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风吹乱的青春

摘要：安，一个少女和我在高考后通过网聊认识的同城女孩。她是乖巧与叛逆的结合，是文静与疯狂的结合，她善良、天真、爱幻想，她孤独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生活改变了我们的梦，改变了我们的轨迹， 改变了人性，改变了一切，改变得物是人非…… 我和安第一次见面是在高中我的校园操场背后，彼时天热得行走在路上仿佛过火焰山般。太阳炙烤着大地，路上稀少的行人脚步匆忙，不知是否恐惧太阳炙烤自己的灵魂？这座小城一如既往地在汽车行驶过后尘土飞扬。学校操场背后的路由于重新修整被挖得乱七八糟，千疮百孔，横亘硕大无比的混凝土块状物，显得满目疮痍，放眼望去一片荒凉。
　　 那是高考後的日子了。
　　 经历了高三的洗劫，我们觉得分外轻松，我们不快乐是因为我们不能舍弃某些东西。人生在高考後蜕变成另一个样子，如释重负，原来如此。毕业那天我们照相完後就各奔东西，离别与依依惜别在这时显得矫情，大家都着手准备高考。那是人生最灰暗的日子，以前我们总觉得时间太长。终于还是结束了高考，高考结束後就什么也不关心了。大家都忌讳讨论考得讨论关于高考的一切。
　　 搬宿舍那天学校开来了几辆大货车，一麻袋又一麻袋的书过秤後被扔进车厢拉走，我把一些书送给了需要的学妹们，她们向我要了照片。那几天每个人都互相要照片，无论熟悉与陌生，有时甲向甲的朋友乙要，丙和甲是朋友，但是丙和乙都不认识，然后丙也向乙要了一张，出于礼貌，乙又向丙要了一张。过後总是会听到这样：妈的，这张是谁？不认识。于是垃圾桶旁堆着的不单只是聚乙烯。和我一很好的哥们帮我把书收集好拿去卖了。我不忍心看着这几麻袋的书卖的钱只能买几个麻袋。他带着笑意把25块钱送到我眼前时，我说:走，叫上几个兄弟咱们出去喝酒。我们在学校对面的路摊吃烧烤，喝酒，对着路过的美眉吹口哨，美眉对我们投来鄙夷的神色，厌恶地说着“流氓”……我们依然如故。很晚我们回到宿舍，住宿舍的人差不多都回家了。那样我们哥几个在一片狼藉的宿舍吹牛，说着他妈的这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然后喝酒，划拳，唱歌。不知喝了多少，大家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后来我们责问到底谁他妈的第一个哭的？一个人都不承认，那按照这逻辑我们不应该有哭的，于是我们就说我们没有哭，后来觉得也不对劲，哭是有的，应该说大家一起开始哭的。
　　 我们觉得后悔了，我们应该将书架在操场上一把火焚烧的；或者撕成碎片从顶楼往下撒。都怪他妈的那些收废书的，黑心骗人，平时都五毛一斤，那天他妈的一口价四毛一斤，爱卖不卖。我们几个又破口大骂。不知道是骂黑心废书商还是骂我们不该把书卖了，抑或是骂这狗日的高考……后来小文说我们去各间宿舍扫荡吧！说不定还有些剩书呢！于是各自散去，最后寻得些废报纸，旧本子，数量少的可怜。阿超把塑料拖鞋也找了来。那天晚上，操场异常冷清，以前不论刮风下雨总有许多恋人在那抱得很紧，脑袋扭来扭去。据说有一对曾经在一个雨夜里不回宿舍，在主席台的雨蓬下上演一出情深深雨蒙蒙。
　　 那天我们把火点燃後，突然下起了大雨，于是我们就急忙奔跑到主席台下，林拿出一包印象我们每人一支。黑夜里的主席台上红色的小点忽明忽暗。那是我第一次抽烟，酒也是第一次喝，我亦在那天学得暴粗口。我对安开玩笑说我的这么多第一次都献给了他们。小文说其实吧粗口这些东西就只是感叹词，这要放在古代“他妈的”就是“呜呼”之类的发语词。
　　 我很后悔我这么循规蹈矩地生活了这么多年，其实我骨子里住着叛逆，只是在生活面前我怯懦了。我突然想做个大人眼中的坏孩子，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烫成爆炸头，不交作业，旷课，谈恋爱……然后我会用旷课的时间像小文一样约着几个人骑着单车到香格里拉。即使一路上经历缺粮断水的窘境，即使差点摔下悬崖，即使被晒得脱皮……我也会吹着口哨把脑袋伸进低年级的学妹的教室，问下她我的新发型如何？问下她有没有男朋友？然后就是学着阿超开着他的Yamaha载着他的小女朋友招摇过市，我会每天按时接送她上学放学。然后再为她打一次架，只因那个男生借了她一块橡皮，我也要组建我的车队，在这座尘土飞扬的小城的中心大街飙车。如果我真要好好学习，不旷课，我也可以学林一样抽着烟在校园潇洒地走，不用躲在厕所，因为林的成绩是那样好，次次名列前茅。校长也就不管他了。
　　 可是这都是他们的生活，我有的只是羡慕而已。我曾幻想过，却一直没有行动。我解释说:我必须为了生活，我不想以后的生活拮据，困苦不堪。安突然大吼:“生活他妈是个王八蛋”！
　　 那时我刚和她认识，我们通过一次偶然网聊认识，惊讶于竟然在同一座城市，于是我便约她出来。她犹豫了很久。
　　 我和她坐在路边高高的围墙上，顶着烈日吃冰淇淋，日光倾城，灼热刺眼，继续炙烤着大地。我们一见面时安显得很安静，她只是说了“真巧，我们竟然在一座城”。然后就是我滔滔不绝地讲述我的高中及高考后的生活。她一直安静倾听，笑容恬静。
　　 日光越来越强烈，我说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吧！安说她喜欢这种被太阳炙烤的感觉，她说当阳光把你烤得差不多的时候，你闭上眼，眼前出现一片猩红色，昏昏欲坠。她说:“洛洛，如果此刻我从这儿跳下去，会享受到从未有过的愉悦，解脱。”我惊讶回头看，身后不算高，但乱石丛生。她似看出我的担心，然后笑了，笑得撕心裂肺。她说：“我不会跳的，首先这高度不够，不能够享受长时间停留在空中的感觉，其次我怕死了连累你。”
　　 这就是我和安的初次见面的插曲。安是那种叛逆性格的女生。当时我这样想。她有着黑而长的发，眼睛大而澄澈，肤色白皙牙齿洁白整齐，俨然好学生的样子。但我觉察出她脑子里的想法怪异，很不符合她。
　　 那年她和我一样也是高考。她说她们高考後怎么样把书驾起来烧了，操场上顿时如白昼般。她们在操场上像是办起篝火晚会，又是唱又是跳，最后相拥而泣……
　　 我想起了小文阿超还有林，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我们。
　　 那天我浙江的朋友给我寄来了吉他。安和我一道去取。在等快递员送吉他的时间里我们坐在广场上的石凳上看孩子们玩耍。有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牵着手来叫我们和他们玩。安拉着我的手奔入孩子中间。渐黄昏，我请她吃必胜客。晚上我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我说上去吧！她突然哭了起来，蹲在地上，我失措地抱着吉他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抹了把眼泪，说了句“谢谢”，转身跑进楼道。
　　 安打电话给我时，我正在琴行学吉他，她说她要来。那天下着小雨。她穿着白色卫衣，蓝色牛仔，扎着马尾。坐在一旁静静看吉他老师给我授课。吉他老师见她无聊就找了几本书来给她看，她问可否弹下钢琴，吉他老师惊愕，你会？她没有回答，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来回跳动，柔和抒情的曲调飘扬，她从容地弹着，慢慢闭上眼睛。
　　 雨淅沥地下着，安背着我的吉他，我撑着伞，她请我喝奶茶，说算是偿还我那天请她吃的吧！“偿还”这个词在我心里隐约觉察出不安。但我也没多想。
　　 安讲了小时候她和父母一起在广场上其乐融融的日子，她记事起的第一个生日，父母给她订了大大的蛋糕，给了她第一件玩具芭比……她哭了，她说：“洛，生活真他妈的王八蛋。”父母的婚姻变故使得这个家硝烟弥漫，支离破碎。她说那个老男人升官去外地就开始包养年轻漂亮的狐狸精，以前她觉得自己的父亲是多么正直。她说那个女人也变得泼妇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的行为。于是搜集材料状告丈夫，最后父亲以贪污、受贿、挪用公款多项违法乱纪行为入狱。母亲事后似乎觉得自己做得太狠了，于是就精神崩溃了。那时她上高一。此后寄居在姨妈家。
　　 她由昔日活泼开朗乐观向上的眼光女孩变得沉默寡言忧郁消极堕落……时而神经质地会从正在上课的课堂冲出教室。后来有一个叫胜的男孩走进她的世界。他带她去酒吧，去K歌，去骑摩托……她和他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那时她才十六岁。她对我说：“你知道吗？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小旅馆，空气中嗅起来满是霉味，灯光昏暗，似乎还听到老鼠在吱吱咬东西，没有我想象中的白床单，没有温情与浪漫，没有玫瑰与红酒……他很粗野，像野兽般疯狂……不理会我的痛苦，但是我当时无所谓，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到了这儿她又骂道：“生活真他妈的王八蛋。”这次她的语气是凶狠的，咬着嘴唇。“男人只是想得到你的身体。”
　　 安的第二个男友辰是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子，学习好，对人也好，和胜完全不同。辰说要用自己的爱来温暖安。他们依旧上演恋人之间的吃着爆米花看电影，牵手，接吻……那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灯光柔和，装饰华丽，红酒与玫瑰，轻柔的音乐，大大的床，还有那白的如雪的床单。辰是个温柔的男人，他的每一步都很舒缓，她想起了胜的粗野，又被辰的轻柔拉回现实，她脑海里不断出现胜与辰……
　　 辰的眼神是复杂的，他没有见到白床单染上一点红，哪怕是一丁点也没有，他穿上裤子拿着衣服夺门而出，留下光着身子的安……
　　 这次安没有说那句:生活真他妈的王八蛋。她低着头吸着柠檬奶茶，咽喉一直在不停振动，我叫她，她抬头，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无比，那是怎样的令人浑身战栗……我摸着她的手，冰凉刺骨。我说：“安，没什么过不去的，你看，天不是放晴了吗？”眼光照进落地玻璃窗，柔和地洒进小屋。她嫣然一笑，几许无奈，几许悲凉……
　　 那天，我们又坐在高高的围墙上，享受眼光。她说：“洛，我给你唱首歌吧！”我说好啊！只是我现在还不会弹吉他，以后我弹你唱，说不定我们可以组个乐队呢！哈哈。她的眼神掠过一丝惊喜的光随即又消失。
　　 她开始唱
　　 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太阳下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第二口蛋糕的滋味/第二件玩具带来的安慰/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从头到尾忘记了谁想起了谁/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有没有荒废......
　　 安的声音空灵，表情时而无奈，时而轻狂，时而平静，时而激扬……
　　 上大学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她考到北方一所大学，我在南方。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她发来的微信语音：洛洛，我在我们校园吹风，风很大眼光很热烈，我在吃冰淇淋，呵呵。洛洛，再唱一遍歌给你听吧！你要好好学吉他哦！以后每年弹一次给我听就可以了！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次吻别人的嘴……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之后就是呼啸的风声，和重重的砸响声……
　　 我大学四年毕业后依然不能弹好吉他，唯一学会的只有这首安唱的歌。每年我都会在那一天背着吉他坐在她的墓碑前，看着相片上那个微笑的女孩子，弹着唱着:
　　 第一口蛋糕的滋味
　　 第一件玩具带来的安慰
　　 太阳下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
　　 第二口蛋糕的滋味
　　 第二件玩具带来的安慰
　　 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
　　 从头到尾忘记了谁想起了谁
　　 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
　　 有没有荒废
　　 啦
　　 第一次吻别人的嘴
　　 第一次生病了要喝药水
　　 太阳下山太阳下山冰淇淋流泪
　　 第二次吻别人的嘴
　　 第二次生病了需要喝药水
　　 大风吹大风吹爆米花好美
　　 从头到尾忘记了谁想起了谁
　　 从头到尾再数一回再数一回
　　 有没有荒废
　　 忽然天亮忽然天黑诸如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