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遣青鸟赴相思
作者: 水生烟
时间: 2013-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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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说,我爱你,这是一生无法寄达的信 我喜欢用纯白的A4纸给你写信。安肃。尽管每次我抱着厚厚的一摞白纸经过你视线时, 都会遭遇你诧异
1、我说,我爱你,这是一生无法寄达的信
我喜欢用纯白的A4纸给你写信。安肃。尽管每次我抱着厚厚的一摞白纸经过你视线时,
都会遭遇你诧异的神情。
学校那条两旁长满低矮灌木的长长甬路上。我穿着西瓜红的棉布裙,裸着两条手臂,那些纸张挺括的边角细细地抵着我的皮肤。
你叫我,兰其。
我回过头。
2012年,夏。
夕阳投下大片轻纱,笼罩着那些树,那些往来着的人群,还有你。一切呈现出让人晕眩的橙红色泽。你迎着光线眯起眼睛。你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张起了你那条棕红色的休闲裤。你微低着头,额发覆眉。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又回过头。
那些呼啸往来的青春。
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有让人瞬间流泪的冲动和力量。在凝视你的三秒钟里,我泪水盈睫。是的。我感觉细密的汗液自发际线出发。血液涌上头脸。为了掩饰我的慌乱,因此更紧地怀抱了那摞白纸。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买来它们有什么用。安肃,我用它们来给你写信。尽管你并不曾收到只言片语。它们整齐地码在我的抽屉里,日复一日,越码越高。像是我对你的,那些无上的眷恋和爱慕。
那是一生都无法抵达的信。
2、你说,初见,你那双猫一样慵懒的眼睛。
2011年夏。白昼漫长。
我喜欢趴在阅览室的桌子上睡觉。那些宽大的原木桌子。老式的吊扇在头顶嗡嗡嘤嘤吱吱扭扭地转动着,搅动起浮尘和满屋书香。我把头搁在一摞厚厚的书上。我喜欢枕着散文类的书籍入睡,在梦里也会收获风光大好一片旖旎。
学校的阅览室大多数时候都是人满为患,所以占了座位睡大觉的奢侈行径,偶尔便会遭遇不满者的咆哮。
安肃,那天,你便是这样对我说的。
你说,姑娘,占了茅坑不那啥,这事儿不道德啊。
我睁开眼睛。我看到你。你和你的三两同伴,正用垂涎三尺的目光看着我,不,是看着我坐着的位置。
我抬起头,擦擦嘴角疑似存在的口水。还好,没流哈喇子。
我晃了几圈睡得生硬的脖子,说,怎么着,我是不道德,可你们一群男爷们虎视眈眈地看一姑娘家睡觉就道德啦?
你张大了嘴巴。我听见你的同伴起哄。
我站起身,拾掇桌上书本。睡也睡得足了,倒不如趁机给你让座,换帅哥一枚青眼。
我说,我认得你,安肃。法律系高材生,如雷贯耳,闻名不如见面。
你再次张大了嘴巴。你说,嘿,小丫头,还挺会说话。
我乐。一般般。我叫兰其。
安肃,当初我如此自若。而今面对你,却只剩不知所措。
3、我说,叫丫头就行,没有骗子。
是的,安肃,我认得你。时日已久。
你知道吗,那天林翘拉着我趴在六楼的窗台上。她的眼睛放着光。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肉里。她说,看,看,就是那个穿烟灰色POLO衫的男孩,他的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安肃,隔了那么远。我看不见。并且我也不知道,有一天,在我看清之后,会轻而易举地被它灼伤眼睛。
而林翘指着你说,这便是她心仪的男子模样。干净、聪明、帅气。像唐僧肉,有诱人标签。
我听见自己轻轻的笑声。林翘,她从小便会在我的面前坦陈爱恶。每当父亲或者母亲买回新的衣服玩具,她总是会拉我的手,亲热地叫我妹妹。譬如,她会说,妹妹,我喜欢那件红色的,你呢?
我别无选择。我只能选择另外一件,是黄是蓝,无所谓。
而上天对她如此厚待。她有好看的眉眼,浅笑时若隐若现的酒窝似有蜜液。男孩子们光是为看她的酒窝,都忍不住要施展浑身技艺,只为博佳人一笑。
她个子比我高,体重却比我轻。样子比我好看,就连成绩也好过我一截。
或者我命苦,注定,只是她身后默默无语的妹妹,小跟班儿。我存在的意义,只为彰显出她的高贵优雅,翩若惊鸿。
就连她喜欢的男孩类型,也是我不能够企及的。因为按照惯例,似乎她喜欢甲,我便只能喜欢乙。
林翘是大我两岁的姐姐。尽管我们之间没有丁点儿血缘关系。许多年之前,我的父亲和她的母亲,以一个爱情的名义,各带了一个拖油瓶女儿,重组了现在的家庭。
如果说他们各自的第一场婚姻成就于年少轻狂不谙世事,那么另一场婚姻便全是听凭了所谓爱情的蛊惑。
这样说,还真是大逆不道。
当林翘和我站在六楼的窗前看见你之后的第三天,她已然镇定自若地走在了你的左手边。猫一般优雅。仿佛那里,原本便是她应当站立的位置。
当然,安肃,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林翘是我的姐姐。
之后的某一天,我在食堂里捧了大份的排骨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时,猛然听见你的声音。
当我还来不及看清你的脸,却已分辨出你的声音。你说,嗨,丫头骗子。
安肃,那一瞬间,我感觉心底有些什么炸开了细小罅隙,新生苗木呼之欲出。我们从来无法阻挡的草长莺飞。
我抬起头。我生生咽下口腔里半秒钟之前因为排骨而滋生出的大量口水。
安肃,你知道吗,当看见林翘拉着你的胳膊,在我的面前做金童玉女状时。
当看见林翘拉着你的胳膊,在我的面前做金童玉女状时,我的心,像阴沉欲雨的黄昏,铅般厚重。 一直沉一直沉。
我嘿嘿笑,明显底气不足。我说,嗨,帅哥。叫我丫头就行,没有骗子。
4、你说,一千朵花就有一千种美丽,爱上哪一朵,都不足为奇。
林翘一直都是伶俐乖巧的孩子,而我不是。我沉默又倔强。从小到大,父亲最常对我说的那句话就是:向你姐学学。
而我永远追不上姐姐。她一直在我前方,遥遥领跑。时不时却又回头笑,温柔又炫耀。
包括现在。
安肃,当我看见她拉着你的手臂站在我面前,呈现出一种俊男美女才子佳人的傲人身姿与气场时, 不能不说,眼前的这一切真真儿的让人羡慕嫉妒恨了。
我手里的大份排骨仍旧泛着粉嫩的油光,上面的星点葱花正恶毒地散发着香气。而这些,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止这些,我已对品尝和消化一切美食丧失兴趣。这真是我生命史上绝无仅有里程碑式的全新体验。
我要减肥。收敛腮上若隐若现的婴儿肥,收紧胳膊小腿上颤巍巍的可耻赘肉,以及腰间形迹可疑的脂肪堆积。
我要轻盈地转身,华尔兹般的缠绵和优雅,却始终把一只手放在他掌心。让他的目光,长长久久对上我的。
可是,安肃,当我辛苦地减肥时,你却频频带些小零食来,瓦解我本就不甚坚固的意志。我拿白眼翻你,你却笑不可抑。你说,你很肥么?
你说,丫头,你总要先把自己吃肥了,才有理由减肥啊。
你不知死活的,一遍遍地叫我,丫头。
去你的。我叫兰其。
是的,兰其。你眯起眼睛笑,眉毛上的小小黑痣明媚得有引人触摸的冲动。
因为林翘忙于社团事务,忙着给自己加油充电,所以她不会总和你腻在一起。也因此,我们有了大量的时间在图书馆餐厅以及其他的一些地方遇见。
是的,林翘太优秀了。她参加多个社团活动,众星捧月般的出场,身边围绕的爱慕者更是乌泱乌泱。
我曾问你,是不是会对林翘的出类拔萃前呼后拥有唯恐失去的惊惧。而你笑。你说,丫头,那你有没有问过林翘,她会不会担心在这个妖孽横生的地界儿丢掉我?
我点头说对。我说你们都出类拔萃,都不是寻常人类。
你拍拍我的头,乐。你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黄昏景色,青草在夕阳的光线下显现出浓郁的色泽,温柔又宁静。
你说,一千种花就有一千种美丽,无论爱上哪一朵,都不足为奇。
你说,兰其,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人,他看着你,如同面对国色天香。你会明白,只有你,才是他的倾国倾城。
安肃,我注意到了,说这一句时,你没有叫我丫头。你叫我,兰其。
我喜欢听你叫我兰其。
安肃,我害怕你沿袭着林翘的思路把我当妹妹,并且还是不甚亲近的妹妹。而在你叫我兰其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165公分的身形猛然窜高。那一瞬间我几乎有了与你比肩的勇气和信心。
林翘170,披条麻袋上街也有人误以为是当季新款。
5、你说,我的以后都是你的。
那个黄昏之后,我开始给你写信。
安肃,因为你告诉我,一千朵花,就有一千种美丽。那一刻我相信,我也终将绽放傲人身姿。即使与林翘的美丽不同,却也仍旧可以很好看很抓心。
我在那些洁白的A4纸上写细碎的句子,也可能只是一个瞬间涌起的小小心念。没有话说的时候,便写你的名字,大的小的横的竖的。我用黑色墨水,在纸上勾勒零散花边,一朵牵牛或者一本摊开的书、一只栖息的蝶。
是的,安肃,你说过的,你说过我写字很好看的。这几乎成了一种鼓励。
不要不承认,就是那一次,我把我的名字签在了你的书上。
我为什么要在你的书上签我自己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鬼使神差。
那本志摩诗集,是我们俩一起在书店买的。那天我们一起看上它,我固执地要买两本,可你偏偏不许。你执意把我手里的那一本插回书架,拉我去收银台,并付了款。
回来的路上我望着你手里的书,嘟着嘴不说话。
安肃,你知道的,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生气。我做出的样子也不过是一个傻乎乎的女孩面对爱情时最拙劣最幼稚的撒娇与矫情。你是懂得的吧。因为你就那么拉着我的手,一路走出老远。
然后,你跟我说,丫头,我的,以后都是你的。
这句话,当时我并不十分听得懂。
是的,我听不懂。直到一年之后。
安肃,若我听得懂,又哪里来的两相误解。
就像每次你叫我丫头,而我每次骂你不知死活。我乐意你叫我兰其,把我当个大人样的,成熟的,林翘一样的女子。而你每每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模样,乐。我却全然听不出,这称呼里隐含的疼惜与宠溺。
你说,丫头,我的,以后都是你的。
我撇嘴,甩开你的手。我说谁稀罕。二手货。
我看见你的脸色,蓦地变了。
6、我说,唯有暗恋,才是真正打不死的小强。
感情中的人们,似乎总会做些鬼使神差的事,说些与心底真实想法截然不同的话。
明明知晓已然违背意愿,却仍旧忍不住往那条相悖的路上一直走。
青春的自尊,真是微妙又奇异。其实有些时,我宁愿不要。
而暗恋的愉悦在于,你可以不被失恋。可以在夜深的时候细细品咂那些或苦或甜或酸涩的感受。他的一句话,够你回味很多天。他的一个眼神,亦可以让你绵延出许多思念。
爱情里,唯有暗恋,才是真正打不死的小强。
我在每个夜里写信给你。安肃。那些只言片语。
台灯柔和的光想像极了你凝视我的目光。
那些语句有时让我感觉羞涩,却又不吐不快。
我这样消遣自己。我想有一天,或者我也可以出一本小集子,像志摩写给小曼的,那些甜美情话。
只是,亲爱的男主人公,请你不要嫌我肉麻。
若你从来不肯爱上我,当然一切皆是过错。
我又不敢让你爱上我。因为你身上的标签,似乎原本便不属于我。
你像是,我从林翘那儿,窃取来的轻浅快乐。却浓郁,只一尝,便醉了。
虽然我一再告诉自己,谁都不是谁的附属品。你只是你,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有权利爱你。可是, 我却仍旧不能不承认,时日N久,我在林翘的光彩背后,那些闪避不及的自卑。
林翘照例是晚归的,她有那么多的理由和借口。因为成绩好,所以一切成立。
而我不行。父亲会在某一个亮灯的夜里,进来敲我的桌子。看看你姐姐。他说。
我无言以对。我总是让他丢脸。
两个血缘不同的女儿,总是让父亲和母亲存在潜在的攀比。
我屡战屡败。
而父亲不知道的事,这一次,我赢了。
是的。虽然无甚光彩。
7、她说,从小到大都是你让着我,这一次,我让你。
有些事,该发生的,总是避无可避。也或者,我们心底,有时候是暗暗期盼它发生的。
因为只有发生,才有结果。任何的暴风骤雨,都有止歇。
安肃,或者,便是这样的缘由,那天晚上我趴在写给你的信纸上睡着了。
可想而知后果是怎样的。
美丽的林翘连愤怒都是优雅的。她真让我嫉妒。
我希望她能抽我两巴掌,也算了断。而她没有。
我希望她秋水般澄澈的眼睛中能迅速迸发出泪水,算作对你、对一段恋情的留恋和不舍,然而也没有。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看我。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能置信。我想。
我也看着她。用我一贯的沉默和冷清。
而她从来便知,我的沉默向来不代表退缩。
三分钟之后,林翘进卫生间洗脸。我听见异于平常的巨大声响,掺杂在哗哗的水流,和拖鞋摩擦地板的拖拉声中间。
我像是一个丢了剧情的蹩脚导演,呆立当场,静默得如同傻子。
我上床,将脑袋埋进枕头,终于无声地落下泪来。
安肃。
安肃,你像是一根导火索,引爆了我此前种种潜藏的怨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