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镜子是我扔的

在离开校园十年浩浩荡荡漫长的岁月里，我和元芳相遇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有彼此的电话，知道彼此的地址，但是我们从不联系。
　　 偶尔，我在城市边缘地带某郊区遇见元芳，她在送货的路上。开着一辆半新的三轮货车，呜呜呜的飞奔在乌黑的柏油路上，男人一样勇猛。那时她高昂着头，目不斜视，满头的乱发伞蓬一样的张开着，恐怖得像电影里的黑色镜头。
　　 我和元芳同学了整整十年，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在十年时间里，我们每天都朝夕相处，互承青春里的阳光雨露。
　　 高中毕业考试的前一天，我和元芳手拉着手很悲壮的照了一张只有我和她的毕业照。我们相互依偎，十指紧扣，画面壮烈。壮烈中见坚贞，坚贞中见温馨，温馨中见不渝。我至今都能深切的感受到当时激动难禁的心情。但是，这一切都变成了昔日陈腐，在将来的新生活里，我们没能改变分手的命运。
　　 那一年，我们新上高中，选了同一个科别，再有幸的分到同一个班，然后一个偶然点亮了我十六岁的爱情。至于为什么十六岁以前我没有爱上她，我归咎于我情感还没有成熟的缘故。我嘴边的融融之地还没有耕生，我的喉结还没有破土之势，一切都处于愚钝状态。
　　 元芳比我小二个月，那时还没有满十六，只能算十五岁。十五岁的爱情是不是早了一点，我不知道，反正爱情是很霸道的来了，你就休想叫它走掉。
　　 元芳很漂亮，眼睛圆亮，皮肤雪白，身材窈窕。而且学习成绩好。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学习好，品德好，人缘好，口碑好，这样一个好得呱呱叫的女孩子像一盏奇异的灯照亮了我以后的辉煌人生。
　　 和她相比，我显得一无是处，无才无德，也无魁梧的身材。在这里我要申明一点，此时的我并不代表我将来也面容猥琐，身材矮小。我属于发育迟缓型，到上大学后才显出卓绝之势。这在很大程度上也科学的证明了男人生长的秘诀。那时她喜欢我什么，到现在我也没有弄清楚。看来爱情真的有很大的盲目性。
　　 她爱我，秋波频送，春意荡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长相平庸，资质平凡，发育迟缓，内心自卑的我在这一段爱情里都显得无所适从。我不断的用爱情的尺码丈量着我的爱情。为了掩饰我严重的自卑，我什么伎俩都用上，嫉妒小气，狭隘暴躁，任性倔强，古怪得阴阳不定。甚至有时很卑鄙的辱骂她，看到她一次次的被我打倒，一次次委屈得泪流满面，我装着心慈手软，假仁假义。暗地里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得意。在爱情的天地里，一个男人统治了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便是统治了整个世界。我把她当楼梯一样一节节的踩上去，她却被我一节节的踩下去，变成泥土。我就是这样被她惯出来自信，踩出一个全新的自己，那一年，我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她却名落孙山，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去安慰她。
　　
　　 第二节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佛，佛一定会指着我说：钟平，你是有罪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中败类，你亵渎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捣毁了一个女人一生的幸福。声音洪亮，大到可以淹没这个世界上所有嘈嘈杂杂的声音。
　　 在夜里，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元芳，她是我失眠的一个理由。我知道，如果让我拷究灵魂，它一定是黑色的。这让我至死都相信，如果不是我，元芳会好好把握她的三年高中，好好学习，顺利的考上大学，有一个好的科班出生，找一份轻松的工作，遇见一个体面的男人，把一生规划到一个好的命运里去。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如此困顿萎靡，粗糙的嫁人，拼命的工作，胡乱的生活着，在浮浮沉沉的日子里被生活磨砺得憔悴不堪，不成人样。
　　 这，让我心灵倍受煎熬炙烤，我看上去整日愁眉不展，像长期害了胃痛病的人。我知道我这种种情形会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让我的妻子对我不满，对她不够关心不够温情不够体贴，等等。她会做出种种不满的姿态。这个我没有瞎说，我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例如1，睡觉时她会用坚实的背对着我，冰冷的臀部抵挡住我柔软的胯，不让我很顺利的抱住她。我不断的把手伸过去不断的落空。我欲望里的那些东西便一一击落，全盘溃军。例如2，做饭时她会做我不喜欢的菜蔬，但是我要做出喜欢吃的样子，不然会招致她更大的不满。例如3，她不会好好的整理我的衣物，这让我常常找不到我要穿的衣饰。有一次，我要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我不想自损形象，我想穿我那件最珍贵的，但是我怎么也找不见，它好像挑逗我，躲得我远远的，藏着猫猫游戏，
　　 我有时想找她理论，她就会反过来控诉我的种种罪行，例举出长篇累牍罪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让我感觉到我作为丈夫的种种罪刑。这些罪行足够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她这样的情形也影响到我六岁的女儿。每次放学回家，她都会假装认真的在做作业，一脸的端正严肃，借机可以不要和我亲热的说话，可等我一转身，她就打开了电脑，玩着各种各样夸张的游戏，整张脸快乐得不成样子。
　　 我强忍着我内心愤懑，假装不在意的走进电脑房，停在她面前。可她根本看不见我，她可爱的二只大眼闪着猫一样狡的光芒，像二颗灿烂的星星扑烁着。他们都说她的眼长得像我，很完整的解说了遗传学里的精髓。我一直以拥有这样一双大眼而无比骄傲，也一直为能把这样一双珍稀的大眼遗传给我的女儿感到无比的自豪，像一级珍稀动物要发出长叹来。
　　 “沙娃，放学了？”我问。
　　 “嗯”她简短的回答。
　　 “你的作业做完了？”我又问。
　　 “嗯”她又很简短的回答。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不叫爸爸……你为什么不和爸爸说话……”但是，我没敢再问，我怕她还是：“嗯”这样回答我。那样我会伤心的，我是那么的爱我的沙娃，我的骄傲得像公主一样的宝贝女儿。
　　 我内心里有说不出的气愤，这全是妻子的在我背后教的，是她的某种阴谋，她得逞了，现在，我在家里我简直一点地位也没有。可是，我在公司大小也是个头儿。他们要想找我办事都得点头哈腰，陪出一张张笑脸。我端着一份架子，只要吝啬的给出一点点微笑就能让我尊贵无比。
　　
　　 第三节
　　 虽然，我敢对着奥巴马的图像起誓，我的内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遇见元芳，但是，我去郊区办事的时候还是偶尔遇见她。一遇见她，我回家的时候就会闹肚子痛，就要不停的上厕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挣着一股子气，一边还要回想着元芳遗恨千古的僵尸模样。原本清洁整齐的厕所此时像堆摞这世界上无数污秽什物，排山倒海的朝我倾倒过来，我忍不住“哇”的叫出来，排便的感觉原来是那么的痛苦难受。
　　 看到元芳的脸我想，岁月的边缘也许是毛镰刀子做的吧，她的脸被毛镰刀子划出了各种各样褐色的痕迹，像岁月里的坑坑洼洼。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喜不喜欢照镜子。记得读书那会儿她是最喜欢照镜子的。她的课桌里总放着一面小小的圆镜子，红塑料胶的边沿，她高高的举着镜子，把自己小小的脸儿放进去，端详着，微笑着，左摇右摆的看不够，像一只爱摆俏的小公鸡。
　　 后来，毕业前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她把那面红镜子送给了我。我抚着镜子，看见星星和月亮全掉在了里面，星亮星亮的又是模糊的一遍，像我的心情，有点慌乱。这时有一丝丝带着夜来香的晚风轻轻的拉扯了一下我的衣袖，我就昏头昏脑的情不自禁拉了元芳的手，元芳一甩她嫩滑的小手，撒了一个娇，说：“我只送你镜子，没有别的。”
　　 “但是，月亮叫我吻你叫我做一些小坏事。”我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大胆，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大胆，说着夜来香一样迷魂甜美的话。
　　 “可是，我没有听见，你叫它再说一遍，给我也听听。”元芳无比俏皮的说。
　　 “好吧，让我贴近你的耳朵悄悄告诉你。”我说。
　　 我贴近了元芳的耳朵，热乎乎的小耳朵像一只只活泼的小老鼠，叽叽嘎嘎的撅着嘴拱着我湿津津的唇，我心浮气躁，慌乱无比，她耳边清凉的发丝也像一只软乎乎的小手，不时搭拉过来撩拨我，我听见我的小心脏怦怦的巨响，像是一种起哄也像是一种嘲弄，我鼓着勇气第一次吻了元芳。吻得很潦草，这是我以后的感觉。
　　 那夜，我吻了元芳后带着镜子回家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送我镜子，她知道我不喜欢照镜子，那时十九岁的我脸上长满了青春欢乐豆，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生豆子，满脸乱珠似的让人难堪。现在那面镜子我还留着，红红塑料边的小镜子滚在时间和尘埃里，褪却了原来鲜艳的颜色，红中有白，白中杂褐，究竟是什么颜色我也说不出，也给不出一个准确的慨念，只觉得它古里古怪，像个修炼中的妖精，蓄谋着它的精神气髓。
　　 这些年来，我把它随随便便放在抽屉里。那日，我一时心潮起伏，拿出那面镜子，里面流动的全是过去的时光，少年的元芳也在里面，圆鼓鼓的脸，亮亮的眼，红红的小嘴唇像三月的桃花瓣，额前浅浅的刘海迎着风呼呼的飞着，她站在淡绿淡绿的草坪里，穿着粉红粉红的褂衫对我情深意长的笑着，笑着，脸上起了勾人的红晕……那晚的月亮那晚的吻，像一段段鬼片也妖魔的出现在镜面上。
　　 我很奇怪，我竟然滴了泪在上面。滚热的泪珠飞弹子一样的飞出，嘡的打到镜面上就失去了滚烫的形象。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我早不会哭了，没有激情没有柔软没有感动没有……什么感觉也没有了，甚至没有了秘密，像个地地道道的橡皮人，更像一个机器人，机械的生活着，劳作着。
　　 我把镜子放到四十五度的角度，然后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放进去。我惊奇的发现，岁月的毛镰刀没有划到我脸上，双颊饱满，皮肤滋润，额堂蹭亮，只是一双眼睛有点冰冷，有点淡漠，早逝去青春期里特有的热情。我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很特别，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他们的说法，也同意他们说我是猫儿眼，白多黑少眼的人大多很骄傲，我则是黑多白少，褐色的瞳仁像猫眼一样占住了多半个眼球，这让我的眼睛看上去黑黝黝的，眼眶稍陷，眉骨深幽，远远看着，深邃、迷蒙、幻想。元芳也说过，我的眼让她着迷。我不知道我这一双眼睛给了她多少青春的幻想，我也不知道我这一双眼睛毁灭了她多少青春。我只知道，当青春的岁月逝去的时候，我的这一双眼睛是当初的模样，只是时光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一不小心，我和她就岔开了路途……我把岁月浓缩在一面小镜子里尽情缅怀着。
　　
　　 第四节
　　 正当我在小镜子里百般端详着我自己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我的妻子梨冬儿走了进来。她看见我在摆弄一面小镜子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气。“你在干嘛？”她问。
　　 “没干嘛。”我假装随随便便把镜子丢进抽屉里，然后竭力找出一件要做的事情，我想我的神情是无比慌乱的，像一个偷了旧情的人。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做其他的事情，找了一个机会偷偷窥探妻子的脸色，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假装的，她很会假装，这是她的秘密，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很清楚，我只是不点穿她，我也会假装，装得很好。这是我的秘密。这样的秘密对她来说算不算秘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岁月流走的时候也带走了我青春的模样。
　　 过了几天，趁妻子不在家时，我偷偷的打开那个抽屉，我无比惊讶的发现那面小镜子不见了。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重新搜寻了一边，没有找到，一定是她拿走了那面镜子。我断定着妻子知道我的秘密，一个和我初恋有关的秘密，我那会儿的感觉一会儿是凉的一会儿是热的，在一阵热冷的掀浪中我对自己说：找回它。态度之坚决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突然那么想保护那面镜子，那个平日里我自以为无关重要的旧镜子。
　　 晚上，妻子把脸挤进门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晚餐。
　　 我为什么要说她是挤进来，她回家完全是堂而皇之的事情。她完全可以做得大大方方，我这样说当然有我的确切理由，我觉得她进门的神情有偷窥的嫌疑。她并不去看桌上丰富的菜肴，也没有像平日惊讶的发出感叹：“哎呀，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会做饭了！”乌拉乌拉的说上一大遍，直到说得我下次再也没有任何做饭的兴趣和欲望。她不说话，那是因为她的注意力没有在晚餐上，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
　　 “这样看着我干嘛？难道我的脸比桌上的菜还诱惑人。”我故意打着哈哈，放松着有些紧张的气氛。我明明知道她在揣测我知不知道镜子不在了，我知道镜子不在了会有怎样的反应。
　　 沙娃跑过来“爸爸今天表现良好。妈妈你应该赏他一个吻。”
　　 又是吻，我头晕了一晕，马上想到我的小镜子。
　　 “额，对，沙娃的建议很不错。”我附和道。吻了一下沙娃的额角，讨好着我的宝贝女儿。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个朋友，在家里也是一样。
　　 “就我们家沙娃最乖。宝贝，吃饭。”妻子也在女儿额角吻了一下，我发现她吻的地方就是我刚才吻过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我还真希望她是有意的，我渴望这一点点温馨，很久，妻子都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温馨了，我的心灵旮旯处的确很需要这样的滋润。我感激的看了妻子一眼，我发现她在那一刻是那么的漂亮迷人，她的整个脸弥漫着一种我太熟悉的色情味道。她的光辉彩熠熠的脖颈，她风情摇荡的胸，她的风姿的腰，此时对于我都是一种迷人的勾引，我的心不由得晃晃荡荡，我的精神意志也不由得东倒西歪，待会儿我应该去洗一个澡，我也会建议她也去洗一个澡，然后我们有一个浪漫缠绵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