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

高中毕业整整三十年了，李瑜和尹佳怡在同学聚会上终于相遇了。
　　 李瑜和尹佳怡从高中毕业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地单独坐在了一起。
　　 真有意思！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生活经历，原本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在各自运行了三十年之后，偏偏在不经意间又交汇在了一起……
　　
　　 三十年多前，生活在偏远山村的农家子弟李瑜和生长在县城里干部家庭的尹佳怡同时考入了县高中，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因此，他俩就成为了“同班同学”。
　　 李瑜自幼在偏远的小山村长大，家境比较贫寒。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父母下地干活了，喂猪喂鸡、割草拾粪、撒种子、拾麦穗，干了不少力所能及的农活，直到八岁的时候，他才被父母送到了村里的小学念书。
　　 清贫的生活和艰苦的环境，历练了李瑜刚毅、果敢、倔强的性格，他幼小的心灵也在磨难中早早地成熟了。上学以后，通过念书，李瑜渐渐地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对于一个农家子弟来说，读书学习是唯一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重要途径。所以，李瑜在学校里学习非常刻苦，特别用功，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都名列前茅，非常的优秀。
　　 尹佳怡是在县城里长大的，父亲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母亲是县文化馆的干部，家庭条件十分优越。尹佳怡是独生女，生性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长得也很漂亮，自然是父母亲的掌上明珠了。不过，尹佳怡并不是那种被父母的溺爱宠得一塌糊涂的坏的孩子。她在妈妈的影响和教育下，从小就喜欢唱歌跳舞，加上她在学校聪明好学，学习成绩也很不错，所以，尹佳怡一直是老师和同学们眼中的佼佼者。考上高中以后，尹佳怡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更加秀气、更加漂亮了，成了县中学人人仰慕的一枝“校花”。背地里有多少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对她心驰神往、钦慕不已啊！
　　 当然，对尹佳怡同样心驰神往的人里边就有李瑜。
　　 第一次见到尹佳怡是在开学的那天下午。
　　 李瑜安顿好宿舍以后就想到自己的教室里去看看，农村孩子进城之后特有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冷不防被里面的情景吓傻眼了：
　　 教室里，几位穿着时尚艳丽的漂亮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聊得正开心呢，突然有人推开门，她们不约而同地把诧异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他。
　　 见此情景，李瑜一时间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了，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一位胖女孩用质问的语气呵斥道：
　　 “你找谁？”
　　 “我找……我是……这个班的新生，来……看看教室……”李瑜怯怯地答道。
　　 这时，中间一位模样俊秀、美丽漂亮的姑娘走到了李瑜跟前大大方方地说：
　　 “哦！是新同学呀！欢迎你！”她见李瑜呆在了门口，微笑着说了一句：
　　 “进来呀！”
　　 “哦，你们……玩吧，我……不进来了……”
　　 李瑜慌乱地回了一句，赶紧转身仓皇地离开了，身后传来了姑娘们开心的笑声……
　　 后来，李瑜才知道，那位微笑着对他说话的漂亮女孩叫尹佳怡，是她们班的团委书记。
　　 自从见了尹佳怡以后，李瑜就对这位漂亮的女同学有了深深的印象。说实话，李瑜真的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的女孩儿，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一位城里姑娘微笑着对他说“你好”，那一声微笑的问候让他倍感温馨和亲切，久久不能释怀，足足回味了好多天哪！
　　 开学以后，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在学校的院子里，只要看到尹佳怡的身影，李瑜的心就会按捺不住“砰砰”乱跳，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慌乱了。
　　 高中的孩子大都到了青春的懵懂期，容易对异性产生非分之想，更何况李瑜上学较晚，比同班的同学还大两岁，所以他对美丽漂亮的尹佳怡动了心思乃是合乎情理的。只是，李瑜深知自己的家庭处境和条件，加上他孤僻的性格和自卑的心态，他只能把这种躁动暗暗地压在内心深处，远远地躲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她、关注着她。他根本就不敢奢望像尹佳怡这样的女孩子能跟自己谈恋爱，她如果能看得起自己，把他当成一名普通的朋友那就不错了。
　　 李瑜平时很少跟陌生人说话，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每到星期天，他就独自一个人去到城外的河滩里、草地上、树林里、山坡上，躲在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很少跟班上的其他的同学交往。他在学校的生活非常简朴。每天两顿饭，他吃的都是学生灶上用玉米面蒸制的窝窝头，而且从来不吃菜。
　　 那个时候，学生灶上每天卖的食物只有白面馒头和玉米面窝窝头。学生都是把从家里带来米面换成饭票，所以交什么就吃什么。而李瑜每次从家里带来的只有玉米面，所以，他只能顿顿吃窝窝头了。
　　 灶上卖的窝窝头，是那种用开水把玉米面一烫，厨师两手一捂一个坨，直接放在蒸笼上蒸熟。蒸出来的窝窝头上面都还清晰地印着厨师十个手指的印迹，吃到嘴里特别糙口，很难下咽的。实在吃不下去了，学生们就用筷子把窝窝头搁在碗里戳碎，倒上开水，撒点儿食盐当粥喝。
　　 学生灶永远只卖一种“汤菜”，就是把洗好的土豆、胡萝卜、白萝卜、菜帮子往大案子上一倒，厨师们两手握着两把菜刀一通乱剁，剁碎后直接推入开水锅里煮熟，再撒上食盐就算做好了。五分钱一大勺，就是学生的下饭菜。可是就连这样的“汤菜”，李瑜都没有吃过，因为，每个月三块钱的菜金也是他们家一笔不小的开支呀！
　　 在读高中的两年时间里，李瑜一年四季只穿一身粗布缝制的学生制服，无论春夏秋冬，外套总是这一身。衣服脏了，他就利用晚上的时间把它洗洗，第二天照样穿上它出门，从未见他换过。但是，李瑜却是一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即便是在农村劳动的时候，每天收工以后，不管天多晚，他都要先在自家硷畔下面的小河里洗漱干净了才回家。他是他们村里唯一一位每天刷牙的人。
　　
　　 尹佳怡是班上的活跃分子，每次学校组织文艺活动，她都是中间的积极分子。唱歌、跳舞、晚会主持，样样都少不了她。而且，她还是学校广播室的金牌播音员呢！她的播音语言标准、音色甜美、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
　　 每当到了学校广播的时间，李瑜都会独自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广播里传出的尹佳怡的声音，脑海里常常想入非非，心里头洋溢着甜美的味道，觉得非常的满足。
　　 李瑜把对尹佳怡的暗恋之情愈来愈强烈了，每当在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常常一个人躲在教室里偷偷地为她写情诗，还写过不少呢！都是他却始终都没有胆量拿出来给她看。
　　 尹佳怡作为班上的团委书记经常负责班上的黑板报。一天，尹佳怡主动找到了李瑜，邀请他给班上的板报写一篇稿子。
　　 李瑜当然是喜出望外啦！他满口答应了。李瑜想来想去，第二天他还是把写给尹佳怡的一首情诗拿给了她。尹佳怡看了对他的诗赞不绝口，连连夸奖。但是，尹佳怡并未意识到这首诗是李瑜写给她的情书，这让李瑜感到多少有些沮丧。反过来一想，好在尹佳怡毕竟看到了自己写给她的情诗，李瑜觉得还是很开心的，他暗自高兴了整整一个晚上。
　　
　　 学校里经常组织学生到自办的“五七农场”参加劳动。
　　 这一次，李瑜他们班的任务是给山上挑粪。这种活儿对于从小就下地干活的李瑜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儿。那天，他挑起装满粪土的筐子轻松自如、快步如飞，第一个就爬上了山坡，把粪土送到了指定的地方。
　　 当李瑜挑着空担子返回到山脚下的时候，碰见了坐在路边休息的尹佳怡。此刻。尹佳怡仰望着崎岖的山路和高高的山坡正在发愁呢！
　　 李瑜很清楚：对于从小在县城长大、娇生惯养的尹佳怡来说，能把这样一担粪土从学校挑到山脚下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再让她把这副担子挑上山去，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事，非把她给累趴下不可。想到这里，一向有些怯懦的李瑜此刻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把自己的空担子放在她的跟前，只说了一句：
　　 “你挑这副担子回去装粪，然后挑到这里等我！”
　　 说罢，李瑜不由分说地挑起了尹佳怡装满粪土的担子，健步如飞地跑开了。
　　 “哎！你……”
　　 尹佳怡还没反应过来，李瑜已经走远了。望着他健步如飞的背影，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当尹佳怡挑着装满粪土的担子再次来到山脚下的时候，李瑜早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瑜上前接过担子也只说了一句：
　　 “歇会儿再去挑吧！再有一趟咱俩的任务就完成了。”说罢，挑起担子就走了。
　　 李瑜最后一趟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尹佳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还没走，他有些责备地说：“不是说让你先回去吗？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我……我在等你下来换回我的筐子呢！”尹佳怡喃喃地说道。
　　 李瑜这才想起他肩上挑的是尹佳怡的筐担，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哦！我把这给忘了。抱歉！让你久等了。”
　　 “看你说的！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说谢你呢！”
　　 “谢啥！这点小事儿，不算啥！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你就告诉我，千万别客气啊！”
　　 李瑜把尹佳怡手里的担子换了过来，说道：
　　 “天不早啦，咱们一起走吧！”
　　 尹佳怡只好默不作声，乖乖地跟在李瑜的身后往回走去。此刻，她已经累得不行了。湿淋淋的头发都贴在了脑门上，满脸的疲惫。
　　 李瑜干脆不由分说地从尹佳怡的肩上抢过了担子，挑着两副空担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学校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来到河边后，李瑜放下了手中的担子对尹佳怡建议说：
　　 “担了一天的粪了，我的身上都臭了，咱们去洗洗吧？”
　　 “好吧！”
　　 尹佳怡欣然同意了，李瑜高兴的差点跳了起来。
　　 俩人找了一处水面比较平缓的水潭。
　　 李瑜给尹佳怡搬来一块光滑的石头放在河边，让她坐在上面洗脚，他自己则挽起裤腿，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就下到了河中间，站在水里双手撩起清凉的河水洗了起来。
　　 尹佳怡看见李瑜赤裸的上身，胳膊上、胸膛上结实的肌肉闪烁着黝黑的光亮，浑身散发着力量和青春的活力，她的心里不免微微一动，羞涩地地下了头，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
　　 李瑜很快洗完之后穿上衣服来到了尹佳怡的身边，他无意间看见她的脖子处有一块红晕，于是就问她：
　　 “挑这么重的担子，一定吃不消吧？你的肩膀肯定都已经压肿了吧？来，我帮你看看。”
　　 尹佳怡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肩膀，顿时感到了钻心的疼痛，不自觉地咧了一下嘴。
　　 李瑜走到她的身后，两只手按在两边的肩膀上轻轻地揉了起来。一边揉一边说：
　　 “肩膀都肿了，如果现在不揉的话，明天就肿得更厉害了。你忍着点儿，一会儿就不疼了。”
　　 真的，尹佳怡刚开始还觉得很疼，慢慢地就不疼了，到后来反而觉得越来越舒服了。她闭上了眼睛，尽情地体会着李瑜带给她的这份舒坦。
　　 “晚上让你妈妈再给揉揉，抹点儿红花油，明天就不疼了。”李瑜认真地叮嘱道。
　　 “知道了！谢谢你！”
　　 “谢啥呢！都是同学嘛！”
　　
　　 从那以后，李瑜天天盼着学校里能够再次组织他们去给“五一农场”送粪，这样，他就可以再次帮着尹佳怡挑粪了，也能跟尹佳怡单独在一起了。然而，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来过。
　　 有过这次送粪的经历以后，尹佳怡开始注意观察起李瑜来了。
　　 开学几个月了，尹佳怡对李瑜一直没有什么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和她是一个班的同学。在她的眼里，这位农村来的同学平时有些闷，似乎不大愿意与人接触，总是独往独来，喜欢低着头走路，喜欢一个人看书，除了学习成绩优秀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特别起眼的地方了。直到有几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把李瑜的作文拿出来当作范文给同学们宣读、讲评以后，尹佳怡才对这位貌不惊人的农村同学有了几分敬意。那次出板报缺稿子，尹佳怡自然就想起了那位作文高手，于是，她跟他约了稿。当她读着他写的那首诗的时候，似乎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里炙热的情感和热情，跟他平时沉闷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她被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真情深深的感动了。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首诗其实就是为她而写的。那天，李瑜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抢过担子的时候，尹佳怡丝毫也没有拒绝的机会，也没有拒绝的勇气，只能按他的要求一步步地去完成。那一刻，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只听话的小绵羊，乖乖地顺存着他的指意去行事儿。
　　 那天在河里洗漱的时候，李瑜一改平时怯弱卑谦的样子，大胆主动给她揉肩膀的时候，尹佳怡的心跳急剧加快了。说实话，这是除了父亲以外的第一个男人触摸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真的是特别的奇妙，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儿，反正，尹佳怡感到特别的温馨和亲切。
　　 那一天，他俩聊了很多，也聊得很晚，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了，他俩才意犹未尽地各自回家了。
　　 临走时，李瑜叮嘱尹佳怡回去好好地把那首诗体会一下。这时，尹佳怡才恍然大悟。当天晚上，她从一堆草稿纸里翻出了那首诗稿，细细的品读了起来，此刻，她似乎读懂了他那颗纯贞炙热的心。