竟然全汗湿了。秋挣脱了双手,脑袋很轻微动了一下,她不知道脑袋咋这么昏沉,小声说,我要抓紧时间去练习了,免得出丑惹人家笑。
秋——你去练,我在这等你。
蹦跳的心好似上了发条,步步追赶,秋一身的汗,痒痒的,颈项和背脊上的头发梢也刺挠令人难受。曾班长看着秋迟疑的动作,不禁问,秋,感冒了?秋慌忙掩饰,没有,没有,刚才一路跑来,心急了些。秋努力安定自己,眼睛紧紧盯着师傅,但还是被师傅打手踢了脚,师傅严厉说秋学回去了,像这样上台只会出丑。秋顿时清醒了,提神,慢慢进入状态。
月光真白。秋走在回家的田埂上,看见自己的双脚,感觉自己走在舞台上,腰身提起来,脚步朝左脚步朝右,每一步都合上虚空里跑出却到处弥漫的节拍,秋不由地偏头,飞了个眼风。一双手从后面伸来,抱住了秋。刚刚匀速跳动的心一下子又蹦起来了,这时是悬在了半空毫无着落。秋的身体承受不了似的,轻轻颤抖。秋——我等你好长时间了。志前把脸庞贴在他怀里瘫软成面团的秋的后背上。
秋没有一点力气,声音也哑了。贴着秋后背的志前,用咚咚咚激烈的心跳敲打着秋的身体。秋闭了眼睛,嘴巴被志前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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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纱被师傅挽成小朵小朵的花丛,缀在长发围拢的圆髻周围。还有一根头纱缠绞在黑色的丝绒巾上,秋在细长的脖子上围了一圈后,就系成一朵花。秋在出场时,扮好妆的云儿眼睛亮了,在秋身上停了一会,秋惶恐,因为云儿总是高傲,眼睛难得瞧别人,秋被云儿看得面红耳赤,云儿微微笑了,点了下头。
秋突然兴奋起来,全身细胞都活跃异常,她被一股劲鼓着,信心百倍地站在舞台上。她不是扮演古老故事里的角色,而是在新编的一出戏里,扮演一个出门读书后嫁人的小媳妇。秋知道,《长生殿》、《断桥》之类的汉剧,是很少轮到自己上场的,自己上场,也是一个不起眼的角,尽管招式还马马乎乎可以过去,而唱腔呢?从没有吊嗓没有训练的嘴巴,那是临时补救不好的,只有云儿他们,凄惨着声腔,慢慢演绎出悲欢离合,掏出台下人的眼泪。而从内心讲,新剧也不错,能在某些方面圆满自己无法说清楚的愿望,比如,那个念了书的新媳妇,知书达理,孝敬老人,又有智慧,不是凭借蛮力和阴谋来维持家庭秩序,树立自己在家庭的地位,而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还有一副好心肠最终使刁钻古怪的小姑妹服服贴贴。秋很快进入了角色,她好象真是为人嫂的媳妇,深爱着自己的丈夫,而扮演丈夫的后生和志前一样,凡事都不力争,听天由命,她心里就疼起来。当然枫叶是没有台上这个小姑妹这样不好伺候的,不好伺候也要让姑妹服帖,姑妹服帖了,公婆自然也服帖了。秋是把自己豁了进去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