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范围
作者: 温亚军
时间: 2013-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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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秋的一个上午,姚燕燕确定她被人跟踪了。 那个灰色的身影,昨天就在她后面像个鬼魅似的忽隐忽现,大白天的,她身上也不过百八十块钱,连遭人抢的
一
初秋的一个上午,姚燕燕确定她被人跟踪了。
那个灰色的身影,昨天就在她后面像个鬼魅似的忽隐忽现,大白天的,她身上也不过百八十块钱,连遭人抢的机会都很渺茫,她根本没往心里去。今天,姚燕燕才觉得不对劲,在护城河边散步完毕,她故意绕道去了菜市场。姚燕燕一改往日与小贩的讨价还价,心不在焉地买了一把高价青菜,用眼角余光辨认跟踪她的那个灰衣人到底是谁。无奈,那个人停在不远处的豆腐摊前装作买豆腐,身子向一旁侧着,压根儿不叫姚燕燕看清他的脸。姚燕燕心里火起,抓起青菜冲向豆腐摊,想要跟那个人来个面对面,质问一下跟踪她到底要干什么,没想到那人很机敏,倏忽间转身溜得不见了影子。姚燕燕的眼神不大好,在那人闪身的瞬间,并未看清他的面目。姚燕燕这下完全可以确定,那个人是在跟踪她。
他为什么要跟踪她呢?她又不是大富人家,浑身上下一点穿金戴银的迹象都没有,且年近五十,跟貌美如花相去甚远不说,能不倒人胃口就算不错了。可是,姚燕燕的确被人跟踪了。难道是冤家寻仇?她一个孤身带着孩子的女人家,日子过得尴尴尬尬,迎面遇见熟人,都会低下头躲着走,哪有心思跟外人结仇。这跟踪有些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姚燕燕紧张起来,带着这个疑团跑回家,午饭也不想吃,一头扎进被窝,直接进入午睡。
自从单位内退后,姚燕燕无所事事,刚开始她也像别的好强女人一样出去找工作,可像她这样年龄偏大又一无所长的,除了钟点工,还真没什么合适的事可做。姚燕燕一时还拉不下脸去做钟点工,找了几回,也就死了心,反正这会儿的生活还没困顿到叫她束手无策的地步,每天除过看电视剧打发时间外,午睡成了她雷打不动的生活规律。还没听说过午睡失眠的,但姚燕燕这天中午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多小时,脑仁都想疼了,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干脆爬起来不睡了。
很安静的中午,几声隐约的车鸣从紧闭的窗缝中挤进来,烟雾一般在不大的空间盘旋迂回,烦得姚燕燕竟有撞墙的冲动。她打开电视,除了新闻就是几个自以为幽默的男女主持人在那里嘻嘻哈哈地傻乐,此外,没什么能看得进去的电视剧。她把电视关了,蹦跳了几下,在寂静中制造出几声沉闷的声音,又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软塑拖鞋无声地在地板上移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飘荡的鬼魂。这个念头一起,姚燕燕一下子有种恐惧感袭上心头:那个人万一……
冷嗖嗖的风袭上心头,姚燕燕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她不敢再往下想,抄起电话,拨通弟弟姚亮亮的手机。还没把被跟踪的话说完,姚亮亮极不耐烦地打断她说:“姐,你闲得无聊是吧,无聊就出去转转啊,一个人憋在家里会得臆想症的。你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要跟踪你,有财啊还是有色?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姚亮亮是个秘书,专门为领导服务的,姚亮亮为领导服务的意识很强,中午休息时间,领导爱打牌,他就一门心思陪领导打牌,没精力顾及别的,不等姚燕燕解释,就挂断了电话。
姚燕燕握着传出忙音的话筒,两眼发呆。弟弟跟她说话一向随便,她都习惯了,可这会儿他的话像把冰刀,尖锐地扎进她心里,再慢慢洇出寒冷,冻住她的心,还有她的思维。眼泪还是热热地汹涌而出,气势澎湃地淹没了她整张脸。姚燕燕被泪水浸泡得眼前模糊一片,手抖得连话筒也放不正。待心绪略为平稳,她又抄起话筒,想给妹妹姚丽丽打个电话,无奈眼神不济,总是拨错号码,她抹了把泪,叹口气,心说还是算了吧,丽丽有身孕,反应得厉害,情绪很不好,就别给她添堵了,再说,她连亮亮都指望不上,又能指望丽丽什么呢?姚燕燕呆坐了一阵,起身去洗了把脸,擦干水和泪迹,情绪慢慢平静下来,弟弟的话伤人却不无道理,是啊,什么理由,人家跟踪你?
没必要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了,可能真的没人跟踪,一切不过凑巧而已,电视剧里都有那么多的巧合,生活中巧合一回不为过。姚燕燕安慰自己。离婚后,姚燕燕一个人带着儿子,厂子效益一般,为跟上社会发展形势,把全厂年龄满四十的女工和五十的男工全办了内退。干了快二十年的工作,说没就没了,所有办内退的男工女工却没一个人发牢骚,比起其他一些企业,没直接让他们下岗已经是万幸,至少,他们每个月还能领到三四百块钱生活费维持生计。最令姚燕燕痛苦的,还不是没了工作,而是她这个冷冰冰的家。儿子刚上高一,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青春叛逆期,姚燕燕没感觉,只知道儿子初中的学习成绩一直在往年级的后几十名跌,跌下去就很执著地再没有上来过,中考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居然考得还不错,没让她担太多心就上了个中不溜的高中。儿子的高中沿用的是初中的风格,成绩居下不上,而且还有一万个影响他学习成绩的理由,没一个是他自己的问题,似乎他的学习是温度计,外界的气候才是他成绩升降的唯一因素。成绩差倒也罢了,有那么多的孩子,不是每一个都优秀得无与伦比,这点姚燕燕能想得通,可儿子像平时吃的不是饭而是火药,每次与她说不上两句就暴跳如雷,扯开嗓子跟她吼,弄得她一想到儿子的模样心里就发悚。眼看都五十的人了,日子过得灰头土脸,一点心劲都没有,老听儿子说给点阳光就灿烂这句话,姚燕燕想儿子什么时候也给她点阳光,让她也灿烂一回吧。
初秋的午后,阳光暖暖地透过窗玻璃照进来,温软地洒在沙发、地上,以及歪靠在沙发边的姚燕燕身上。阳光里,细微的尘埃漂浮在她四周,她轻轻舞动双手驱赶那些浮尘,却又惊起更多尘末,纷纷扰扰有如她生活中的那些琐屑,驱之不尽。想到自己的生活,姚燕燕心中不免又烦闷起来,轻叹一声,垂下双手。软软的阳光里,习惯午觉的她渐渐地有了睡意,她告诫自己没盖东西不能睡过去,待会儿阳光照不到会着凉的。但她又懒得爬起来去床上,顺势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心想着就眯一会儿,不见得会感冒。很快,她进入睡眠状态,暂时忘却了一切。
姚燕燕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她茫然地撑起身,阳光没容她灿烂起来就逃离了,屋里有些阴寒,她不自禁地抱紧身子,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又是何时,但电话铃声没容她多想,极其耐烦地响着。姚燕燕凑过身子抓起话筒,断了这烦人的噪音。
电话是弟弟打来的,他已结束陪领导打牌的重要工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想着中午对姐姐的生硬态度,有点过意不去,便打个电话仔细问询一下。
姚燕燕有气无力地说:“感谢姚公公的关心,你姐是没事找事,无中生有,给公公您添堵了。”
公公是对秘书们的昵称,姚亮亮自己说的,说的时候兴头十足,好像还挺得意这样的称呼。不然,姚燕燕也不会用这个不雅的称呼来称自己的弟弟。公公,那不就是太监嘛,就算是伺候皇上,也不过狐假虎威而已。姚燕燕也是不高兴时才这样称呼一下,平时哪舍得对自己的亲弟弟这样恶口呢。
姚亮亮对姐姐的口气并不在意,以秘书的口吻说道:“姐姐批评得对,那个时间段弟弟身不由己,这会儿就说句人话吧。姐,你看清跟踪你的那个人了吗?多大年纪,认不认识?你弟弟没别的本事,纠结一帮哥们却没问题,你告诉我是什么人,我叫人解决了他!”
姚燕燕心说,我要知道他是谁,还至于紧张吗?但弟弟能打电话过来,说明他还是比较在意她这个姐姐的。这么一想,心里舒服多了,也不想就此话题再展开下去,便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姐姐我到了更年期,心里多疑,拿个影子来哄自己玩呢。你忙吧,我正午休呢,挂了啊。”
弟弟又说了些过几天来看她的话,还惦记着姐姐烧的糖醋鱼呢,装作不舍地才挂断电话。
有天晚上吃过饭,洗涮完毕,姚燕燕到儿子屋里,见儿子不理她,便随手拿起一本作业翻看。儿子耳朵上塞着耳机,反应却一点也不迟钝,从妈妈手里一把夺过他的作业,吼了句,胡乱翻啥呀,看得懂吗?把本子往包里一塞,埋头做自己的事。姚燕燕气得全身发抖,强自忍住,柔声对儿子说:“不是我要看,是你们老师要求家长经常督促孩子做作业,我不对你负责,总得对老师负责吧!”
儿子瞥了她一眼,很不屑地说:“给你看有用吗?我就是从头到尾都做错了,你也看不懂,浪费这时间,你还不如去看电视,免得吵闹我。”
这还算说得客气,往日儿子咆哮起来跟头饥饿的狮子似的。姚燕燕在儿子身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她知道再说下去,又会是跟儿子吵闹一场,几乎每次都一样的模式,儿子的不屑或者说轻蔑,还有叛逆让她心伤一次又一次,却无奈又无策。在姚燕燕眼里,和儿子的战斗,即使不打她也注定失败。姚燕燕默默地退出儿子房间,轻轻关上儿子的房门,让他一人独处,写作业也罢,做别的事也罢,她已身心疲惫,即使有心和儿子交流一下,前提得是儿子愿不愿意,但她已无力了。
无事可干,姚燕燕只能像儿子说的那样坐到电视机前,穿着一身内衣歪在沙发上,把电视置于静音状态,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本地新闻,等待新闻过后的连续剧《王贵与安娜》。这个电视剧她是中途看的,才看了一集,就再放不下了,跟吸鸦片似的,心里总惦记着。
新闻终于完了,插播一段广告之后,就是姚燕燕等待的内容,她拿着遥控器,随时准备按下静音键,恢复出声。她连《王贵与安娜》的片头曲都不愿放过,看了这么久,她都能跟着唱了,觉得这个曲子挺有生活味道的。
门就是这个时候敲响的。敲门声很轻,如果电视机处在正常音量,根本就听不到。姚燕燕没在意,以为是敲的对门家,她本来交往就少,够得上串门这个级别的人几乎没有,儿子每天放学回到家后,这个时间段不会有人敲门,就是偶尔,姚亮亮抽风似的没打招呼来了,那门也是被拍得毫无章法,绝不可能如此文雅,像微风过时的风铃声,带点怯懦,还有一丝羞涩。姚燕燕不在意,继续依靠在沙发上等待广告结束后的电视剧。
儿子在里屋却把门拉开一道缝,伸出脑袋冲母亲粗粗地吼道:“你耳朵出问题啦,有人敲咱家门呢。”
姚燕燕一跃而起,瞪儿子一眼:“说什么呢,有你这样对自己妈说话的啊?这会儿你耳朵可够好使的,还不回去写作业!”
儿子哼了一声,收回头狠狠地把门摔上。姚燕燕这才懒洋洋地向门口走着,边走边问是谁。门外也不答应,又轻轻地敲了两下,好像凭着这两声就能叫姚燕燕辨别出是谁。姚燕燕皱皱眉,又问了一声,门外还是不应,只是极有耐心地又敲了两声。她来气了,冲门外喊:“你不答应,我就不开门。”
门外这才应道:“是我!”声音很微弱,却不说是谁。姚燕燕嘴上问着“你是谁”,没往多处想,还是拉开了门。
廊灯坏了,隔着老式防盗门,看见门外站着个黑乎乎的人影。因为没弄清楚是谁,姚燕燕抓住了门把柄,却没急于打开防盗门。孤儿寡母,她的戒备心还是有的。门外的人默不做声,似乎并不急于让姚燕燕打开门。
姚燕燕不再做声,屋里的光明映衬得屋外的黑暗更加黑暗,除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她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一长一短。
突然间,门外的黑影轻轻说道:“燕燕,是你吗?”
“你———是谁?”片刻的寂静之后,姚燕燕一下子想到跟踪她的那个人,立马警惕起来。
“我……是爸爸,”黑影往前凑了凑,“燕燕,我是你爸爸呀。”
“爸爸?”这个已经陌生的称呼让姚燕燕心里咔嚓一下,像扭断了思路似的。我还有爸爸吗?她有很多年没叫过爸爸,即使后来有了儿子,她教儿子喊“爸爸”时,竟艰难得像爬千山走万水,弄得丈夫当时都要怀疑儿子是不是自己的亲骨肉。现在,一个男人面对着她竟称是自己的“爸爸”,这个称呼很近,十六年的距离却很远很远,远得这个称呼在姚燕燕心里沉寂得太久,她甚至已忘记自己有过爸爸。
十六年前,爸爸义无反顾地离开他们,尾随着另一个女人离开省城,去了一个小地方生活,从此再没有音讯,在姚燕燕姐弟三人心目中,父亲的意义仅仅成了生命创造的一种微弱力量。除此,父亲留给他们的,只有怨恨。在他们十几年的生活中,父亲不再存在,“爸爸”这个称呼已经变得很生硬,就像一件精细瓷器里隐秘的裂缝,看不到那就是完美,一旦看到,便在心里竖了堵墙,任你再怎么心胸广阔,天地无私,你都无法越过去,再不能平平坦坦看到完美。
姚燕燕依旧愣着神,不知道如何应对猛不丁出现的这个人,一直以来,没有目的的生活已消耗尽了她所有的机智和应变能力。隔着一道铁门,咫尺的距离,她的心慌了。
“燕燕,你打开门啊,爸爸只想看你一眼。”黑影又轻轻碰触着防盗门,用哀求的口吻说道。
姚燕燕的手还挂在门上,正在犹豫之间,儿子如同冲锋陷阵的战士,行动敏捷地从屋里冲出来,没等姚燕燕反应过来,已拨开她的手,迅疾地打开了防盗门,还不忘埋怨母亲:“你反应真迟钝,人家已经说了是你爸爸,还不给开门,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